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不断辱骂她是个赔钱货,不仅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搓磨她半生,临了还这般短命不做人。
乍然听闻此言的她,脑中嗡嗡作响,愕然怔在空中无所适从,看着姨娘遍布满脸的泪水,简直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她的内心想法?
若没有亲耳听见姨娘吐露的那些话语,任凭谁跟她说,姨娘讲了这些话,她都不会相信的。
听着自家亲娘不断哀嚎的哭声,看着她扑簌而下的泪珠,在那泪光当中,蒲矜玉恍惚忆起往事,那真的是很早很早之前了,早到她觉得像一场旧梦。
那时候她没有活成名为蒲挽歌的提线木偶,她还叫蒲矜玉,有独属于自己的姓名。
回顾她这一生,为外室女,自出生起被迫女扮男装讨好她的生父,可惜假的成不了真,年岁渐长后身份藏不住,姨娘毫不犹豫设计将她送往破落边远处。
那时,看着姨娘朦胧泪眼,年幼的她不明摒弃意味,看不穿姨娘隐藏在毫不犹豫背后的狠心决绝,竟以为那双眼里满是对她的心疼与思忖。
心疼她年纪轻轻便一直乔装改性,思忖她年岁渐长总不能这样一直下去。
所以不得不将她送往乡下,原来,都是骗她的,姨娘觉得她是个拖油瓶。
若非出了嫡姐那档子事情,她恐怕这辈子都会被丢弃在乡下,而不是又成为一个有用且趁手的工具。
金玉金玉,姨娘想要的是另一块男儿身的真金玉,而非她这块假“矜玉”。
无数次将她这个女儿利用又抛弃,借以稳固地位,尊享她的富贵荣华,死了也没有讨到半分好。
蒲矜玉回顾她的上半辈子,真是可笑。
可怜她居然到死了才恍然大悟,清楚一切,但没有什么用了。
阳祐十三年,她最终还是心力衰竭,难产逝于二十九岁。
以嫡姐蒲挽歌的名讳,下葬晏家,灵魂身躯在晏家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困了一辈子。
本以为灵魂消散,她会含着怨气彻底死去,没想到,居然又诡异的重生了。
方才她睁眼之时,只觉得好吵好吵,抬眼看到一张不断张开闭合的血盆大口,定睛一瞧,是吴妈妈的老脸。
那些喋喋不休的话,随着她意识的回笼,渐渐在耳边响得清晰。
她心惊肉跳的听着,垂放于膝上的手指掐入掌心,一阵阵疼痛泛上来,那些痛意仿佛在告诉她,是真的,是鲜活的。
此刻抬眼透过月洞窗看去,瞧见晏家的红砖青瓦,内室的软烟罗帐。
思及上一世发生经历的种种,她不禁提唇冷笑。
缓缓垂下眼睫,展露出乖怜,隐掩下滔滔翻涌的心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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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绝不能死。
经春出来之后,还是偷偷去做了一碗冰镇雪元子,避开吴妈妈,端上来给蒲矜玉。
“小姐您的癸水快来了,奴婢少放了一些冰,且您的肠胃历来不好,糖也放少了些。”
经春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放低声音哄着她。
眼前的女郎微抬眼睫,看着桌上的冰镇糖水,许久未语。
见状,经春心里那股不对劲的奇异感觉又浮上来了。
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总觉得蒲矜玉跟往常不太一样,特别死寂,她默着一张脸,又垂着眼,完全无法叫人看出她脸上的情绪。
难不成,吴妈妈那些话戳到她心中伤处了吗?想想很有这个可能。
蒲矜玉自幼养在乡下,她回京之后,晏、蒲两家的婚期将近,没有多少时日了。
为了给她改头换面,研习大小姐蒲挽歌的习性,蒲夫人十分严苛,吴妈妈就更不用说了,时常因为蒲矜玉做得不对,喂蒲矜玉板子吃,那戒尺打下去,一点不带手软的。
且边打边训她,说她乡野性重,举手投足全是小门户的做派,一股子穷酸气,这些都必要改掉!
拧着她的耳朵,骂她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自从她踏入蒲家,再嫁出去,她就不是外室女蒲矜玉,而是蒲家嫡女蒲挽歌了,她一举一动都不能出错!甚至还提到了她的生母阮姨娘。
要知道,蒲矜玉十分爱重信赖她的姨娘,如果不是为了她,蒲矜玉恐怕不会来京城入蒲家受这个委屈。
也正是为了阮姨娘,她才一直忍气吞声。
蒲矜玉一直在忍,起初还哭,后来忍红了眼睛,因为犯错被打得脊背都是冷汗,她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伫立于蒲家深深庭院之下的身影纤细又瘦弱,柔软且泛着一股子坚韧。
在出嫁之前被晏家用短暂的时日,雕刻成了蒲挽歌的样子,盖上红盖头坐上花轿嫁了出去。
本以为,这场亲事只用短暂维持一两个月,或者小半年,就能够换回来,谁知道大小姐病重不愈,撒手人寰。
她要以蒲家大小姐的名义继续维持这段姻亲。
因为出嫁之前“雕刻”她的时日过于短促,不开口时,她和蒲挽歌是有六七分像了,但依然存在许多破绽,若是亲近的人靠近,必然能够发觉两人的差别,看出猫腻。
晏家屹立京城百年,始终峥嵘,位列京城第一高门,蒲家祖上原本和晏家旗鼓相当,但后些年蒲家式微,比不上晏家,甚至还要攀附着晏家,维持光鲜。
这门亲事绝对不能出一点点差错,若是被人发觉,那蒲家真是要完蛋了,蒲家得罪不起晏家。
所以,蒲夫人派吴妈妈过来,继续在空闲里把控着时时刻刻,管教着蒲矜玉。
吴妈妈说话一如之前不会好听,她知道阮姨娘是蒲矜玉的软肋,所以喜欢用阮姨娘激她,逼她改正。
每次提到阮姨娘,吴妈妈说话太难听了,蒲矜玉都会护犊子的生气,先前还红着眼和吴妈妈嚷过几句,后面倒是不说话嚷了,就是冷冷瞪着吴妈妈。
这次吴妈妈也提到阮姨娘了,蒲矜玉怕是因此生了恼怒。
“小姐,您——”经春刚要再说几句话,打算跟她提提阮姨娘的近况,说阮姨娘在蒲家很好,吴妈妈那些话都是无心之失,让她别往心里去。
蒲矜玉却已经动了玉勺,她搅动着雪元子,打断了话,“多谢你费心了。”
经春嗫嚅着唇,只能改了话锋,“…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女郎此刻进食的动作无比优雅,一举一动都透着蒲挽歌的影子。
经过这三年的时光,蒲矜玉原本的性子已经差不离磨平了,她真的很像很像蒲挽歌。
经春从小就跟着蒲挽歌,除却蒲夫人,再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蒲挽歌。
此刻看着蒲矜玉的侧脸,她都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过去蒲挽歌的影子,但转念想到一些事情,一时没做声。
蒲矜玉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进食的动作转头看去。
对上蒲矜玉的眼神,经春心里那股咯噔的感觉瞬间又浮上来。
因为女郎的眼神特别幽静深暗,就好像危险的黑潭,说不准何时会翻涌上来,隐藏着若有似无的锋利。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难不成三小姐知道什么了?
可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压根不可能的。
在她面前,经春莫名有种被人看穿心底想法和秘密的感觉。
三小姐今天晨起还好好的,她会知道什么?她不知道。
可能就是被吴妈妈骂得过于伤心了,所以才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吧。
经春扯出一抹笑,问她看什么,“是不是这雪元子不合小姐的胃口?”
蒲矜玉喜欢吃冰糖霜,但由于她的身子骨需要调养,故而放得少了,怕是不怎么甜。
蒲矜玉看着面前的经春良久,看得对方都有些许起毛了。
她才转过头,答了一句,“没有。”
她低头搅弄着玉勺,看着融尽的冰块,眼底划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嘲弄,“这雪元子很好。”
抬头之时,女郎脸上恢复了惯常得体的笑容,脂粉粉饰过的皮相分明是蒲挽歌的脸,可牵动之时,又不怎么像了,隐隐展露着蒲矜玉的底子。
她说,“经春,你做得很好。”
“我要多谢你。”
多谢她这么多年一直帮着嫡姐骗她,变相哄着她,骗取她的信任,让她以为她是个好人,是个知己。
使得她真心交付,心甘情愿在这深宅大院当嫡姐的替身,替嫡姐水深火热的活着,最后凄惨死去。
当初,她真的以为经春是个好人。
“小姐您今日是怎么了?突然跟奴婢道谢,这都是奴婢应该为您做的啊。”
怪怪的,经春说不上来何处怪,总觉得蒲矜玉意有所指。
“是吗…”女郎噎在嗓子里低喃。
有什么事情是天生该做,非要去做的,一定要做的?
“小姐……”经春还要再说话,蒲矜玉第二次打断她。
“我不吃了。”她搁下玉勺,让经春端下去,并且说以后都不必再做。
经春一愣,“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恶心得慌。
蒲矜玉缓慢擦拭着唇瓣,面上道,“吴妈妈不喜欢,若是被她知道,你又要挨她罚俸禄了。”
“况且,你不是说了吗?我如今要养身子骨,不好再吃冰镇的东西了,仔细伤胃伤身。”
话虽如此,挑不出任何的错,经春心底的异样却未散去,那股怪异的感觉始终萦绕心头,她觉得蒲矜玉仿佛变了,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想不明白,经春只能快速端着雪元子下去。
回来的时候,蒲矜玉在握笔翻看着账目,审计核对着过两日操办宴席需要用到和采买的东西。
晏夫人共有两儿两女,二女儿昨儿嫁出去了,三日后要回门,明明知道蒲矜玉做事很妥帖了,但晏夫人依旧特意派人过来吩咐,回门宴得办好,不能出错。
若非前些时日早晚不休的给小姑子筹备婚宴,蒲矜玉也不至于累得在午后躲懒,被吴妈妈抓辫子斥责。
经春也知道她累,毕竟晏府家大业大,大小事宜实在太多了,每日应付着里里外外,蒲矜玉才几岁啊?
当初阮姨娘说姐妹两人年岁相当,实际上,蒲矜玉的年岁要比蒲挽歌小好多。
她自幼没有学过这些管家的事情,看账理账都是临时抱佛脚,为了显得老练且得心应手,后来付出的努力自不必多说。
原本刚嫁过来的时候,她还不用掌管晏家后院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