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珏不甚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一边漫不经心听着何知礼闲话,一边想着朝朝越来越像她了。
宴上喝了几口酒,不至于醉,稍有微醺。
晚上带着孩子回了屋,魏珏看着两个孩子在榻上玩,洗漱回来后,发现朝朝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琢磨着要打开。
魏珏不知道屋里都有什么,这盒子不是他的,应是若窈的。
他三两步过去,拿走盒子打开看。
里面是一沓信。
拆开看了两封,原来都是他外出巡视时给阿窈写的信件,一封不差,都在这个盒子里。
这是他被阿窈珍视的证据,魏珏看了看,细心放好,问墩墩这是从哪翻出来的,他要放回原位。
墩墩能听懂阿爹的话,指了指一侧的梨花小柜。
小家伙一抬手,手里的半卷残画展露眼前。
“这是什么。”
魏珏将墩墩手里的画拿过来看。
有些印象,这不就是当初阿窈从火盆里抢回的那幅画,是魏云以游历途中看过的一幅美人图为底,为阿窈画的。
魏云就擅长这些琴棋书画之类的,还画什么美人图讨美人欢心。
魏珏向来看不惯魏云的作风,也看不上这画,当初阿窈就算被烫伤也要夺回这美人图,他始终不理解这样做是为何。
如今也想不通,阿窈并不喜欢魏云,当时的她甚至是讨厌,拼死也不愿给魏云做妾,可为何对这幅画如此珍惜呢。
他的信件和这幅残画居然被放在一个盒子里。
魏珏还是想不通。
虽然他不喜欢这幅画,可这毕竟是阿窈留下的东西,还是收好放回去吧。
魏珏叠好残画,看着画卷只剩裙摆一小部分,想了想,他将这画收在袖中。
翌日,魏珏一大早去前院书房,喊来魏云,让魏云将这画再画一遍。
他想着阿窈如此珍惜这画,不如让魏云完整再来一幅,然后将新画残画一起放回去,也方便他看着画缅怀。
魏云还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战战兢兢来了,听后一脸为难,小心翼翼说:“原样画一幅?这……这怎么画啊,人又不在,我哪里记得嫂子是什么模样……”
自从若窈成了兄长的妾室,他就一眼不敢看了,逢年过节也不会往嫂子脸上看,记忆里那张脸早就淡去了,只依稀记得大概模样,如何细致画出来呢。
魏珏冷冷看他。
魏云擦擦冷汗,突然想到一件事,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画出来了。”
“快说。”
“我之所以画这幅画,是因看过一幅懿柔郡主的画,当时觉得懿柔郡主和嫂子很像,所以才画出来的,兄长若要我再画,不如咱们寻一张懿柔郡主的画像来,或许我看了就能画出来了。”
话说完,魏云端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兄长,想来兄长会夸他聪明,不想眼前的人眸色深沉,一脸凝重。
他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你是说,几月前复位的懿柔郡主,和阿窈很像?”
魏珏眼神凝住,电光火石间,似乎抓住了什么……
许多事情冥冥之中仿佛被一条线牵扯着,看似荒谬,却又合乎情理。
第64章
“郡主今日, 还是不愿见陛下吗?”
御前大监段正拘着手,翘首等着月娘的回答,急道:“月姑娘, 你当劝劝郡主才是, 郡主回宫都一月有余了, 成日关在这明月台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闲杂人等不见就罢了,怎么连陛下都不见呢。”
月娘淡定回:“段大监, 郡主病了,见了陛下恐过病气,等养好了自然就出门了。”
说是病了, 但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卧病不过是不想见皇帝的托词,任谁被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夫流放三年, 都不能轻易释怀。
段正知道这位懿柔郡主的内情,低声道:“月姑娘,郡主伤心难过我们都能理解, 可陛下毕竟是天子, 岂能一再容忍, 万一哪天发了怒,我们可都遭连累, 而且陛下已经复了姜小公子的侯爵位,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做的已经足够了!”
话里话外,暗示她们见好就收, 早日服软,莫要和陛下置气。
段正絮叨说了两句,嘴上自称奴,实则打心眼里将自己放在了高位,语气里全是对她们不识相的不满。
月娘一听便知,冷笑着回去了,给没半个好脸。
狗皇帝和他身边的狗,都是一路货色,太过无耻。
狼心狗肺覆灭了姜家,让郡主被流放,险些丧命,如今又逼得郡主夫妻离散,骨肉分离。
做了这么多无耻之事,居然还要求郡主心无芥蒂接受他。
月娘气得要炸了,气呼呼进了明月台寝殿,走进内殿看见郡主在教轩玉写字,笑语吟吟,神色温和,不忍让郡主为狗皇帝生气,强压下怒火,装作平静走过去。
白玉长条书案陈放内殿,轩玉坐在书案后写字,一侧,身着素雅的女子含笑指导,主仆俩其乐融融。
月娘默默坐在对面的凳上,独自生着闷气。
“怎的了,谁惹我们月娘生气了?”若窈笑着抬头,亲自倒了杯凉茶递过来,“来,喝口茶降降火。”
月娘不是自己生气,是为郡主委屈,闷声道:“郡那段正以前还是个老实良善的人,从前郡主待他不错,都没什么架子的,如今他发达了,满口都是君恩君恩,白亏郡主曾经对他的恩惠。”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样的事会更多,不必太挂怀。”
若窈望着窗棂上透着日光的琉璃瓦,看了眼紫宸殿的方向,声音平静,“方才魏崇来了?”
“是。”
这一个月,几乎是天天都来,若窈称病不见,他也不强硬逼迫,就这么细水长流地磨着。
月娘回想段正那些话,仔细想想也有些有些担心了,“郡主,那狗皇帝心狠手辣的,郡主要是一直晾着他,他会不会又对郡主做些什么?我只怕……”
若窈:“放心,我自有分寸。”
***
明月台的主人回来了,整个皇宫刮起一阵看似不起眼却凌冽刺骨的风,尤其是后宫里盛放得正娇艳的牡丹们。
天子后宫嫔妃不多,除了下面那些位分低的美人才人,高位只有三位,淑妃高淑宁,出身天子生母的高家,也是天子舅舅家的表妹,昭仪苏荷,出生平平,从女官中提拔至九嫔之首,代为掌管后宫,柔妃姜妤盈,姜家三女,育有唯一的皇嗣,大公主映容。
大年初一,宗亲勋贵之家的命妇们进宫拜见嫔妃,参加宫宴,领年节赏赐。
这日,段正早早送来出席宫宴的礼服头面,告知明月台的人,安定侯世子妃姜寿华会来参加宫宴,姜小侯爷也会来。
魏崇给姜家平反,翻了旧案,姜衡被召回,袭了姜家的爵,被封为长信侯。
若窈能在意的,也就弟弟姜衡和小姑姜寿华两个,魏崇拿准了这一点,笃定她会出席。
“这衣裳……”
月娘翻看段正送来的礼服,蹙着眉说:“郡主,这衣裳……要穿吗?”
金丝长尾凤袍,十二钗金冠,冠上东珠硕大饱满,圆润莹亮,一套下来花费千金,只有皇后太后能当的起这样的装扮。
若窈只看了一眼,淡淡收回视线。
天色昏暗,明月台外垂首侍立一众宫女内侍,屏息凝神,神色严肃,听见大殿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众人悄悄瞥去余光。
淡青色的裙摆跟柔软卷曲的花瓣似得一扫而过,面前的女子身段窈窕,姿容明艳,微微上扬的笑容不及眼底,从内而外散着清冷之气。
众宫人跟上,缓缓往举行年节宫宴的殿宇去。
宫宴后殿里,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早已等候多时。
“柔儿。”
两个月了,魏崇终于见了心心念念的人儿一面。
他疾步走上前迎接,临近几步放缓步伐,挺直脊背,带着温润和缓的笑,眼中装了她,再容不下其他身影。
年少登基,为君十多年,天子举手投足与生俱来的矜贵疏冷,君威深重。
当然,此刻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他收起所有威势,一双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只想祈求她的目光。
他们青梅竹马,相伴多年,是彼此最了解对方的人,因为太熟悉,太亲密,他们在对方面前立不起威势,曾经望向对方的眼里,都是轻松自在的笑意。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魏崇小心谨慎,一点点接近她。若窈冷漠看他,再无曾经的依赖和温情。
若窈恭敬行礼,将要下跪之时被他扶住,抬眼看他,那双眼比寒冰更清冷淡漠。
魏崇无视她眼中情绪,关心道:“怎么也没抱个手炉,冷不冷?”
不需要说,后面的段正已经奉上温暖精致的手炉。
“柔儿怎么没穿朕送过去的那件,是不喜欢吗?那还是朕让尚衣局拿着布料花样过去,柔儿选自己喜欢的。”
若窈闻言只想冷笑,漠然看他一眼,说不出什么客套话。
他怎么能如此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死的不是他的亲人,受苦受难的不是他自己,若窈无法保持微笑,无法如常对待他。
她想抽回魏崇握住的手,奈何魏崇握得紧,不容拒绝地牵着,不在意她的情绪,自顾自说着关心的话。
若窈被迫被和他一起走进大殿,迎着所有宗亲女眷们或是艳羡或是不屑的注视,成为这场宫宴的焦点。
更顶着妃嫔们咬碎银牙的白眼,气愤又无奈。
时隔几年,本以为京中的一切都已远离,她渐渐忘却这些人的脸,许多人的模样都有些模糊,可今日一见,猛然发现,她没有忘,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她都没忘。
姜衡和姜寿华在下面望着,都暗暗攥紧了手,面对皇权,想怒不能怒,想说不能说,一点不满不能显露,一忍再忍,直到麻木。
家族覆灭的悲痛和屈辱,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别人无法感同身受,旁观者只会觉得姜家覆灭后还能复起,是君恩浩荡,满门荣耀,他们该感恩戴德才是。
宴后,魏崇亲自送若窈回明月台。
魏崇路上说了很多他们小时候经历的事,试图唤起他们共同的美好的记忆,奈何若窈无动于衷,始终漠然。
临分别前,魏崇忍不住开口。
“柔儿这样抗拒我,是还想着晋州那个人?”
他以温柔的声音掩盖杀意,他是面上是笑着的,眼神是危险的,“还是在念着那两个野种?”
“啪!”
若窈抬手给了他一掌,已是气极怒极,“魏崇,你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