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人见她是一个枯瘦驼背的老媪,给的银钱虽然多,但是皱巴巴的,多数都是一些散碎,够是够了,但对方这身子骨,说一句咳一句的,万一死在半路,快要过年了,岂不是晦气么?
于是商队的领头看了她一眼,直接把她给推开了,“走开走开,我们的商队只运货不捎人!”
蒲矜玉想要上前一步,可对方赶着马运着货,直接把她给推开了。
没有办法,她只能退离,等着接下来的商队,可是等了好一会,还没有商队过来,距离樊城依然很近,她不免担心。
部署得不错,可世上绝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幸而在她想着,要不要搭乘别的寻常人家马车时,又来了一堆商队。
这一次,她寻思,不如用一些非常手段,撒泼打滚,逼迫对方捎带自己离开?
此方法固然显眼,却也很常见,毕竟这些时日跟着知府夫人出游,她就时常听知府夫人说,每逢年节,总有人想要贪图小便宜,就在街市上面等待,专门找着富贵人家的马车刻意碰撞呢,就想要装模作样,捞些好处。
她跟着知府夫人出游,也险些遇到,但都被知府夫人身边的小丫鬟率先发觉,提前避免了。
思及此,蒲矜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到商队面前,倒地躺下。
可她还没有躺下呢,商队当中飞出一杆红缨枪,直接钉入她要躺下的地方,多亏她眼疾手快闪开了,否则这杆红缨长枪,定然会穿过她的“驼背”,将她整个人狼狈钉在原地,难以挣脱。
她吓得跪倒在地,惊魂未定,久久没有爬起来。
平复心绪的时候,忍不住余光扫去冷冷觑着要打杀她的人。
会不会是晏池昀的人?不,不可能这么快的。
对上眼的那一瞬间,只见到一身锦绣劲装的少年,唇边挑着笑意看向她,说是笑,不如说是似笑非笑。
此人肆意张扬,不好招惹,看着身形打扮,应该不是晏池昀的人,只是这群商队的同伙,维护商队的利益,才对她出手。
蒲矜玉不意欲出头,瞬间将脑袋给低下去,她滚躲之间,本就毛躁爆炸的头发,越发垂落,就好似干枯翘起来的面条,遮住她暗沉黄黑的面庞。
不远处的少年原本对上一双幽沉冰冷的漂亮如同琉璃的眼瞳,不由一晃,方才定睛要看个仔细,却只见到一个狼狈的驼背老媪。
她滚在地上捂着心口哀哀叫着,说是疼啊疼。
适才跳下马车要去查看对方的来头,商队的领头却比他率先上前。
“怎么回事?”领头的人刚问,蒲矜玉便哼哼唧唧表示她浑身疼恐怕是要出事了,如今走不得路,要求他们负责。
商队的领头面色凝重,没想到这一程居然出现这样的麻烦。
对方有可能是来讹银钱的,干脆就给些银钱打发算了,不欲与对方争执。
毕竟此行的货物实在重要,不能够出一些差错,万一惹人耳目,过于招摇就不好了。
可谁知道对方居然不要银钱,非要他们捎带她回村子。
问她回什么村子,她还拐弯抹角不肯说什么村子,只说是她的老家她住了一辈子的村子,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在那个地方,埋在那个地方,听得人想要心烦不已。
“不行,我们的商队不捎人。”看着对方的样子,倒真的是老媪,不是假扮的,但是.....万一看走眼,真的是劫镖的人呢?
于是商队领头严词拒绝了,还给她追加了银钱,让她拿着去看病,提议让她先回樊城去瞧瞧好了,而后再从樊城租马车回去。
“这些银钱该是够您老人家使的了!”他强迫蒲矜玉收下。
谁知道对方依然是哭哀着说不,非要今日回去,让他们捎带她去客驿也好,先捎带她一程,她家的老母鸡就快要生了,害怕村里的人趁着她不在去摸鸡蛋,偷她的菜...
胡搅蛮缠,十分心烦。
领队的不想耽误,正要叫人把她给架起来,赶到另外一边去。
后面传来一声带着调笑的且慢!
“既然对方不肯要银钱,只要捎带一程,那就捎带一程嘛,毕竟这是个半截入土的老人家,指不定真闹死了那可怎么办?”
这嚣张跋扈的少年人似乎有些许本事,商队的领头原本打定主意要赶她走,却因为他的三两句话动摇了。
“这......”商队的领头犹豫着。
少年人递给他一个眼神,他就点头了,“那行吧。”
蒲矜玉就这么赶上了行商的队伍,混在其中,眼见撒泼打滚的法子有效,离樊城越来越远了,她稍微心安了一些。
只是对方应当还是在怀疑她的身份,特意安排她坐了马车,这少年人盯着她不算,还额外又派了一个人,四只眼睛轮流盯梢。
蒲矜玉倒是坦然自若,她对自己的装扮还是有些许信心的,毕竟过了两世,直到现在,晏池昀都没有发现她的身份。
这少年人看起来要比晏池昀小很多,眼睛不会像他那么老练。
可她没有想到,这人将另外一个盯梢的人驱赶下马车之后,居然笑着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蒲矜玉心中一咯噔,装聋作哑不说话,也不抬眼,寻思对方若是要接着问下去,继续装疯卖傻,唠叨到对方受不了,因为此刻她没有办法跟这个人.硬.碰.硬。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身上的毒药就算偷袭成功,恐怕也难逃一死。
正盘算着如何周旋,对方却忽然抽出匕首朝着她刺杀过来。
蒲矜玉有心隐藏,生死关头难免还是露出了马脚。
落入对方果然如此的似笑非笑当中,她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但请少侠手下留情。”她的声音没有变,依旧是哀哀戚戚的,听着就很老。
少年人没有收回对着她的匕首,但却挑眉掏了掏他的耳朵,“这声音实在太难听了。”
他让对方抬起眼睛,蒲矜玉却不肯。
他索性直接用匕首逼近她的侧颈,动手眼也不眨,直接划破了她的脖颈,削铁如泥的匕首瞬间染血。
蒲矜玉感受到刺痛,蹙眉抬眼。
她用了特殊的手法混合了胭脂将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大半的眼睛,却没有办法遮掩完全。
触及对方的眼瞳,果然圆润清透,幽幽静静,倒有几分诡异的吸人。
他还是那句话,问她是什么人?
蒲矜玉不肯说。
匕首又再次逼近,刺痛已经转为辛辣,血流得越来越多了。
可对方依然不愿意开口,他微微停顿下来,抓住这一个瞬间,蒲矜玉解释道,“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搭商队的马车省一省脚程而已。”
“难道不是躲难么?”对方不依不饶,“你从哪里来的?”
蒲矜玉答非所问,道只要到了客驿她就会离开,不会再纠缠。
“前些时日京城出了一桩大案子,洗劫商首陆家传家宝九连环的神偷木槐,居然是个女子,不会是你吧?”
这人看着身形纤细孱弱,若是用缩骨功恐怕不可能,而且她的功夫若是真的如此厉害,适才躲过他的攻击应该轻而易举才对,可是她却没有任何的闪避。
这说明,对方要么太会隐忍,要么就是弱不禁风。
晏池昀处理的案子,她自然有所耳闻,那女子最后死没死她不清楚,但眼下......
“并非如此。”蒲矜玉摇头。
“并非如此,你是哪里来的人?”少年人还是不依不饶,他长腿一伸,直接踩在了马车的小.几之上,直接把茶水给踢到一边。
陌生的男性气息笼罩过来,蒲矜玉觉得很不适,皱着眉头垂下眼帘,眼珠一转。
“我其实...是逃妾。”
对方一怔,“逃妾?”
蒲矜玉无中生有解释道,她有两个哥哥至今没有娶妻,为了能够凑银钱娶媳妇,她娘就将她卖给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做妾,那老头子惯会折磨人,她不想要死,便只能逃。
很害怕被抓回去,只能搭商队的马车掩藏自己,之所以剑走偏锋,死皮赖脸,也是害怕被追上来。
言及此,她把先前刻意兑换捏得皱巴巴的银钱掏出来,低声可怜,耸吸着鼻尖,悬了两滴泪,再也没有收敛改变她的语调。
她把银钱推过去,嗓声因为低迷而显得过分温软,透着若有似无的可怜。
“我的钱都给你,你、你不要戳穿我,不要把我丢在半道,放我一马可以么?”
“我求你了....”
少年没想到她的声音一放,居然如此好听,再见她抬起眼睛,已经是泪眼朦胧了,悬着泪看过来的样子,只看她的眼瞳,的确有些许动人。
蒲矜玉极少使用苦肉计,她很清楚在自身不占优势的情况之下,这苦肉计就是最好的法子。
但言多必失,不能再接着说下去了,便只一味抿着唇掉眼泪。
她身形单薄,眼泪珠子掉得也漂亮,一颗颗宛若晶莹剔透的小珍珠,完全不沾她的面颊,直接打在她并拢的膝盖,她的手背上。
躬身拢膝的样子,越看越是可怜,倒仿佛真是那么一回事。
她的侧颈还流着血,已经浸脏了她灰扑扑的衣裳。
“...行了。”就看不得女子掉眼泪,说着话,她还要跪下来。
“若真是你说的这样,那倒是可以放你一马,但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否则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蒲矜玉心中一松,噙着眼泪展颜一笑,“少侠如此好心肠,待我脱了困处,必然会去菩萨庙里给你烧香,保佑你长命百岁,此生无忧无虞。”
少年嗤笑一声,收了他的匕首,随意擦了擦上面的血迹,别入他的靴边,“怎么听着这话,好似在咒我呢?”
“绝非如此。”蒲矜玉抬眼看着他保证,说自己是真心实意。
少年人看了她的眼眸好一会,又是一声嗤笑。
察觉对方松缓的神色,蒲矜玉心里的大石微微落地了。
脖颈真的很疼,她耸吸着鼻尖,没有再掉眼泪,从袖管里面寻找药瓶,想要给自己上药。
正在这时,这人朝她抛过来一个东西,蒲矜玉本就在防备着,还以为他趁着她松懈的片刻朝着她动手。
这一瞬,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可没想到他丢给她的居然是一个瓷瓶。
是药。
他居然把药给她了。
见到她一惊一乍,捏着瓷瓶怔顿,眼睛湿漉漉地看过来,配合着她的这身装扮,倒是滑稽好笑。
“怎么,不敢用?”少年人嘴角噙着衅笑。
蒲矜玉没有遮掩,说她的确有些许受宠若惊,但还是打开了。
她对于药物有些许研究,这药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是上好的金疮药。
不管是不是,她都决定赌一把,还是打开瓷瓶,用了。
他看着她的动作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