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燕国使者
一
明日秦宁公主将启程前往燕国,皇上遵循旧例在宫中为她举行盛大的送亲晚宴,后宫嫔妃、冬城权贵及燕国使者均受邀出席。
郑婕妤负责晚宴前在秦宁寝宫举行的茶会。
尽管婕妤不喜欢秦宁,但还是尽力将缃秀宫布置得如梦似幻。秦宁喜欢紫色,婕妤特意移植几颗蓝楹树到院子里,并在房梁上垂挂紫色藤蔓,仿佛是自然生长。
婕妤还请技艺高超的偃师制作一只凤凰,围绕屋檐缓缓飞舞,其翅膀挥动,散落金色星尘,并在庭院内安放水雾装置,使整个庭院弥漫香气,是晚香玉兰、柑橘、麝香和异域香草的混合香味。下午阳光好,在其照耀下水雾中有彩虹的光芒。
宾客们走进缃秀宫,纷纷流露出惊叹的神色。
郑婕妤开心极了,然而她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早早过来这里,正如她事前预料的一样,由于皇后和秦宁生母均不在世,人人都将她当作女主人。
婕妤头戴翟冠,大衫是黑底绣彩菊及如意祥纹,霞帔为深青色,织金鸾鸟云纹,缀有珠玉。她坐在庭院内左首位,宾客们踏入缃秀宫,第一时间寻找她,向她请安问好。德妃坐右首位、贤妃坐主位,两人在数次受人冷落后,一个暂且跑去御花园转悠,一个躲在内殿生闷气。如此一来,大家眼里更只有郑婕妤。
沈洛穿着日常裙子,异常低调的走进绣湘宫。
原本她该呆在结缡宫休息。这段时间她忙得精疲力竭,绣湘宫的陈设布景都由她去督工。当婕妤决定带流光及几个普通随侍宫女去参加茶会及晚宴时,许多人私底下为她感到委屈。沈洛自己倒是很开心。
她惬意呆在房间里,边吃茶会剩下的点心,边翻阅从偃师那里借来的《江夏郡国游记》。秦宜突然打开门进来。她披头散发,面色苍白,身上穿着燕居服。茶会马上要开始,秦宜显然已经来不及装扮。
“你去告诉母亲,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说我今天不能参加茶会了。”秦宜眉头紧皱,冷汗直冒。沈洛连忙起身去扶她,秦宜制止,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我脸上疤痕未愈,不能出现在宾客面前。”沈洛嘀咕。
“多擦点粉不就好啦?”秦宜几乎是在嚷。
“可...”沈洛在脑中思索不去的理由。
“你要是不去,等母亲怀疑到我头上,就等着一起遭殃吧!”秦宜气道。她显得很不耐烦。
沈洛抓起外衣,在秦宜注视下出门。
缃秀宫不少人在打量她。若是她换身精致衣裙,表现得落落大方,反倒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可畏缩自她进门便扎根心底,即使已经意识到自己行为怪异,也很难在众人目光下瞬间改正。
‘婕妤在哪里?在哪里?’庭院位席上空空如也。她四处张望,周围到处是谈天说笑的贵族,朦胧的雾气更加深她寻找的难度。
凤凰停在沈洛头顶上空位置。她听见屋檐上的轨道有卡滞声音。正当她疑惑抬起头,凤凰羽毛下隐藏的齿轮哐啷一声恢复滑行,一大包金色星尘洒落在她头上。
周围人噗嗤笑起来。
糟糕!沈洛拍打头上熠熠闪耀的星尘,反倒使它们更多的黏在脸上。她不敢想像自己脸变成怎样一幅光景,急于找个隐蔽地方好好清理。
“哎呀!”沈洛同一个锦衣少年撞个满怀,少年不禁发出声音。沈洛定睛一看,对方头戴珍珠弁帽,身穿黑色织金龙纹圆领袍,腰系玉带,皮皂靴。她知是皇子,仓惶跪下请罪。
“没事,没事!”少年有些紧张说。他旁边站着两个小女孩,她们头上用红绳扎两个发鬏,项间戴如意金锁,穿黑色彩绣吉祥符纹衫裙,裙间系一块白玉佩,穿丝履。
“没事,没事!”其中一个小女孩甜笑道,她重复少年的话。另外一个小女孩则轻轻用手拂去沈洛脸上的金色星尘。
“我也想在脸上贴星星。”小女孩拉着少年衣襟说。
“等我们去见过婕妤,再贴好不好?”少年哄道。
小女孩乖巧点头。
三人朝蓝花楹树下走去。
沈洛顺着他们走的方向,发现婕妤正站在花楹树下同吕柔则、赵充容说笑。花楹树就在茶会席位附近,她刚才竟然没发现。
沈洛悄然跟在他们身后。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嘴里碎碎念着什么。他的背影看上去很紧张,两个小女孩倒是很大方地拖着他走。沈洛绕了一个弯,从旁边先行走到婕妤身边。
婕妤看见她狼狈模样,惊道:“你是一头扎进金粉里?”
沈洛颓丧的摇头,没有解释原因。她直接说道:“宜公主感染风寒,不能过来了。”
婕妤略显惊讶说:“她昨天不是好好的?”
沈洛心情紧张说:“可能是睡前开窗赏月所致...”
婕妤正欲说什么,吕柔则笑了笑。柔则今日别出心裁,以黑色蕾丝夹纱作为长裙,看上去颇有异域神秘之感。她开口道:“宜儿不来也是好的。秦宁向来爱与宜儿比较,何必在今天助长她的气焰?”
婕妤浅笑,没有接过话。
“你们怎么来啦?”赵充容笑容灿烂,蹲下身一把搂住两个小女孩。
“姨姨好!”两个小女孩齐声说。
“秦煊见过婕妤、充容、柔则。”少年跟着说。
三位嫔妃的目光都焦距在两个小女孩身上。她们是慧妃的双胞胎女儿,分别叫作秦康和秦焉。慧妃陪同皇上接见海外宾客,不能过来。她的两个女儿扭着八哥哥秦煊来茶会玩耍,事前大家都不知情。
“康儿、焉儿有什么事呀?”婕妤蹲下身亲切询问。沈洛从未见过婕妤如此亲善,连语调都变得不一样了。
“婕妤姨姨,我们想摸兔兔。”姐姐秦康公主说。她指的是垂耳绒兔,一种巨型兔,耷拉耳朵,粉白色皮毛,性情极为亲人,是海外岛屿幽州培育的品种,由燕国进贡而来。婕妤将它们放在庭院内两个镂空的金属笼子里,供大家观赏。
“当然可以!”婕妤轻抚秦康的发鬏。三人兴高采烈的道谢离开。等他们转过身,嫔妃们过分亲善的笑容稍微收敛。
二
有人引荐燕国使者过来。
燕国使者头发卷曲,棕色皮肤,中等个子。他穿灰蓝色云锦圆领袍、腰系金带彩授、皮皂靴。云锦是诸夏非常昂贵稀有的布料,民间有钱也买不到。婕妤等人不知使者从何得来,然而也不好开口问。
“久闻婕妤大名,今日方来拜会,还请恕罪!”燕国使者唱喏。他举止倨傲轻浮,丝毫没有臣下见贵人的谦卑感,对待赵充容和吕柔则二人更是仅有点头致意。
“中土人皆说诸夏女子美貌,今次我来觉得此话谬误,尤其是在见了三位贵人后,更加印证我的想法。”燕国使者侃侃而谈。
“哦?”婕妤好奇道。吕柔则脸色不悦。
“我沿途所见诸夏女子勤劳、聪慧、干练,诸位更是集大成者,怎可用美貌如此肤浅词汇概括?”燕国使者说话时,手也跟着在舞动。
婕妤点头表示赞赏。吕柔则并不领情,脸色依旧阴沉。
“使者进心都后的一连串举动,才是打破我们对燕国的看法。”郑婕妤说。
“诸夏精品繁多,我自然要多带点回去,让家乡人开开眼界。”燕国使者笑道。
“使者谦虚了,燕国的奇珍异宝也不少嘛!”婕妤说。
“燕国是依靠港口优势,才收集得各国珍品,与诸夏自己产生还是有所差别。”燕国使者说。“像这次茶会上的果酒、香氛,还有屋檐上飞行的凤凰,我相信会有许多富裕国家感兴趣。”
“那还有劳使者推荐。”婕妤浅笑说。
“有了诸夏的商品,燕国人的荷包也会变沉。” 燕国使者眨眼说。
沈洛对贸易什么的并不了解,但她意识到秦宁公主逃婚的后果可比她当初预想的要严重许多。她忧虑姜婉和秦纯是否担得起?
秦康和秦焉打开笼子,各自抱起一只兔子。年幼的公子、翁主们纷纷发出艳羡声,围绕她们转悠。‘要是我是他们其中之一就好了,脑中最重要的只有兔子。’沈洛暗自感叹。
“沈小姐!”燕国使者突然注意到三位嫔妃身后的沈洛。她满头金星,穿着素黑衣服,正在愣神。
沈洛惊诧不已。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姓氏?
燕国使者一转先前态度,非常恭敬的行礼。他极为惊喜,而又谦卑道:“一别十五年,沈小姐还是如此年轻...风姿绰约、顾盼生辉。”
吕柔则在一旁冷笑。
“国王因为你拒绝他伤心了好多年。他说燕国冠冕上的宝石,沈小姐若是还想要,随时去取都可以。”他没轻没重说。
“使者想必是认错人,她十五年前还没出生呢!”婕妤冷冷道。她也在重新审视沈洛。
“是,是!”沈洛慌忙澄清说。“我只是一名宫女,从未去过燕国,也未见过贵国国王。”
“使者还是见过的诸夏女子太少,看见貌美的便以为是同一个人。”吕柔则讽刺笑道。
燕国使者疑惑看着沈洛,沈洛低头不愿直视。引荐人见气氛尴尬,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带燕国使者离开。
沈洛也准备告退。婕妤语气平和道说:“找个地方收拾收拾,晚上同我一道参加宴会。”
三
偏厅临时摆放十数张燕几,上面堆满点心、果酒、茶叶调味品。宫人们端着盘子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沈洛垂头丧气找到一个偏僻角落坐下。她拿了木盆打水,对着古董梳妆镜,开始整理头发。有小宫女想过来帮忙,被她婉拒。
‘燕国使者说的沈小姐,该不会是那位红衣女人?’她暗想。‘红衣女人究竟是什么人?她可以进宫观赏烟花,前往海外燕国做客,在池畔边的烤鱼宴上受到众人爱戴...’
厅内更为热闹了。
一名太监领着几位衣饰光鲜的宾客走进来。宾客们四处张望,说说笑笑不停。沈洛在心里祈祷他们千万不要过来,然而他们还在选择坐在她附近。只有这里不会打扰宫人工作。
太监跟沈洛介绍他们是皇上邀请的晚宴宾客,即将随同秦宁前往燕国的各行各业的精英,有绣娘、铁匠、药材商人和制香业主。
绣娘是刺绣行业非常有名的人物。她的刺绣比黄金还贵重。不过近年,她因为眼睛不好,已经不再接单。此番她去燕国是受使者邀请,指导当地绣娘的刺绣技艺。
铁匠打造的武器堪称一绝。找他打件武器,少说要等上一年半载,且还要他本人看得上眼的人才行。诸夏律令,不许贩卖武器到境外。他到燕国,是为寻找一种特别的金属。
药材商人在全境开有上百家店铺。他到燕国是为谈原材料生意。
制香业主几乎垄断诸夏北方的生意,他则是想把生意扩展到中土。
四人想提前拜会公主,皇上让太监带着过来。然而公主避而不见,庭院内全是达官贵人,太监只好先带他们来偏厅休息。尽管四人都是民间大名鼎鼎,徒弟伙计成百上千的人物,被人打发到偏厅却也不觉得委屈。
他们各自拿了些茶点、果酒,开始聊起天来。
“这次真是要感激大鸿胪!”药材商人感叹说。“若是生意能谈成,以后成本可是要大大的降低。”他开心到搓手。
“是啊!”铁匠说。“陆路时间太长,沿途土匪又多,实在不划算。”
“燕国能顶住中土其他国家的压力,同诸夏结交真是不可思议。要知道它周边的晋国、宋国可是非常仇视诸夏。大鸿胪真是舌灿莲花啊!”制香业主说。
“燕国有了钱,自然想法不一样,但我们还是要多给他们点甜头,巩固这段友谊。”药材商人兴奋说。
“真希望公主能担得起诸夏交给她的重任。”绣娘若有所思说。
其他人表示赞同。
沈洛越听越觉得不安。这么多商户盼望诸夏与燕国结交好赚钱。如若秦宁与燕国太子婚事泡汤,皇上及一众大臣非气疯不可。她左思右想,决定去见秦宁公主。
居室院外的宫女见过沈洛多次,沈洛谎称是婕妤让她来找秦宁,她们也就没拦着。
沈洛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屋内秦宁公主发怒的声音。
她转而走到窗户边。
秦宁几乎是暴怒。她情绪失控道:“要是中途出什么岔子,我立即投河!”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公主将花瓶掷在地上,瓷器碎裂,清脆作响。沈洛暗想,秦宁同秦宜两姐妹脾气真是如出一辙,她还是不要去惹恼公主为好。
沈洛转身要走,衣袖拂过树枝。
“什么人?”屋内有人问,是姜婉的声音。
注释:偃师:精通机关的工匠。
大鸿胪:慕容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