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别院风云(一)
一
一行人脚步快到几乎是在飞,前足尖刚踩地,后足即迈上前。洞内幽魅诡谲更胜之前,洞顶石壁的黑色小虫已经蔓延至洞底,组合成一群獠牙利爪的怪物在石壁上走动。随着《月夜烽烟曲》的笛声穿透进来,它们一个个更加活跃,不断在石壁上扑来扑去,似乎想从中跳脱出来,洞底自然光线极好,人们一进洞立即就注意到凶神恶煞的黑影怪物,踟蹰原地不敢继续往前。沈洧和士兵堵在门前,拿长刀砍杀想冲进来扑咬的黑鸟。
黑鸟闻着同伴的血腥味成群飞来,黑压压一片填满洞口。“它们中途醒来,要吃饱肉才会重新冬眠。”夏侯常均说。他和维止公公护在皇上周围。
沈洛独自走往洞内深处,她试探性拍了拍手,洞壁荧光粉末为之闪烁,企图扑袭她的黑影怪物不情愿地往后退。夏侯常均立即领悟,开始大力拍手。其他人见夏侯将军拍手,自己也跟着拍,直到沈洧加入其中,荧色光芒才更胜。黑影怪物快速消散。
他们边拍手,边冲往石梯。石壁里的水流湍急,似欲喷涌而出,不少黑鸟听见巨大水流声,回旋飞走。黑影怪物也恢复成不易察觉的虫子形态,除了沈氏姐弟,其余人在爬石梯过程中不再拍手,他们喘着粗气,扶着石壁借力快速往上爬。
等爬上山洞顶部,沈洧发现少了一名士兵。他冲着下方大吼,没有人回应。“怎么可能!明明是我殿后,他什么时候不见的?”沈洧惊疑道。忽的,石梯间有扑哧声,一只黑鸟冲出来直往扑他脸,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黑鸟砸死在墙。
“快快快!将石头推回去,等会儿它们闻着血腥味又该来了!”维止公公急忙说。沈洧又冲下面喊了一声,在更多扑哧声靠近前,他和士兵赶紧将巨石推回原位。维止公公脸色难看之极,怪罪沈洧行动缓慢。
一行人匆忙走往洞外。山间宁静安然,唯有几只中箭死莺在地。他们极为警惕地返回别院。别院侧门外是夏侯常均刻意布置的真空地带,没有巡逻侍卫把守,而院内皇家侍卫云集,沈洧第一个进去,双方立即有了手上的交互,站在二层高处的弓箭手纷纷拉弓上弦。维止公公随即走进,才避免进一步的冲突。
院内尚不知发生何事,中庭花园走动的贵族增多。皇上等人透过书房窗户,看见外面的欢声笑语恍若隔世。
维止公公走到前门,询问侍卫长:“可有人来找?”对方摇头,表示无事。他面色沉凝说:“去请大鸿胪来。”
皇上、夏侯常均、慕容不疑及沈洧坐在书房里,认真梳理上午发生的事。慕容不疑对皇上擅自出行,没有事先告知他颇有怨词。
“若大司空他们见你不在,必会疑心。”维止公公笑说。沈洛为他们倒茶。沈洧接过茶杯,仍为山间的事气愤不已。他弹身而起,请命道:“恳请皇上派臣到山中捉拿刺客!”
“沈校尉英勇可嘉!”慕容不疑淡笑饮茶,他不急不缓劝说。“然那些刺客是有备而来,他们既敢在皇上眼前挑衅,就不怕人去找。在没摸清他们棋路前,万不可贸然行动。”
沈洛回到皇上身边,沉静说:“刺客穿着贵族铠甲,说不定还有同伙潜伏在院内。”慕容不疑赞同说:“现在,确保别院安全才是最紧要的事。”
“让搜山的人都回来。”皇上沉着说。他从山谷回来的一路上都保持超然冷静,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张与愠怒。
“提前召他们回来,会引起院内贵族的猜疑。”维止公公说。
“事情瞒不住的,”慕容不疑泼冷水说。“对方摆明是在狩猎,还穿着贵族铠甲降低人提防,如若放任贵族在外不管,被韩绩他们知道,回去非把大殿宝顶给掀了不可。”
“可先召贵族回来,让侍卫队继续搜山。”夏侯常均说。
“全都回来,朕要将内贼一个个都清出来。”皇上冷然说。
二
夏侯常均、慕容不疑和皇上共用午膳,下午他们还要到议事厅商议事情。沈洛则与青萍等人交接,有短暂的午休。
她走往二层花园时,贵族四五成群讨论事情,他们脸上再次流露出不安神情。有人注意到她,用胳膊肘悄悄提醒身边人,很快一群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们假装继续聊天,聊一些琐碎事,声音甚至比先前更大,但眼睛不时瞥过沈洛,似乎想从她身上找着什么线索。
沈洛不动声色经过人群,暗想山间有内贼的消息已经传开。书房会议结束后,沈洧最先从侧门离开,他按慕容不疑嘱咐,跑到山间绕上小半圈从正门回来,大肆宣扬有刺客装扮成贵族一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别院内所有人都听闻了。
韩绩等贵族大臣穿着崭新的丝缎黑袍从东院出来,他们脸色极为严肃,一副要去兴师问罪的架势。“沈宫女!”韩绩注意到她,朗声呼唤道。沈洛僵直停留在原地,在她到宣室殿的两年多里,两人从未有过什么交流,韩绩看待她同青萍等宫女并无分别,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沈宫女刚从书房出来,可是已知山间之事?”韩绩独自大步上前问。他面带笑容,却仍给人极强的威严感。
沈洛摸不准皇上想假装自己几时知道,因而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此时,院内号角声响起,其声悠远,回荡在山间。这是召唤士兵回来的讯号。“澈皇子出行前,说要去寻找那传闻中的石影壁潭,也不知找着没?”韩绩望向葱郁山间感念道,“皇上今日也到山间散步去了?”他问。
沈洛微露诧异说:“皇上上午忙于公务,未曾离开书房。”韩绩看向她的脚,沈洛顺着发现自己鞋面淤泥。
她内心一震,脸上仍维持镇定说:“这是昨夜在一层闲逛所留,今天起太早忘换了,还请大司空见谅!”
“哦...”韩绩笑回,转身离去。程献之也从正院里出来,他与韩绩等人汇合后,双手夸张舞动似在抱怨什么。他们边激烈讨论,边去见皇上。
中午,膳堂人流如织。
狩猎的贵族队伍陆续返回,他们沿途没有发现刺客踪迹,但猎回不少野兽。他们穿着铠甲侃侃而谈,对皇上提前召回他们感到不解。仆役低身在他们之间穿梭,忙着倒茶递帕、安放马扎。
五名贵族新走进来,其中的一名高大的青年环视膳堂,大声嚷道:“是哪个先回来乱传消息说有内贼的?”
坐在正在聊天的其他人纷纷看向他,“是李郎啊!”有人招呼道,仆役赶紧引他们五人坐在靠窗位置。
“我们刚发现虎粪要去找,号角声就响了起来,一上午全白忙活。”李郎坐下后,继续嚷道。
“可惜,可惜!”有人搭腔道。
“问了回来的人,没一个遇到刺客的。那个校尉独自一人,是在哪里发现的?”李郎同伴抱怨道。
“别不是昨天在中庭受了惊吓,今天草木皆兵吧?”另一个同伴讽刺说。
周围的人跟着笑了起来。“别胡说!”有人跨过两个桌案过来制止,他压低声提醒说:“回禀消息的人是承晟堂沈宫女的弟弟。”
“那...”他们声音放低,窃窃私语。
宫女掀开厢房的帘帐,姜婉率先从里面出来。“怎么还不起身,宣妃可还等着。”她回头说。过了一会儿,魏云和沈洛方走出。沈洛是回西院换衣服时,在走廊遇见她们俩,推迟不过便和她们一同到膳堂用餐。
贵族看见她们三人出来,突然噤声不言。
三人也没有多话,低调走往室外,沿桌有不少人含笑致意,眼见着她们跨过门槛,贵族们松口气,互相抱怨对方言语不慎,不知被她们听去多少。沈洛一个转身走回来,惊了大家一跳,她拿起门口处的头盔,贵族们的头盔都摆放在那里,有不少上面还溅有血迹。
“这是谁的?”她问仆役。“看,就是你!”有贵族小声说,一名年轻公子随即站起来,说他是的。沈洛抽出头盔上的一片黑色翎毛。
“公子,可曾知道这是什么鸟身上掉落的?”她客气询问。“那个鸟好凶,外形有些像蝙蝠,但是有鸟喙和羽毛,见着人就往上扑。”年轻公子的同伴搭话说。年轻公子安静走过来,接过头盔仔细检视。
“单发现一只?”沈洛问。
年轻公子点头。
“没带回来吧?”她继续问。
“循旧例,让人去做了标本。”他说。姜婉在一旁好奇问:“这鸟有什么古怪之处?”她伸手摸了摸羽毛。
“还请公子带路。”沈洛郑重道。路上她解释说:“方才沈洧回来说,路上遇到一种黑鸟,形似蝙蝠有鸟喙,对人攻击性极强,且对同类血异常敏感,闻着味会引来一大群。”
姜婉眼睛一闪,“这不就是传说中守护石影壁潭的鸟?”沈洛脸色有变,与之对视,姜婉随即收口。
前庭院子里的猎物堆积成山,它们来自天南地北,是皇家猎场饲养一段时间放归山里,专供贵族捕猎所用。地面满是血污几乎无法下足,他们站在台阶上张望。沈洛一眼瞧见仆役手中正在剥的鸟,她转身吩咐随行宫人:“去将这鸟烧掉,拿皂角、松香、任何能找到的香料将它血味彻底覆盖,若有其他人也带回此鸟也照此做。”
“澈皇子他们可有回来?”魏云拦住此处官员问。官员恭谨回说:“狩猎的贵族队伍中,唯有莫王和澈皇子他们那队还没回来。”
“其他队伍都完好无损?”沈洛有些不安问。“悉数皆在!”官员说。她冷静点头,随即告辞说要将黑鸟一事回禀皇上,不顾魏云和年轻公子有话要问,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