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印章风波(上)
一
宫女承盘里的红枣人参粥、香酥春卷、翡翠肉包、红糖姜汤散发诱人的香气,昨晚沈洛只喝了半碗太医院送来的汤药,醒来已经饥肠辘辘。她似不经意瞄过另外两个承盘,里面装着梳洗用具、新采的梅花及热茶,对食物的喜悦之情瞬间跌入谷底。
“今日的衣服在何处?”她问。她早已挑选好今明两日的服饰,宫女通常会在清晨熨烫熏香,随餐食一同送来,安娴微微点头,遂让外边宫女端来一套黑色花蝶纹绣衫裙,比她身上穿的燕居裙正式,但不是能穿出宫院的衣服。
她心为之一震,虽有预料会被秦纯怪责,但未想惩罚会如此之重。“殿下吩咐,娘子今日留在结缡宫内休息。”安娴说。
沈洛耐心劝说:“宣室殿还有事等着我处理,先将衣服拿来。”安娴没有反应,沈洛既惊又气,从镜子发现梳头宫女梳得竟是燕居发髻,立即伸手予以制止,她取下固髻的发簪放回梳妆台前,乌黑的长发重新披落散开。梳头宫女跪下请罪。
安娴和另外两名近侍宫女则安静站在一旁,任凭她发怒不满。她们态度恭谨,眼神却十分笃定,仿佛在说她只要留在屋里就一切随她,但执意出门的话是不会对她客气。沈洛的手臂昨天被她们死死按住,淤青了一大片,现在触碰还作疼。
沈洛很快恢复冷静,自己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她心下明白越是失控,越会被这些人管控住。宣室殿女官的身份对她们毫无威慑力,她们只认秦纯的话。
安娴见她情绪突然转变,行为有异,劝说:“殿下对娘子向来关怀备至、呵护有加,从未有过一丝怒色,一句责备,他并非是怪罪娘子,而是担忧娘子安危,还请娘子予以体谅理解。”
沈洛仍旧站起身,要往屋外走。另一名近侍宫女挡在她面前,气说:“殿下是皇上给娘子定下的丈夫,亦曾经是你的主人,为何定要违背他意思,使他忧心?”
“当初不是殿下求情,娘子也没机会到婕妤身边做事。”近侍宫女碎念道。秦纯派过来的三名近侍宫女资历都比沈洛深,起点也比她高。她们是照看皇子起居,而她仅是负责看管衣物。婕妤破格提拔沈洛,引来大宫女们不满。沈洛暗想,原来她们还记挂这件事,难怪总是想教导她。
“我去见纯皇子,你也要拦着?”沈洛说,趁着近侍宫女还没有反应过来,快步走往隔壁房间。
走廊风大,她穿着一袭燕居裙,长发凌乱的出现在秦纯面前。他刚梳洗完,宫女在为他换衣,见沈洛来没有以往的温柔相对,神色稍觉意外且严肃。她尽力不去想自己有多狼狈,镇定上前取过宫女手中圆领袍,亲自为秦纯穿好,再是革带、玉佩、彩绶,无一不仔细认真。宦官高服端来汤药,秦纯这两日有些咳嗽,她又侍奉他服用。
“昨日是我莽撞了,我该事先问过纯皇子。”她小心道歉道,内心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想请大夫为秦澈疗伤的法子有许多,韩家偏生要用最极端的方式让父亲难堪。”秦纯说话时的严厉表情,好似皇上在教训她。‘果真是父子啊...'她暗想。
“后宫有什么事务,是锦衣宦官无法决断的,我会让他来结缡宫找你。”他说完看过沈洛一眼,准备要走。
沈洛心中慌乱,今天必须得出门。她情急之下扑入秦纯怀里,拦着他不许他走。良久,她哽咽道:“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声音脆弱而伤感。此刻,她真希望脑袋再度发烧,以博取同情。
秦纯一手抱着她,一手轻抚她发丝,还是心软了。“我总感觉附近有鬼魂在说话。”沈洛紧张而害怕说。
“我早会结束就回来,有安娴她们陪着你。”他语气放软,劝说。她摇头不肯。“她们待你不好?”他警觉问。
她再次摇头,说:“纯皇子不在,鬼魂就会出现在身边。”他有所触动,似在思量。“我就回宣室自己房间呆着,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她保证道。他由胸腔而上发出一声冷哼,吓得她不轻,暗忖是哪个词说错了。
“我不会让你去宣室。”他温柔摩挲她后背,语气坚决说。沈洛心情惨淡。
高服在旁边提醒:“殿下,时候不早了,皇上说不能比大臣晚到。”沈洛将秦纯抱得更紧,秦纯也未推开她。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不如由我们陪娘子到附近的百花宛转会儿,等殿下回来?”安娴提议说。
“如何?”秦纯问。
沈洛的手有所松动,知道这是她唯一出去的机会,她稍作思索后,同意。秦纯却没有松一口气,神色凝重吩咐宫女:“外边天冷,别再让娘子穿这么少跑来跑去。”他拿自己的外衣给沈洛披上。
“是!”安娴等人回。
沈洛合拢外衣,心情郁郁,这意味着安娴她们不会让她离开自己视线。
二
百花宛道路曲折,沿途纯白茶花盛开,冷异之香扑鼻,如醉如朦。安娴走入其中,便懊悔看向沈洛,里面实在太过清冷,不是一个适宜的观赏去处。
沈洛头梳百合髻,穿彩绣喜鹊绕牡丹衫裙,织金云霞如意厚缎外衫,雪貂毛领,腰间垂挂白玉花环佩,悠然自得地在花间走走停停,并不给安娴开口劝她回去的机会。
早晨,实在太过狼狈!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连出门的衣服都不让穿。她不由摸了摸衣衫上的绣线,又试着用头皮感受稳固的发髻,心情才稍微平复。这身装束能让她去往宫里任何一地。
以前在宣室殿,行动自如,连朝臣对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现在被许配人,万般不由自己做主,纯皇子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把她困在结缡宫里,以后要是跟随去往冬城府邸,她有什么惹恼他的地方,怕是连后院门都难出。她一想到此,就更加坚定自己想法。
沈洛选了几支开得好的茶花,采下让近侍宫女拿着。“花香吗?”她询问。近侍宫女嗅闻,点头。她又看过另外两人,两人闻过都说香。她似满意,继续往前走。
安娴以为沈洛心情不错,开口说道:“多谢娘子大度,在殿下面前饶过小的。”
“在你们心中,我善于挑拨是非?”沈洛停下脚步,好奇道。
“不,不是。”三人都忙回。“对殿下来说,有关娘子的事无小事,他向来很在意你感受。”安娴继续说。
沈洛脸上微微流露惊讶。
“如若不是这次回宫,听见传言说娘子和皇子澈走得很近,他感觉快要失去你,不会如此急于表明心迹。”早晨碎念的近侍宫女说。
“他喜欢娘子很久,但一直不欲给你压力,想等你也慢慢喜欢他。”安娴说。
沈洛暗想,确实是突然有一天,她感受到纯皇子的热切。
“既然皇上指了婚,木已成舟,娘子今后还是将心思放在殿下身上。”碎念的宫女说。
“切勿再提皇子澈。”安娴神色严肃,劝说。
沈洛莞尔一笑,心里却极为阴郁。她走到百花宛存水的地方,浇了些许水在宫女拿的花上,花瓣转而变为血色。“现在又是什么味道?”她笑问。
三名近侍宫女深嗅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茫然。
“歇息一会儿罢!”沈洛走到旁边的石桌前,也让三名宫女坐下。“我会一直在这里坐到巳时半。”她放松取下项间的毛领,在空中轻轻晃动,再放在石桌上,随即人起身缓缓往后退,三名宫女还一直盯毛领看。
正当她满意时,噗嗤一笑从身后方传来。
“只是嗅闻花香,维系不了多久。”凌雪心笑道。她肤若凝脂,白里透红,穿着一身同昨日相似的月白衫裙,外层白纱绣有银白的星辰与茶花,精美有若天上织女所绣,整个人亦散发仙气。
凌雪心站在原地拍了拍手,红白间色的花粉顺着她掌心,飘至三名宫女上空再轻盈落下。“只要不摇晃她们,巳时半前不会醒。”
“这里到桂宫不远?”凌雪心问。沈洛摇头。“可有兴趣同去,聊聊?”凌雪心说。沈洛带她走隐蔽宫道,然地面枯叶已经被扫清,数名侍卫在宫道巡逻,凌雪心神色尤为镇定,她亦佯装镇定,侍卫没有询问二人,恭谨退至一边,让她们通行。
“渊帝的独女秦安然,也是云思宫的弟子。”凌雪心介绍道。史书上有关安然公主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上面写她是渊帝与贵妃文氏之女,自幼甚得渊帝爱怜,七岁生日宴隆重盛大,堪比太子册封礼,然七岁过后再无记载,人皆以为是早夭。
“公主还在世?”沈洛有些惊讶问。凌雪心含笑说:“此次正是受秦长老之托而来,她在望月城遗址做研究,暂时不能回诸夏。”
两人走到桂宫前,沈洛看着宫殿有些晃神,阳光为立柱石雕镀上一层橙色,凤凰看上去生动而威仪,仿佛活了过来。她略微犹豫,还是随凌雪心踏入宫殿。
“渊帝和贵妃大概做了正确的选择。”沈洛若有所感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凌雪心说。
“但处于特殊位置,有时也不能单从子女个人福祉考虑,还要顾及天下苍生、政局稳定。”沈洛说。
“当年文帝燕后三个儿子相继离世,皇室正统血脉断送,人们以为天下必定动荡,然现在却更加繁荣昌盛,人世间不是缺谁不可,皇帝这个位置该交给有热忱的人做,而我们应专注自己的事务。”凌雪心说。她提我们时看向沈洛。
沈洛魂魄震荡。“你也能感知、听见不是?”凌雪心说。
两人走进内堂,堂内泛着模糊的红光,一只衣饰华丽、面容可怖的女鬼坐在榻阶上喃喃低语,语气怨恨而又悲伤。“是他糊涂了,糊涂了!不该接那个贪婪、卑劣的小子进宫。”
它抬头看向两人先是慌张,再是虚张声势的愤怒。它想要发作,想要叫喊,但如今它只是一只鬼。
凌雪心淡定走上前,拿出一支青玉竹节杖敲击它头顶,魂魄碎裂成无数小块散落在地,她用一张帕子收好碎块,走到花庭倒落在枯萎的茶花根上,根部很快长出新枝,重新开满月白色茶花。
一只翟鸟盘旋飞下,衔取一枝茶花后,复又飞走。
“旧的时代过去了,在新的时代开始前来云思吧!”凌雪心邀请道。“我们中既有皇室、贵族,亦有平民、杂户、奴隶,不分出身,皆是兄弟姐妹。”
沈洛望着花庭里的茶花,仍未缓过神来。太容易,凌雪心击碎一个人的魂魄太容易。“那为何现在云思会内斗严重?”她质问。
“轩瑷师妹因年轻时的冲动之举,魂灵曾受困于黑暗之渊,那时她心智不够成熟,黑暗的经历对她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以至她异常迷恋人间的烟火气,想尽可能维持现状,与下民为伍。”凌雪心说。“师妹天赋出众,故有想当一部分追随者。”
沈洛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轩瑷想要逃离。“下民?”她质疑这个词。“山下之人。”凌雪心找补说。
“你们想做什么?”沈洛问。“什么都不做。”凌雪心说。
“如同云思发生暴乱时,置之不理?”沈洛说时,凌雪心竟点头,她感到难以置信,那场灾难本来就有云思宫的责任。
“纾樱,对你来说也是下民?”沈洛问。“所以你才那么不用心,随意拿一串蕴灵的红珊瑚手钏给她作为礼物,不考虑她身体是否能承受?”
沈洛是今早不能穿戴出门服饰,联想到轩瑷书信中提到送慧妃的手钏是经过改良,突然悟出的。纾樱生病时会穿着燕居服,而病好些又会重新穿戴常规服饰,故而病情总是反复。
凌雪心神色有异,似被她的话戳中,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她的病会好起来。你现在是受太大冲击,一时难以接受,但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凌雪心笃定说。
沈洛摇头,轻道:“恕难同意!”说完,行礼告辞。
三
沈洛在宫道上闷头苦走,内心惶惶不安。凌雪心的话太蛊惑人心,同她相处之后,连世间最阴险狡诈的人都有可爱之处。
御花园春意盎然,空气中弥漫柑橘、麝香及薜荔的芬芳香气,元旦的装饰已经布置完成,工匠用橙色渐变的牡丹、山茶及蔷薇花拼出一只巨型的立体凤凰,花道上针线铺织的花瓣像是凤羽,柔软、生动而光鲜,周围的院墙上架有轨道,缓缓降落金色的星尘,增添梦幻的光晕。明日,园中还会有凤凰喷火释放烟花的演出。
沈洛走到官员办事处,一个人影也无。今天,他们应该做最后的检查才是。难不成她来早了?她在花道上茫然张望,每绕过一圈心情就越发焦虑,对时间的估算也越发失真。
忽然,一个人站在石山外朝她招手,竟是魏云!沈洛连忙走去。“我本打算下午寻借口求宣妃让你到宣景宫一聚,你竟然来这里。”魏云说,迎她进石山密道说话,商玉、慕容哲和宦官弘生都在。他们见沈洛惊喜不已!
沈洛暗想,宫中戒备再严也会有层出不穷的怪事,是因皇上亲近的人身上存有漏洞。
“澈皇子的事是真的?”沈洛问。四人或是点头或是哀叹。
“皇上太过心狠,人在地上躺了半天,血流不止,也不肯送去就医。”慕容哲悲愤说。“是有人到珧满宫报信,宫人跑去宣室门外苦求,失了三条人命惊动大臣,才送往太医院救治。”他才从曼方回来,便参与此事。
“当时若你在,帮忙说两句话,也不至延误伤情那么久。”商玉感慨说。沈洛听出些许对她的抱怨,在外人眼里皇上一向很信任她,她最该在的时候却不在。
“她在,不过多断送一条人命。”魏云拉着沈洛手说话,看过她身上的服饰满是同情。
“季灵宫宫女所说的大夫,真能为澈皇子治伤?”沈洛急问。
“以前澈皇子的病太医治不好,就是韩府请李延年大夫调理好的。”弘生说。
“那就好,太医至少会参考他意见。”沈洛缓缓点头说。‘至少顾太医会。’她暗想。她抽出一封信函递给魏云,信中准允韩府的大夫给秦澈看病,文末盖有皇上的私章。
“想办法带李大夫进宫,在见到看守的侍卫长前,绝不能暴露行迹让任何人知晓,拿这封信告诉侍卫长,说皇上改变心意打算秘密为皇子疗伤,有关消息不能对外披露。李大夫看过后,将药方留在太医研讨室。太医们若治不好,必会参详药方。”沈洛说。“整个过程务必谨慎小心,要是不慎被抓记得求饶,万事先把命保住,宫人的命也是命!”
慕容哲欣喜而激动,道:“我们本来还想营救澈皇子出宫。”
沈洛一惊。“澈皇子身受重伤,哪能轻易移动?万一出什么事,皇上动怒不堪设想。”她制止道。
“有了这封信,自是不会再施行此下策!”商玉感念说。
“你怎么办?”魏云说。
“我自有脱身的法子,希望有朝一日还能聚一起赏梅饮酒。”她逐一看过众人,转身离开。
御花园多出不少张望的人,全是结缡宫过来找她的。一位织金龙纹圆领袍,风仪不群的年轻英俊男子站在凤头附近,他的脸色冰凝,橙红耀眼的金光映照在他身上,反而更显其清冷。沈洛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
秦纯紧蹙的眉头渐化开。“侍卫见你和凌雪心走了。”他仔细将雪貂毛领戴回她脖子。“安娴说你们一起坐石桌前休息,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
沈洛主动牵过他的手。“她请我到桂宫说话,我想离御花园近,就过来看看元旦装饰。”她小心说。
“聊了些什么?”他问。“纯皇子可知道安然公主?她拜入云思门下,请凌女侠为她带回桂宫里的茶花。”沈洛稍显活泼说,吸引他注意。
两人正往外走,魏云撷一篮牡丹,出现在对面花道上。无论魏云表现得有多么淡定从容,秦纯还是了然沈洛来此真实目的。魏云和秦澈的关系太近、太近、太近了。他们三人都在学堂上学,秦纯对此再清楚不过。沈洛心如感一死。
接下来两人什么都没再说,沉默走着。临要转进结缡宫所在宫道,沈洛不禁感到害怕,她步履迟缓,有所抗拒。“我想...想有些事回宣室一趟。”她紧张语无伦次说。
秦纯握紧她的手。“已经问过太医,他伤情稳定,正在好转。”他说。“昨晚是我处置不周,是担心你被牵入其中,韩家那边好借题发挥,利用你身份故意气父亲,父亲再怪罪于你。”
他将她拉过怀里抱住,“ 我从未生过你气,也气不起来,初次在后院见你,雾气朦胧,便惊讶是从哪儿冒出的小仙女。”他温柔一笑。“早晨你突然抱过来时,我在想为此错过什么也无所谓。”
沈洛也缓缓伸手抱着他,心里却在叹‘可我们的前路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