第8章 慧妃
一
午后,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阴凉处,太子妃倚在榻上,依旧是披头散发,眼睛喷火。有宫女抱来她女儿,八个月大的女婴。太子妃看也不看,冷声道:“她再哭,你就把她捂死。”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侍卫从仓库找来弃置已久的粗绳,一条条仔细捋顺。太子妃不耐,他们才稍微加快速度。绳索绕过沈洛身体,深陷肉里,将她严丝合缝捆绑在立柱上。
沈洛哭着请求太子妃原谅,述说自己毫不知情。
“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你,殿下...”
......
有近身侍女拉着太子妃衣角,哭着念《云经》,希望太子妃看在云神份上回心转意。
太子妃不为所动。
侍卫挥棒而下,击中沈洛腰部,她瞬间大脑空白,是闷沉而贯彻周身的疼痛。棍棒此起彼伏,她在哭喊声中逐渐意识模糊,眼前景象晦暗混乱,只看得见周围人的腿以及晃过的棍棒。
‘救救...’
‘打吧,打吧!’她似乎看见云神。沈洛企图拉住云神的裙边,请求带她离开。天空是奇异色的。
混沌不真切的声音。
有女人发出尖锐叫声。
“轩璎,住手!”
“谁敢?”太子妃说。
“住手!”那个女人再次命令。
棍棒略微犹豫,没有停。沈洛露出一个微笑,意识彻底模糊。
一条戴着宝石臂钏的手臂挡住击打她的棍棒。
棍棒落地,侍卫跪地求饶。
“齐轩璎,你简直疯了!”挡在沈洛面前的女人半蹲在地斥骂道。她穿着宝蓝色外衫,上面绣着盛开的殷红色蔷薇。
有人将沈洛架起来,解开她身上的绳索。沈洛人站不住,垂落在地,昏迷不醒。
二
沈洛渐渐恢复意识。她睁开眼,是在一个陌生地方。房间宽敞干净,没有多余陈设。
‘我是被关禁闭?’她第一反应。
好痛!她稍微动弹一下,全身骨头像是被拆松。沈洛被绳索牢牢捆绑期间,一度怀疑自己肢体分离。
“可怜的丫头”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感叹。
一位褐衣姑姑走进来。
沈洛不认识她。
褐衣姑姑自报来历。她是夏侯慧妃的侍女。
夏侯慧妃是宫里最年轻的嫔妃,尚还未满三十岁。她出自世家,当初进宫婚仪是以半后规格隆重举行。慧妃父亲夏侯常均是皇上的心腹重臣,担任卫将军一职,掌天下兵马。虽说现在宣妃得到皇上盛宠,但宫里发放的任何赏赐都是慧妃最为丰厚。皇上也非常礼让她。
“若不是慧妃及时赶到,怕是你已经成为棍下亡魂。”褐衣姑姑说。原来太子妃令人杖责沈洛的时候,一名近身宫女悄悄让人去请慧妃。
慧妃父亲夏侯常均与太子妃父亲齐允是莫逆之交,两家人关系极好。此番太子妃动怒,除皇帝之外,只有慧妃阻止得了。
“慧妃?”沈洛充满感激,然而不解问:“慧妃娘娘为什么会救我?”
“她救得不是你。你这丫头狂妄无度,依我说被太子妃打死也好,免得日后累及家人。”褐衣姑姑直白讲。
沈洛心里又气又惊,表面却不敢有丝毫流露。
“太子妃因为得罪她姐姐的缘故,成天惴惴不安。而你长得有几分像她姐姐,并以此炫耀。她正好拿你开刀,缓和与姐姐之间的关系。夏侯家与齐家是世交,慧妃害怕皇上会怪罪到齐家头上,才出手阻止。”褐衣姑姑说。
‘原来我长得像太子妃的姐姐,可是她又是何方尊神?’沈洛暗想。
“我真的不知道,从未听过太子妃姐姐的名字,何以借此炫耀?”沈洛说。
褐衣姑姑摇头不信。
“齐轩瑷的名字你没听过?”褐衣姑姑愠怒。
齐轩瑷?沈洛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记不起是从那里听过的,似乎很有名。
褐衣姑姑见她满脸疑惑,冷笑道:“丫头,小聪明别用在这些事上面。她可是比太子妃还要恐怖得多的人物,世间想向她纳投名状的人不计其数。你一旦卷入其中的纷争,不要说是你自己,连同家人也会死无葬身之地,趁能收手,早收手吧!”
沈洛既委屈又惶恐,却辩无可辩。她现在说什么,对方都不会信。
褐衣姑姑将一瓶药放在沈洛床头说:“这是慧妃给你的药,疼的时候涂抹在患处。”说完,她转身离开。
屋子恢复安静。
沈洛静静注视月光下的柜子。她周身发冷,痛至骨髓。她想哭,但太过激烈的情绪会让她身体更痛。她在脑海里寻找可以依靠的人,没有人。红色光影出现在她眼前,渐渐化为人形,在井底,面无血色的姜婉仰着头瞪视她。
‘没有,没有凶手。’沈洛脑中回想起姜婉说过的话。‘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坚强?’
漆黑夜里,烛光映照在沈洛脸上,暖暖的。沈洛迷迷糊糊醒过来,井底那人正站在她旁边,正笑盈盈看着她。这次姜婉换浅青色衫裙,披灰色外衫,手里拿着暖炉,有些许人的气息。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沈洛惊惶,想要起身,又是一阵剧痛。
“真巧!”姜婉恢复两人初见时的温良。她手拨弄着暖炉,浑身散发一股浓烈药味。
站在姜婉身边的是她同窗严汤,一个穿着黑色长衫,过分瘦削且严肃的少年。严汤父亲是太医院太医,他自己也在太医院实习。
“救命恩人怎么半日不见,比我还惨?”姜婉调侃。
沈洛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脑子空空的,不适合呆在贵人身边转悠。这次也是运气好,碰上慧妃肯出面,听说她为救你,自己手臂也重重挨了一下,下次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可就难说咯!你回去之后随便找个由头,去其他宫院做事吧。”姜婉感叹。
“我今天本来打算告诉婕妤,将我调离结缡宫。”沈洛眼中带泪。“谁知话来没来得及说,婕妤派我去给太子妃送信。”
“真是可......”姜婉话还没有说话,猛然一阵咳嗽,脸色骤白发青。
沈洛吓得不轻。要是姜婉死在这里,她可说不清楚。严汤替姜婉拍背,并扶她坐下,倒热水与她喝。姜婉拿出一颗药丸就水服下,休息好一阵才缓过来。
“哈哈哈,昨天受了点寒。”姜婉云淡风轻说。沈洛不信,姜婉的病一看就是旧疾。
“昨天是...”沈洛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你要替我报仇?”姜婉说。
沈洛死命摇头,又觉得那里不对。姜婉似乎能看穿她,只是在笑。
“能力不及的事就不要关心,好好当个笨蛋才是你的保命之道。”姜婉提醒她。“昨天的事就不要再提,世间还有比落井更悄声无息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