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谢松棠还在忐忑地等她答复,于是她深吸口气,用潋滟的眸子望着他道:“能得郎君心悦,湄娘虽惶恐但也喜不自胜。其实湄娘心中,也早就记着郎君风姿,盼着与郎君再见。”
谢松棠长松了口气,随即有些赧然地低头喝茶,清润的茶汤如同蜜糖在口中荡漾开来。
苏汀湄在惊喜过后,却马上想到裴述,连忙道:“郎君能否去侯府,将这番话同侯爷再说一遍。”
见谢松棠疑惑地望着她,她神情凄楚,红着眼道:“侯府大公子裴述,不顾我意愿想要强娶,我不得以才出府躲着他。可湄娘只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根本没法反抗侯府。郎君出身高门,只要你去侯爷面前说出想要娶我,侯爷绝不敢得罪谢氏,也不敢再强逼着我嫁给大表哥。”
她说完又有点脸红,哪有刚说了几句话,就逼着人家去侯府说要娶自己的,连忙又道:“并不是真的要娶,只是先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不敢再逼迫我。”
谁知谢松棠笑了下,道:“若是真的,也无妨。”
苏汀湄心头猛地一跳,却不敢顺着继续问下去,她今日得到的意外之喜已经够多,两人怀着曲曲折折的心思,喝完了杯中茶,便一同往侯府走去。
走到侯府外的巷子里时,有一对官兵赶着追捕盗贼,自狭小的巷子里横冲直撞,将苏汀湄撞得差点跌倒,幸好谢松棠及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里带了一下。
苏汀湄脚步踉跄,索性放任自己撞在他身上,谢松棠嗅到芍药伴着苏合香气扑面袭来,让他心神一荡,将她扶着站稳,抓住她手腕的手却舍不得松开。
苏汀湄故意装作不知,就这么让他牵着往前走,两人肩靠着肩,脚步不紧不慢却很有默契,外人看了,实在是郎情妾意、十分相衬。
而在他们身后,一辆马车慢慢停下,里面坐着的正是刚去肃王那里没接到人,却得了旨意要来侯府要人的袁子墨。
他掀开车帘正准备往下走,突然看见前方两人相携而行的两人,怎么看都觉得熟悉,等看清他们的脸,吓得他又坐了回去。
马车里坐着的裴月棠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袁子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道:“你去看看,外面的那位娘子,是不是你表妹?”
裴月棠于是也掀开车帘去看,此时两人正好准备走进侯府,她惊讶地道:“真的是表妹?可她旁边的郎君是谁?为何同她走在一起?”
袁子墨苦着脸哀叹连连,定了下心神,才敢掀开车帘又往外看,只见侯府门匾之下,面容皎艳的娘子含羞带怯看向旁边陪着的俊俏郎君。
而那人他实在太过熟悉,只是谢松棠不再是自己印象里淡漠疏离模样,目光满溢着深情,一直凝在旁边的佳人身上,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温柔地带着她往台阶上走。
袁子墨只觉得头晕目眩,为何偏偏是他看到这一幕,他这是得罪了哪路的神佛,恨不得连人带马车消失在巷子里才好!
第45章 第 45 章 袁兄应该给我道喜
“什么?你说刚才那个姓谢的公子又折返回来了?还是同表姑娘一起?”
裴述手用力按在轮椅扶手上, 手背都突起青筋,几乎要将那截木头给拧断。
暗卫隐墨颔首道:“是,谢公子还让人请了老爷和夫人过去, 说有事要同他们商量。”
裴述目光阴鸷,将桌上的茶盏摔到地上, 骂道:“该死!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带了血丝的深眸抬起, 瞪着隐墨道:“快推我去花厅,我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隐墨不敢怠慢, 连忙推着裴述走到花厅, 还未进门就看见苏汀湄垂着下巴坐着,眉宇间皆是羞怯的笑。
高大俊朗的郎君坐在她身旁,正对侯爷说着什么,时而柔柔地看她一眼, 两人视线都搅在一处, 显得十分缠绵。
裴述用力捏着腰间玉坠, 几乎要把指尖捏出血来,正让隐墨将他推进去时,就听见侯夫人震惊地道:“你说要娶我们家湄儿?”
侯爷更是惊得站起道:“谢公子可莫要拿这种事来诓骗本侯。”
谢松棠表情一肃,道:“我因心悦苏娘子, 才来侯府诚心求娶,只是仓促间还未能禀告家父,未来得及递聘书到侯府, 可侯爷怎能说是诓骗?”
侯爷见他似乎要发怒,连忙打圆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知道她的身份?她并非侯府所出,只是夫人的表侄女罢了。”
谢松棠冷笑一声道:“表亲又如何, 就算是嫡出又如何?侯爷莫非还觉得,我要娶她是贪图你们定文侯府的家世吗?”
这话把裴越臊得不行。
谢氏那是怎样的门第,谢松棠要娶妻,就算是侯府嫡出的娘子也是配不上的。可他竟真要娶一个扬州商户女为妻吗?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呢。
此时裴述已经进了花厅,冷冷开口道:“谢公子既然还未禀告令尊,怎知谢家会允许我表妹进门为正妻,若他们不同意,是想与我表妹无媒苟合吗?”
这话正戳中侯爷和夫人的疑虑。
年轻公子为美色所惑,什么承诺都说得出口,但谢家的儿媳哪里那么容易当的?若是最后苏汀湄没能进谢家的门,不就和侯府一起成了京中笑谈。
苏汀湄在心里哀叹,谢松棠也太实诚了,说什么还未禀告其父,马上就给裴述捉到了把柄。
而谢松棠此时站起身,面色傲然地道:“谢氏虽然是大族,但我父亲贵为家主,只要是我心悦之人,无论娶谁他都绝不会阻拦。而我亦在朝中为官,得肃王器重,谢氏族人皆受我之荫庇,所以我的婚事,还轮不到别人来做主!”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道:“谢某既然来侯府求娶,就必定会说服家父和谢氏族人,娶湄娘为妻。”
苏汀湄听得胸口砰砰跳动,她原本只想谢松棠来帮她吓唬下侯府,让他们顾忌谢家不敢再逼迫自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坚定的承诺。
她觉得感动,却又有些愧疚,毕竟他对自己的情意足有十分,而自己呢?
此时,谢松棠已经走到她身旁,以为她此刻的恍惚是被吓着了,安抚地朝她点了点头。
裴述正好望见这幕,眼神晦暗幽深,嘴角则噙了抹冷笑,大声道:“可惜公子来晚了,表妹已经许了给我,我们近日就会定亲。”
苏汀湄气得站起反驳道:“并无此事,我们从未定下亲事!”
裴述抬起下巴道:“我与表妹在侯府朝夕相处近两年,婚事前两日就在侯府定下。我母亲为表妹的姑母,也是她最亲的长辈,她亲口许诺将表妹许配给我,我们之间只差下聘那一步罢了。”
他故意说得这般暧昧,就是想让谢松棠以为他们之间早有苟且,知难而退。
谁知谢松棠马上道:“未过六礼便是还未定亲,大公子怎可不顾娘子闺名,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想让苏娘子担无媒苟合之名?”
他直接将刚才的话还给了裴述,让裴述气得双目发红,似被踩着七寸的响尾蛇,瞳仁如针刺般落在他身上。
裴越看着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当然想帮自己的儿子,但是谢松棠绝不是他能得罪起的人。
最后只能怨恨地瞪了苏汀湄一眼,这人是什么狐仙转世吗?招惹得人人为她发疯!
偏偏老天还嫌不够乱,管事跑进来禀告道:“袁相公和大娘子回来了,已经到了花厅外面。”
裴越“啊”了一声,突然想起苏汀湄不是同裴月棠一同进宫吗?怎么自己回来了,还领了个如此尊贵的公子来提亲。
此时袁子墨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一见谢松棠,故作惊讶地道:“明轩你也在这儿!正好,我有些话同你说。”
他不由分说,拽着谢松棠就往外走,可谢松棠还没吵赢呢,被他拉得踉跄两步,便在门槛处硬生生停住。
他没想到袁子墨会来,此时心头雀跃,压低声音道:“袁兄应该给我道喜,上次说的那位心上人,我今日已经找到了。”
袁子墨听得眼前一黑,还道喜呢,不奔丧就不错了。
他勉强保持镇定,道:“你先同我出去再说。”
可谢松棠反手将他一抓,直接把他拉到裴越面前道:“正好,此时袁相公也在这儿,就让他做个担保人,过不了多少时日,我必定会带着冰人同聘书上门,正式向苏娘子提亲。”
袁子墨听着这句担保人几欲晕厥,心说我来救你,你把我拽着一起往火坑跳,这下被肃王知道,自己可怎么都洗不清了。
他冤啊,太冤了!
而裴越听着这话,扶着额头狠狠叹气,道:“罢了,我们虽是她的长辈,但毕竟隔着亲,你们之间的事,我们管不了,湄娘想嫁谁就嫁谁吧!”
他这是摆明态度和稀泥,毕竟现在好女婿袁子墨也在场,还成了谢松棠的担保人,要得罪可是罪两个高官,他没那么傻,事到如今,只能牺牲自己的儿子了。
而苏汀湄立即走到裴述面前道:“湄娘向来只将表哥当做哥哥尊重,若大表哥不嫌弃,能否将我认作妹妹,你我以后便如亲兄妹一般。”
裴述咬着牙关,恶狠狠看着她,道:“我何时说过我缺妹妹?”
裴月棠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隐约猜测这是神仙打架,得让弟弟赶紧放手才好。
于是,她立即上前道:“那就让我与袁相公当作见证,让阿述正式认下湄娘作妹妹。”
裴述气得浑身发抖,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就往外走,边走边喊道:“隐墨!”
暗卫连忙上前,朝众人行礼后,推着裴述出了花厅。
如此一来,苏娘子便不会被她表哥逼迫了,这危机总算化解。
谢松棠想的心中欢喜,嘴角微微翘起,朝袁子墨问道:“文宣兄有何事找我?”
袁子墨狠狠瞪着他,正想拉他出去时,苏汀湄突然上前道:“袁相公,能否先让我单独同你说几句话?”
他皱了皱眉,正在迟疑间,裴月在旁棠握了握他的手腕,于是只能叹口气,对谢松棠道:“你去侯府门外等我,我同苏娘说几句话就过去。”
几人向侯爷夫人说了告退,然后便一同走了出去。
苏汀湄将袁子墨带到僻静的廊亭之内,见左右无人,朝他躬身行礼,哀着声请求道:“今日之事,袁相公可否先帮我瞒着肃王殿下。”
袁子墨往后退了步,厉声道:“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以前我都未看出,你竟如此胆大包天!”
大昭朝野内外,从没人敢戏耍肃王,而她竟然刚同肃王在宅子里过了一夜,转头又拉着他表弟来侯府求亲。
苏汀湄咬了咬唇,眼圈立即红了,仍是躬着身,泫然欲泣地道:“若我告诉袁相公,我心仪的从来都是谢家三郎,只是因为一些误会,错认为肃王罢了。方才袁相公也看见了,谢郎君同样钟情与我,真心想娶我为妻。我们是两情相悦,矢志不渝,还请袁相公大发善心成全。”
袁子墨被这混乱的关系弄得头晕脑胀,自己是造了哪门子孽被扯进来。比起来自己只是觊觎别人的妻子几年,实在是单纯许多。
于是他叹气道:“他都要来侯府提亲了,你觉得能瞒得住多久?”
苏汀湄仰头道:“不需要多久,只要在肃王养伤期间,袁相公假装不知道今日之事。只需告诉他,侯府知道我有一位颇有权势的靠山,所以愿意放过我,不再逼迫我与大公子成亲。若他问起我,只需告诉他我还没决定进王府的事,需要一些时日考虑。”
袁子墨皱眉问道:“那谢松棠那边呢?他知道你和肃王的事吗?”
苏汀湄眼中含泪,道:“我一定会告诉他实情,但能否让我自己来说。无论他怎么决定,我都想自己面对,不想让外人在场那么难堪。”
袁子墨见她提起谢松棠时凄凄婉婉,目光似怨似叹,看起来确是钟情于他,偏偏又阴错阳差,被肃王给看上了。
他自己也曾受过求而不得之苦,此时很为面前的小娘子叹息,但要为了她欺瞒肃王,他又觉得太过冒险。
苏汀湄见他迟疑,便提醒了一句:“袁相公若将今日之事说了,你为谢郎君求亲做担保的事,只怕也瞒不住。”
袁子墨立即瞪起眼,小娘子可怜归可怜,脑子可是一点也不慢,还知道拿这事戳着他呢。
可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已经惹了一身脏,最好的办法就是跳出泥坑,假装自己从未撞见过这个坑。
于是他无奈摇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但你自己最好能想明白,肃王可不是能随意打发的人,若惹怒了他,谁也救不了你。”
苏汀湄连忙点头道:“多谢袁相公,此事无论如何结果,湄娘绝不会连累袁相公。”
两人说完便一同走到侯府门前,谢松棠正站在台阶之下,长身鹤立如翠竹松柏,一见苏汀湄便露出明朗的笑容。
苏汀湄上前同他行礼道谢,谢松棠将她扶了扶道:“今日不便多留,改日我再送信来侯府,约娘子再见。”
两人深情对望,袁子墨头又开始疼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大步就往前走,谢松棠觉得奇怪,赶过去问道:“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袁子墨目光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用力叹了口气,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裴月棠陪着苏汀湄回了荷风苑,实在是忍不住好奇,问道:“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谢公子为何会突然来侯府提亲?”
苏汀湄也不想瞒着她,就将整件事全说了一遍,两个婢女在旁边听得啧啧称奇,她们只知道前面接近谢松棠那段,没想到其中藏着这么复杂的隐情,娘子这一日的经历,竟会如此跌宕起伏、峰回路转。
裴月棠听得瞪大了眼,觉得表妹也实在太过大胆,问道:“那肃王那边,你准备怎么办啊?我听说肃王性情暴戾,忤逆他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连陇西李氏都能被他连根拔除,你竟敢如此骗他,还公然同他表弟来往,你不要命了!”
苏汀湄却握住她的手,道:“”肃王本就不是真心喜欢我,不过想把我当做泄|欲的玩物。对他来说,我只是使了些手段同他接近,让他觉得有趣罢了,除去这些,我同其他的女子又有何分别?但谢松棠不一样,肃王对我化名都只认作谢家人,说明在他心中很看重谢家,当谢家人是他很重要的亲人。而且在朝堂之内,谢松棠也是他最为信任的肱骨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