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如栀子般幽静,莹润貌美的妻子侧颜,微微眯眼。
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她好陌生。
陌生到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氛围死寂了一般,剧烈的疼痛过去之后,程文阙勉强缓和过来劲头了,他意识到两人在对峙,此时此刻是他逃离的最佳时机。
已经被晏池昀抓到了,他又在盛怒之上,不论说什么都不可能解释清楚。
所以他小心翼翼,捂着胸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往外爬。
他自认为隐蔽,但晏池昀和蒲矜玉都留意到了。
晏池昀森冷笑着,他对着蒲矜玉笑,仿佛要让她自己看看,眼前这像丧家之犬在地上爬行的男人,就是她苟合之人,如此丑态!她看上他什么?!
程文阙的狼狈和丑陋一定会令她难堪或者失望。
但他还是失算了,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毫无波动。
程文阙离开内室,即将爬到门口,正当他快要扶着门框爬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前方有人影晃动。
抬眼看去,台阶之下站满了本该在前厅闲聊的官眷贵妇们。
程文阙愕然惊住,他的血液凉了又凉,此刻神魂已经快要升天了。
适才跟晏夫人蒲夫人搭话的尚书夫人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在场的官妇贵人们都是过来人,一看程文阙衣衫不整,还明显被人踢打了的模样,谁还不明白?
门扉大开着,里面是什么情况?
众人纷纷往里探看,凭借着廊下的灯笼以及月影,已经有人看到了内室那抹高大颀长的绛紫色背影。
晏池昀一直备受瞩目,他的穿着始终有人留意,今日他穿的就是绛紫色锦衣,而且从这身量来看,恐怕就是……他。
如果是他在里面,就不难解释谁把晏怀霄的好友踢打成这样了,那被他遮住身影的女子岂不是……?
虽然没人说话,但已经有人将目光投向蒲夫人,其中表露的暗里意味不言而喻。
不是说让来湖亭后院看戏?看的竟然是这个戏?!!?
蒲夫人僵在原地,她的脸色变了又变,简直不敢相信,是她想的那样吗?
蒲矜玉那个小蹄子偷人了?偷就算了,甚至还在晏家偷,甚至被人抓住了,她顶着她女儿挽歌的脸面名声去偷人了??
不!千万不能是她想的那样,不能是!
“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恐怕晏家遭贼了吧?”蒲夫人脸色抽动,竭力稳住脸色,提醒前面一言不发的晏夫人。
晏夫人同样心惊肉跳到了极点,因为她走在前面,适才她已经看到了蒲挽歌的脸,一晃而过,就被晏池昀遮住。
几乎不用审,这种场面,分明是……!
但众人宾客皆在,不论是不是,都不能是。
晏夫人压下心慌意怒,给身侧的老妈妈使了一个眼神。
那老妈妈立马上前搀扶程文阙,“程公子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后院遭贼,公子前来探看,被贼人伤到了吗?”老妈妈铺着台阶给程文阙下。
程文阙浑身疼痛,在小丫鬟的搀扶之下,稳住心神,磕磕绊绊接了老妈妈的话,说是有贼人,方才他过来这边散步,谁知道竟听到有声,便过来探——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里面忽然传来一句女子焦急地叫唤,她叫,“阙郎!你没——”
蒲矜玉的话没说完就被盛怒的男人给掐着脖子,捂住了嘴,抵在床畔。
男人力道大得她瞬间噎声,甚至眼前发黑,她相信,只需要晏池昀轻轻一捏,捏断她的脖颈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上一世难产时死去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她的眼角不受控制悄然划下一滴泪,卷密的睫毛湿透了,她仰着脸,张着唇,眼神虚虚而空乏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到她这副样子,仿佛快要断气,晏池昀咬牙微微松了一点手劲。
可他没想到,他方才松开,她便奋力挣扎着呜呜呜,甚至开始对他动手,拳脚相踢,挣扎着要去找程文阙,要暴露于人前!
晏池昀适才气血上头,没有听到有人靠近,直到外面传来尚书夫人的问话,他蓦地一僵。
还没做好应对的决策,她居然又找死的暴露自己,大声叫了阙郎,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与那个贱男人有.染。
“你给我闭嘴!”
晏池昀逼近她的面庞,低声吼她,加重了力道捏着她的脖颈。
方才消散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蒲矜玉痛苦皱着面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句称谓,但听这声音,还有那称呼,已经足以叫人察觉到亲密。
今日要来后院看的戏,竟然是晏家少主母蒲挽歌与人私通的戏!
天爷啊!这……
今儿还是晏家三公子娶亲的好日子啊,这是趁着人多,想着不会有人发现,所以才偷偷过来湖亭后院的吗?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已经有人窃窃私语提到了蒲挽歌这三个字。
晏夫人不由眼前一黑,她踉跄了一下,吓得后面的妇人连连上前搀扶,关心。
跟在晏夫人身边的老妈妈到底是个得力的人,连忙站出来道,“家中后院闹了贼人,但请各位夫人挪步花厅稍坐吧。”
言罢,使唤了小丫鬟们将贵妇们引去花厅,离开此地。
晏夫人和蒲夫人却没走,程文阙还没站起来又瘫坐在原地,他的腰带还在内室的床榻之上,再怎么归拢都无法将身上的衣裳给归拢整齐,而且他的胸膛好疼。
官眷贵妇走了之后,晏夫人深吸一口气,让人看住程文阙,领着剩下的老妈妈们抬脚往房内走。
烛火已经点起来了,内室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斜歪碎了,茶水和灯笼也倒在一旁。
晏池昀掐捂着蒲挽歌的脖颈和嘴巴。
晏夫人从未见过自家儿子如此失控的模样,他一直运筹帷幄,风轻云淡,此刻已经是盛怒上头,甚至是挟制着对方。
她居然真的偷人了!蒲夫人在看到蒲矜玉的一瞬间,只觉得晴天霹雳,她到底怎么敢的?!
这个小贱人!她是要毁了蒲家吗!果真跟她那个贱人娘一样下作,不要脸!
蒲夫人此刻无比后悔,她就不应该让这小贱人代替她的女儿嫁入晏家享受荣华富贵,她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天天锦衣玉食,高床软枕,甚至得到了京城最好的郎君。
可她还不知道满足,竟然!竟然堂而皇之在晏家偷人!顶着她亲生女儿的样貌名声,勾结外男,做出那样不要脸的事情!
她崩溃冲上去,趁着晏池昀没注意,把蒲矜玉从他手里拖出来,人扯到面前的一瞬间,上手就打她。
蒲夫人下手太重了,一巴掌甩过去,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内,蒲矜玉被她打得跌坐在地,不仅头发丝都随着蒲夫人甩来的巴掌印飘扬起来,就连披帛都掉了。
她捂着脸坐在地上,长发遮住她的脸,唇边缓缓滑下了血迹。
但蒲夫人犹觉得不够,她冲上去,嘴里骂着蒲矜玉,说要打死她,“我们蒲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面的东西!你是疯了吗?”
她不再称呼蒲矜玉为女儿,她是真的要打死她,只要她死了,蒲家还能保全一个家门严谨的风声,不至于玩完。
可方才又扯着蒲矜玉的头发,将她扯去撞墙的一瞬间,被人隔开了。
是晏池昀,他挡在了蒲矜玉的前面。
“贤婿,你、你为什么阻拦我?”蒲夫人不解。
晏池昀脸上的愠怒未散,看起来很是骇人,他分明也生气,为何要阻拦她处死这个小贱人?
“昀哥儿!”晏夫人大声叫了晏池昀的名字,示意他不要管这件事情。
她作为婆母不好出手,就让蒲夫人打死蒲挽歌,那晏家和蒲家的名声也还保得住。
可晏池昀为何要挡住她?难不成想要自己处置?除此之外,晏夫人再也想不到别的说法了。
这到底是蒲家的人,让蒲夫人动手,晏家手上不至于沾血。
从前有多喜欢蒲挽歌,此刻晏夫人就有多厌恶,一想到今日她还在人前夸耀了她,她便觉得恶心。
适才多少人都看见了这场难堪,她就是这么打她这个婆母的脸的!亏她这些年待她不薄,将家里的事情交给她管,让她手握大权。
“岳母,有话好说。”晏池昀冷冷,来了这么一句。
蒲夫人一时噎语,找不到话接,隐约之间她感受到晏池昀在维护蒲矜玉。
想到之前晏池昀去蒲家的事情,表面是探望她的病,实际上是去看这个小贱人。
蒲夫人忍不住在想,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难不成他还保护着这个小贱人吗?
不,适才那么多人都瞧见了,蒲矜玉已经毁了蒲家的名声,她绝对不能再让替嫁的事情闹出来,所以,打死她,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贤婿,你让开,我们蒲家养出了这样的女儿,实在丢人现眼,令家中祖宗蒙羞,怪我和她父亲教导无方,导致晏家也跟着遭殃,你让我打死她,给我们两家一个交代。”
晏夫人不说话,她认同蒲夫人的说法和做法,只有蒲挽歌死,才能够保全两家的脸面。
蒲矜玉瘫坐在地上,她的脖颈疼,脸更疼,她知道,闹成这样,极有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但她不得不这样做,她没有权势,也没有人撑腰,仅凭自己无法撼动蒲、晏两家,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不怕。
“这件事情,我自有决断。”晏池昀的余光扫到身后的人。
她披头散发一动不动,又不闹了。
怒气勉强压了下去,但一看到她这个样子,一想到她无动于衷,冷漠无情说的那句话,他就又开始气血翻涌。
“母亲,前头还有宾客,您先去看看吧,一会儿子再过来。”
他如此讲了,晏夫人还能说什么?的确是先安抚宾客要紧,绝不能让消息流传出去。
高门世家最要紧的,永远都是脸面,处置蒲挽歌是早晚的事情,且不急在这一时。
晏夫人没有搭理蒲夫人,带着老妈妈走了,待路过程文阙旁边,晏夫人再也没有从前的客气,她冷声叫人把他给看起来,关到柴房,不给吃喝。
一朝从座上宾沦为阶下囚,还是被人拖着走的,程文阙心中无比悔恨,但再悔恨也没办法了。
在晏家处置他之前,他必须想到决策,不如把一切都推到蒲挽歌身上,方才她可是在人前都那么叫他,担心他了。
“岳母也回去吧。”晏池昀冷道。
“贤婿,你打算怎么处理?”蒲夫人不走,她甚至提出要把蒲矜玉带走。
“她做出这样的事情,留在晏家已是祸害,我带她回去,过些时日给你们晏家一个完美的交代。”
看方才蒲夫人凶狠扇巴掌的架势,晏池昀哪里还不明白这交代是什么?
实际上也的确应该如此,她如此羞辱他,羞辱晏家,就应该杀了她。
可……方才不过是怔愣了一瞬,受他桎梏的她就被抓过去挨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