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结缡宫之变(六)
一
六皇子秦纯被封为青阳王的旨意几乎是随他们二人同时抵达结缡宫。月内,秦纯就必须整顿行装前往青阳。
青阳位于诸夏西北地区,是个物资匮乏而又时常面临夷族骚扰的地方。当年先帝秦诺还是青阳王时,府库里的钱银甚至不够用来制作一件符合规制的礼服。秦诺被燕后召见进心都,身上穿的是他祖父留下来的朝服,受到不少同被召见来的诸侯王讥讽。
这个赐封对秦纯来说无异于流放。没有人来恭贺。
结缡宫内几乎看不见人影。
昔日繁忙的宫人一下子没有事做,聚在房内赌牌、嗑瓜子。赌牌的大宫女们各个眉头紧锁,神情专注于牌上。她们肘边都摆放有木盘,里面放着成堆的金饼、宝钞、珠玉首饰。机灵的小宫女们拿着扇子在一旁服侍。嗑瓜子的几个宫女则盘腿坐于榻上,泡着特供给婕妤的上好茶叶,品尝厨房端送来的精致点心,思虑着出宫后的营生。
沈洛和秦纯悄悄前往后院。
沈洛将怀疑有人潜入结缡宫的事告诉秦纯。秦纯当时正在吃青阳的特色糕点奶酪酥,半截奶酪酥从他嘴里跌回盘内。他脸上微微流露惊讶,随即是拍案而起,在屋内来回走动。秦纯先前看见秦宜尸首及他被皇上“流放”去青阳,都未曾有过如此激烈的情绪。
两人走到通往后院的正门前。
整个院落花叶遍地,已经没有宫人愿意打扫,踩在脚下松脆作响。秦纯拿出钥匙将锁打开,这是沈洛第一次通过正门进入后院。
后院雾气比其他地方更为浓厚。两人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不过空气却异常清新,没有灰烬的味道。沈洛依靠辨认手边植物,跌跌撞撞来到窗户附近,上次她来时踩中的残枝早已不见踪影。
“有人打扫过?”她自己都不太确信的说道。“上次地面有不少树木断枝。”
“可能是翠鸟捡去筑巢?”秦纯发现脚边一只翠鸟隐入雾中。
“是啊!”她失落地点点头。
两人又来到后门,锁链牢牢的捆在门上,是按照沈洛之前的方式缠绕的。
‘兴许是我多想了。’沈洛暗叹。
“没事的。”秦纯见她失落的模样安慰道。
他们摸索着植物,打算原路返还,在快靠近池边时,一只青蛙突然跳到沈洛脚上,沈洛急于摆脱,失足跌落池中。
幽紫的池水有淡淡的香气,像极了严太医开给郑婕妤的凝神香。
沈洛在水中拼命扑腾,恍惚间看见秦宜的头就在身边。秦宜穿着燕居服,静静躺在水面上。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失重沉入水底。
正午时分,雾气再次消退。
幽紫的池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彩光流转,水下的一切都隐约可见,一双强有力的手伸进去,将皮肤透白的沈洛捞出来。
沈洛呛出几口水,缓缓从恐惧中恢复。原来水面仅及她胸部位置,她的手松开紧紧抓住的莲花。
“没事吧?”秦纯关切询问。在阳光下,秦纯整个人散发光芒,仿佛是天外来客。
她摇摇头,些许符咒的余烬飘浮在她面前。她顺着余烬看去,发现荷叶上凝固的几滴血迹。她笑了起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青蛙站在岸边较远处看着他们。
二
雾气再也没有回来,似乎就此彻底消散,然而荷叶上的血迹并不能证明什么。凶手离开前曾在莲花池中清洗身上的血迹仅仅是她的猜测。秦纯犹疑的摘下荷叶,不知该如何处置。两人坐于凉亭内,石桌上依稀能看见划烂的“纯”字。
“这件事是否该上报婕妤?”沈洛问。郑婕妤因为秦宜公主之死伤透了心,每天躲在卧室内不肯见人。
秦纯神色凝重的摇头。
“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前,告诉她只会打草惊蛇,也许该让姜婉暗中打探一下,她对宫里的人事了解甚深。”沈洛听见姜婉的名字,嘴唇有些发麻。信的事尚悬挂在她心中。
两人从后院出来,整座宫殿在雾气消散后看上去旧了许多,如同它的声势一样光彩不复。沈洛仓促回屋换衣,秦纯则设法派人去联络姜婉。
窗外有熟悉的身影路过,是太监。太监身后的竟然是皇上。
“雾气似乎消散了?”太监说。
“是啊!”皇上左右张望,加快脚步往前走。
‘皇上来做什么?’沈洛疑惑。她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二人走到婕妤的居室外,仅有一名宫女留守在那里。宫女坐在门槛上,昏昏欲睡。她发现皇上驾到,慌忙进屋禀告婕妤。
‘怎么办?怎么办?’沈洛想来想去,决定跑到卧房窗外偷听。她蹲下身时,正好听见皇上在夸秦宜公主。
“宜儿自幼聪颖,为人善良,好打抱不平。星儿、康儿、焉儿喜欢拉着我撒娇,而她总是气鼓鼓的嘟着嘴,让我替人主持公道。她看不惯不公正的事,为此得罪人也在所不惜。我一直以为她长大后,会同我们同宫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成为一位史书留名的贤明公主。”
“她理应以她自己的名字出名,可是你却为贵族身份,无视她的情感,妄图使她成为别人的附属。”皇上痛苦而克制的指责道。他从怀中拿出秦宜的信函放在几案上。婕妤看见信微微颤动。
“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忘记了我会永远选择站在你这一边。”皇上说。婕妤恢复漠然,对皇上的话无动于衷。
“你走了一条自以为聪明的死路,构陷章儿、囚禁宜儿、暗杀顾思及纯儿的...亲信,害自己身废名裂不说,还让纯儿走上弯路,宜儿死于恐惧。”皇上说。
婕妤依旧没有反应。“纯儿去青阳期间,你就好生留在结缡宫内反省罢!”皇上最后说道。
他转身方要走,郑婕妤乌青的嘴唇微张:“不必了。”
“我会随同纯儿一同前往青阳,今生也不必再将我们母子召回。”她说。
皇上停住脚步,背对着她。“皇帝你...你怎么敢将宜儿的事都怪罪到我身上”她哽咽说。“是你先背弃誓言,什么月下之约,以天立誓,看见程景全部抛之脑后。我不信你对她没有真心!”
“是啊,她出身高贵,哪怕违背父意,红杏出墙,一味袒护恶毒的女儿,也可以轻易收拢人心,得到大臣的肯定、后妃的祝福。而我,又做错什么?温华娥自己求我开导秦章振作起来的,我不过是顺应你的心思,让他挖掘仙草讨好罢,他们却把我说成蛇蝎毒妇!若换在三妃身上,会有人作如此联想?”她声音嘶哑。
“我心思费尽,不过是想纯宜往后人生顺遂些。这个世间,除了我又有谁真的会关心在乎他们?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指责我?”
“你不要回过头,出去。若是你回过头,我立即血溅当场。”婕妤决绝说道。皇上略微迟疑,从屋内出去。
皇上和太监两人匆匆离开结缡宫。原先留守在门前的宫女已不见踪影,除了婕妤及沈洛,再没有人知皇上来过。
三
下午,浓雾消散的事已经传开。庭院内开始有宫人走动。储衣室的大宫女一边舒展筋骨,一边望着海棠树神伤。
“未曾想海棠的花期竟如此短暂。”大宫女若有所感说。沈洛也被她们从屋里拉出来。她坐在软席上,手里捧着热茶。
“其实料到,也不见得会珍惜。”宫女惋惜说。
“不知青阳能否种海棠?”另一名宫女说。
“那里只有沙,漫天飞舞的黄沙。”大宫女感叹。
“姐姐,不会随我们去了?”小宫女伤感说。
“她年限将至,自然不必去。”宫女说。“其实你要想,也可以不去的。”
小宫女疑惑。
“你推说父母年迈,上面自然会将你除名。”宫女说。
“我是要去的。”另一名宫女坚持道。
宫女微微摇头。“呆子!”她轻轻吐道。
“阿洛,你也会去吧?”另一名宫女询问。
“我?”沈洛回过神来,她缓缓点头。‘下次再回心都,不知是何年月?’她暗想。
“唉!你们全走了,独留我在结缡宫熬年限。”宫女哀叹。“最可气的莫过于假流光还在这里。”
“她在这儿也妨碍不到你,以后结缡宫大致跟温氏寝宫相仿,近身侍女不过是名衔好听些罢!”大宫女说。“你与其吃闲醋,不如想办法多攒些钱,免得日后出宫受哥哥嫂嫂的气。”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虽说婕妤在皇上心中分量不一样,但皇上明面不过问,大家也只会把她当作寻常的失宠嫔妃看待。到时候宫人的冷言冷语,婕妤只怕是承受不了。正因如此,婕妤才决意跟秦纯一同前赴青阳的?婕妤同皇上的对话绝非是意气用事。
沈洛正想着,看见远处流光独自一人朝东院走去。真是奇怪!流光怎么会去东院?沈洛起身推说要回房,朝流光追去。
东院里冷冷清清,没有流光的身影。
‘总不该她又进屋去翻找六皇子的物品吧?’沈洛暗想。她朝屋里走去,“你安心等待结果吧!”是流光的声音。沈洛听见声音来自外边,她又转身出屋,芷萱正好从角落里走出来。芷萱看见沈洛,微微有些惊讶,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紧接着是流光,她笑着向沈洛点头致意,也离开了。
沈洛内心震荡,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回屋内,秦纯正伏案写信。“刚刚芷萱过来说,姜婉已经派人在查了。”秦纯抬头说。
“结缡宫有她的人?”沈洛小心询问。
秦纯不以为意说:“我们只需从旁协助就好。”
沈洛心情慌乱,她急切说:“六皇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有可能是姜婉设计的?”
“嗯?”秦纯疑惑。
外面有宫女进来。“婕妤请六皇子即刻前往正殿。”秦纯听到这个消息,神情又变得很沉重。宫女紧接着看向沈洛,她说:“洛姐姐,婕妤让你也去。”
正殿内,婕妤换了一身她从未穿过的常礼服。她端坐在主位,精神看上去振作许多。秦纯刚一进殿,婕妤立即说道:“我们一起去青阳吧!”她的声音竟有些欢快。
秦纯一时难以消化她说的话。
婕妤站起身,开始讲述等他们到了青阳该如何如何,对未来母子的生活充满向往。“青阳条件艰苦,母亲还是留在宫里为宜”秦纯说。
“我不想再见宫里的人。”婕妤断然拒绝。“可是父皇他...”秦纯低沉说。
婕妤打断他的话:“别听你父皇的,总之我一定要去!”
“母亲...”他低着头,深呼吸。“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犯下这个显而易见的错误,正是为了摆脱你。”
婕妤整个人僵直,良久没有说话。
“你害死常乐、二哥、宜妹,却从来没有过反思,只会将事情推到父皇身上。”秦纯说。“当我听闻二哥自尽的消息,就明白任何挽回你的行为都是徒劳无功。”他眼中含有泪水,情绪稍稍得以释然。“你...你之所以落得今天这般田地,绝非上天对你不公!”
“所以一切都算了吧。”秦纯冷酷的总结道。沈洛在他身上看见皇上的影子。
婕妤竭力保持冷静,然而她的表情却逐渐扭曲。她扭过身,侧对着秦纯,用尽她所有的气力迸发出一个“滚”字。
秦纯行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