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鲛人屏风
一
“昔年中秋,江夏公的原配康夫人曾在此殿中独奏《月夜烽烟曲》,其技艺卓绝,结合花影灯的幻影,让在座宾客如痴如醉,如临其境。太后或是怀念那夜景象,令人将花影都刻画下来。”夏侯慧妃手轻轻抚过圆月上的金粉,述说画的来历。
“那夜鬼魅横行的场面竟也被你粉饰成佳曲美谈。”韩德妃冷笑说。她独自站在台阶下,并不与其他嫔妃一起欣赏画作。
嫔妃们听闻,更加仔细观摩画作。她们中有不少人因家庭保守或是父亲在外为官的缘故,未在宫里念过书,对学生间爱聊的传闻并不知悉。
画中上空圆月明净,仙宫庭外清幽寂寥,唯有玉兔围绕月桂嬉戏,下界主景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院,乐伎在舞台鼓瑟吹笙,贵族饮酒谈笑和乐融融,而在画的左侧却是山河破碎,士兵奔逃,群狼追逐之景。
“这幅画的宴饮场景描绘甚好,细节写实且不失风雅,山河破碎的虚影画法似远实近,有奔腾欲来之感,是为佳作!”宣妃说。
“月亮也是妙笔,在宫廷这边看来是明净无瑕、静谧安适,而从边境看却是高挂幽空,漠然冷清,同处一片月色下,却有迥然不同两种心境,可谓意境深远!”安昭仪夸道。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赏,唐修宜更是令宫人将此画临摹到她的咏絮宫收藏。
“你们不要被虚假表象所骗,这其中定然有诈!”韩德妃着急劝阻说。慧妃低声吩咐沈洛什么,随即抬头一抹浅笑:“心中有鬼之人,才会处处疑鬼。”
“哈~你少抵赖人!”德妃气得发笑说:“宫里最大的鬼就是你,太后若不是因你,也不会病倒不起。”
“灵姐姐!”宣妃面色微凝说,声音依旧轻柔。“德妃爱听阴沟里流言的习惯依旧没变。”慧妃笑说。
“这花还剩一大半呢!再不编可是要错过午膳。”赵充容说。
“是流言还是事实…”德妃正说着——殿内光线转暗,有金色光彩在殿内四处流动。——“沈洛,你在干什么!”德妃张望四周,发现沈洛站在窗前拉帘子,惊惶怒斥说。
“方才慧妃说,这画上金色粉末可在暗光中还原当时宴会景象。”宣妃帮忙解释说。此时,金色的光芒开始在殿顶流转,月桂树叶簌簌下落。唐修宜见此情景,欣喜不已。她不禁摊开手,试图接月桂叶。“好美!”她赞叹道。
殿内光线越来越暗,永懿宫人将所有窗帘都拉合。“拉开,全部拉开!”德妃吩咐说,临近最后的光消失,宫人们在德妃怒吼中停手。
不过殿内的光影已经形成,台阶之上有若仙宫重现。众嫔妃们站在庭前月桂树下,一群小兔子围绕在她们脚边嬉戏。
一面巨大的琵琶出现在大殿中央,琵琶弦轻轻拨动,殿顶的花月影为之颤动,随即更加活跃。
德妃见众人皆沉醉于光影之中,恼怒地朝殿外走去。
“哎呀!”赵充容突然叫道。
一头狼从德妃背后扑袭,德妃听见声音回身,正好与狰狞的狼头对视,“啊!”她发出响彻大殿的尖叫声,狼穿过德妃身体,朝马上的士兵追去。
德妃脸色骤白,瘫坐在地。吕柔则和赵充容连忙下阶,与同宫女一起搀扶她出殿,其他人想笑却又不敢。
台阶上静谧安然,唯有月桂叶飘落。嫔妃们安静欣赏昔年中秋的花月影,待战马扬长而去,旗帜从箭囊掉落在地,殿内所有的花影停滞不动,她们失神了好一会儿,才令宫人重新拉开窗帘。
赵充容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悦。众人继续编三神花串,说了一阵闲话才各自回宫。
宣妃和慧妃走在最后,“这次丧仪因为灰烬之灾从简处理,倒也是轻松不少。”宣妃说。慧妃点头说:“等下次忙碌,该是三月除服。”
“若是不嫌弃,不如到宣景宫用午膳?”宣妃邀请说。“我身子还没好,还请宣妃见谅。”慧妃婉拒说:“等过些时日定登门拜访。”沈洛错过同慧妃独处的机会,只能望着她的背影匆匆离去。
二
宣景宫大门贴有蝴蝶、彩云、如意等吉祥符纹。宫人们右耳别有紫花,腰间佩戴梅花形香囊,穿着崭新的黑衣黑鞋,站在殿内两侧恭迎宣妃回来。
宣妃和安昭仪跨过门槛,侍女即上前为她们佩戴梅花形香囊。两人的香囊分别是紫色和粉色,相较于宫人佩戴的更为精致繁复,但香气相同,是柑橘、苏和、玫瑰和异域香草调配出的馥郁香味。
另有宫女也递给沈洛一只香囊,轻声告诉她说:“这是朝昌习俗,参与宴会的人都要戴的。”沈洛有些惊讶,道谢接过香囊。
通往正殿的走廊挂有皇上新送来的占风铎,墨竹垂坠紫色碎玉及花穗,每有风来玉清脆作响,其声是花月夜的曲调。宣妃路过时,宫人拉动红色编绳,廊间接连发出碎玉声,顺畅演奏花月夜的首段。
殿内换上白梅刺绣的蓝色窗帘,柜架间陈设各宫院及冬城送来的礼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扇异域进贡的刺绣屏风,一扇是鲛人织绡,一扇是碧海蓝天,刺绣精美无比,栩栩如生。宫人将它们放在正座背后,暂替原来的梅花屏风。
“这画里的鲛人难不成是按宣妃所绣?”沈洛惊奇问。屏风上的鲛人除披散浓密的长发外,几乎同宣妃一模一样。安昭仪给她使眼色,示意不要再说。宣妃含笑点头:“是有些像!”
姜婉也从外面回来,她望了三人一眼,随即往内院走去。御史中丞程献之也跟着进来,他穿着一袭黑色绸袍,腰系黑玉带,黑皮靴,走路有年轻公子的端雅姿态,笑容从容和善。“廊间的占风铎不错,声音清脆悦耳,没有杂漏错音。”他夸赞道。“改天也请皇上派人教程府工匠该怎么做。”
“怎么是改天?”宣妃问。“你吃过午饭就走?”程献之脸上有些许为难神色,见有外人在也不好言明。
“皇上也没为难过你,怎生就怕被韩绩知道?”宣妃不满道。
“哪里怕他?”程献之连忙反驳道。“不是叔父堂亲从朝昌过来,要接待他们嘛!”他解释说。“他们刚进门喝过一碗茶,就开始拿家规祖训说事,成天在府里长吁短叹的,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我要是回去晚些,定以为我不待见他们,等到庙堂上香时,指不定会如何讥讽我。”
“谁让你三倍食禄把他们供着的?其他家的旁支都在为生计忙碌,谁有空整天拿祖宗规矩说事?”宣妃说。
“我爹让族中子弟尽皆参加科举,大家见面只聊经义国策,倒不怎么谈其他。”安昭仪笑说。
程献之不免摇头叹息,似乎不知该怎么跟她们说为好。突然他注意到刺绣屏风,走到屏风跟前问:“这是谁送来的?”
宫人回禀说:“韩家。”
程献之在屏风前来回踱步,“把韩家贺词拿来!”他生气道。
“人只是觉得好看罢了!”宣妃不以为意说。宫人连忙呈递贺词给程献之。他边仔细翻阅贺词边说:“他犯糊涂,他家管事也不该犯糊涂。”
“以前有人编排景姐姐是鲛人所生,才长得如此好看。”安昭仪悄声告诉沈洛。程献之在贺词中没发现异样,仍不罢休说:“我还是要找他说道。”
“说道什么?”皇上从外面进来好奇问。程献之瞬间一凛。“姐夫!”他很快恢复神色,笑着作揖道。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宣妃笑问。其他人尽皆行礼请安。
“庙堂有些闷,就早些回来。”皇上轻揉太阳穴说,宣妃也跟着帮忙揉。她调侃说:“献之不愿见你,正编借口想早走,没曾想还是遇上了。”
“胡胡…”程献之有些口齿不清说。“是真的有叔父堂亲要接待。”
“吃午膳的时间总有?”皇上笑问。“自是有的。”程献之低头说。“我正好...也有事要禀明姐夫。” 皇上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看着他。
宣妃、安昭仪和沈洛等人先前往庭院准备。“你怎生如此坑弟弟?”走在路上,安昭仪不由笑道。“他今时的地位,可不是依仗父亲得来的。”宣妃笑回。
庭院是按皇上设计所修,院内点有辟寒香,暖如初夏,墙壁是紫棠色,护栏是白玉制,其间花圃种有白芷、晚香玉、白荔枝、姚黄牡丹、异域香草及墨竹,一片生机之色。众人赏过花,方入座。
宴席中央是幽紫池水的月形池,数条彩尾鲤鱼在其间游动。主位正对的紫棠壁画有日与月,随着光线流转,墙面会出现不同的彩绘符文。此时符文是木牛、流马及散落拼图,宣妃也是第一次见,不禁伤感垂泪。
皇上同程献之聊完,走过来。他关怀问:“怎生哭了起来?”宣妃抚着自己肚子说不出话来。“洵儿只是早走一步,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他宽慰道。
“只担心他的魂灵得不到安息,仍旧飘浮在湖面,前往不了永乐之境。”姜婉从角落走出来讽刺说。她独自在这里荡了许久的秋千,没有人注意到她。
“小婉,你胡说八道什么!”程献之呵斥道。皇上扶宣妃坐下,其他人也陆续就坐。沈洛为皇上斟酒,能感觉到他淡笑之下的愠怒。她看见他的左手仍扶着宣妃肩膀。‘皇上是在乎宣妃的。’她暗自为姜婉松口气。
“洵秉性纯良,自会有神明庇护。”皇上淡笑回应。他挥手让姜婉入座。“那愿三神永远站在皇上这边。”姜婉盈盈笑说。
侍女开始上菜,宣妃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其他人也不说话,静默吃菜。紫棠壁上的符文出现变化,变成芝兰、丹桂、雏凤及精卫。
“若景姐姐有隐忧,不如再做一场法事?”安昭仪搁下筷,小心建议说。
“不!”宣妃似突然醒悟,端正坐好看向皇上说:“烈,我们要去为朝昌肃公上香。”她眼神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