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蹇嗅到香味,错愕:“家里不是没钱买肉了吗?”
向氏:“你前阵子帮人赢了官司,人家说什么都要谢过,今儿割了一斤肉来。我知道的,你帮的都是穷苦人家,也不好收他们的,便只割了婴儿拳头大一块留下。今晚煮了汤,肉冻在屋外头,每顿片一片儿下来,还能吃好几顿呢。”
这话说得谢文蹇羞愧,他捏住爱妻的手:“你眼下怀了孕,正是该进补的时候,我却一穷二白,叫你跟着我吃苦。”
向氏肚子尚未显怀,只是脸色青白得很。她摇头:“正害喜呢,闻不得肉味,更别提吃了。再说,前阵子你那姓秦的友人送的一篮子鸡蛋还剩两个,我有鸡蛋吃。”
又将汤碗朝夫君推了一推。
“更何况,夫君前儿不才打包了些吃的回来,也算给我进补过了。”
谢文蹇听得这话,不禁黯然。
那顿吃的是去白鹤楼那天,从归安郡主的桌上带走的,当时他也没给自己留什么脸面,见有剩的,便直接开口要了。
郡主倒是会替人考虑,竟说即便他不要,她也是要打包带走的,一句话保了他的面子。
向氏:“你说请你吃饭的那位旧友也算权贵,我看你如今手上的案子有些棘手,何不请他帮帮忙?”
谢文蹇摇头。
归安郡主乃太后亲女,虽说懂小民疾苦,却到底立场不同,不可能帮他。
至于卫骁,不过是个自私自大之人,单看人不顺眼便能痛打出手,如今占据河西不放,早晚引得天下大乱,他不屑与之为伍。
赵家亲戚这个案子,再怎么棘手,他也不想去求这二人。那日在白鹤楼闲聊,不过是叙叙旧,没别的意思。
烦心事他都藏下了,不叫向氏知道,当下只捏了捏妻子粗糙的手:“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想想又柔声道,“长安水太深,等这桩案子结了,咱们就离开,过几年清静日子再说。”
向氏:“嗯,我都听你的。”
次日,衙门升堂审案。
这是一桩赵家亲戚打着赵家旗号欺男霸女的案子,即便告的是不是赵家本家,也是艰难无比。
谢文蹇据理力争,衙门口堵满百姓,可不出意料的,这案子走到关键处,醒木一拍,就此打住,择日再审。
出了衙门,安慰了原告一番,谢文蹇沉着心情径直回家,走到半路,又想起向氏害喜,便又拐去买了一包酸梅子。
这一耽搁,刚进了永和坊天就黑了。
拐过一个街角,抬眼已能看到家门,谢文蹇正要加快脚步,背后一记闷棍敲打下来……
他腿一软,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已身在麻袋之中,身边挤满了石头,身底下摇摇晃晃,似在船上。
有人在说话。
“解决了这个刺儿头,谁要还敢找赵家麻烦,老子敬他是条汉子。”
“赶紧弄死,哥几个等着去平康坊耍一耍。”
接着麻袋被人提起,丢进水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漫进口鼻,他不断下沉……下沉……
死亡的恐惧笼罩下来,谢文蹇慌了,拼命挣扎起来。他不能死!官司还没打下来,妻子还在家里等他回家。
可不论他怎么扑腾,沉重的麻袋无情地着陆在了河床。他渐渐窒息,挣扎不动。
黄泉路恍惚就在眼前,可踏上去的那一瞬,麻袋骤然上浮,好似被人捞了起来。
袋子摇晃抖动着,令他浅浅苏醒,很快袋口被人打开,空气终于扑到他的脸上。
有人耸立在一旁,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身躯,如山岳巍峨。
谢文蹇大腿被重重踢了一脚。
那人嗓音冰凉:“喂,没死吱一声。”
第31章 配不上1 一时心中冒出酸意
这些日,陆菀枝但凡不下雪都会去练马,压浪、打浪、推浪……技巧愈发掌握得熟,也越骑越好。
冬狩的日子愈发临近,周姑姑已着手将衣用装箱,这日她正挑着要带哪些书走,便见外头送了信来。
卫骁的么?他可算来信了。
陆菀枝接过信看,却是错愕。上头并未署名,打开却见字迹工整,才知是谢文蹇来信,约她今日去白鹤楼见一面。
说是他要离开长安,若今日不见,日后许再难逢。
陆菀枝皱了眉头,不免觉出一丝奇怪——她与谢文蹇交情浅薄,并不是临行惜别的情分。
“备车吧,去趟白鹤楼。”还是决定走一趟。
到地方的时候临近晌午,雪仍下得大,街上几无行人。
陆菀枝上了二楼,推门进了小间。
里头一人一桌一壶茶。
谢文蹇见得她至,起身示敬:“有劳郡主大驾。”
陆菀枝扫了眼他的模样,见他与上次装扮一般无二,只是眼下青黑,显得人极为憔悴,少了上次所见的锋芒。
她坐下,就不与与之废话了:“谢公子说要离开长安,可是因有人加害?”
谢文蹇为她斟茶,闻言脸上微惊,不曾想到她开门见山,竟还猜得这般准。
他点了点头,失笑:“郡主一语中的,不错,在下险些丢了性命。”
陆菀枝了然,并不吃惊。
谢文蹇诉讼的案子,与赵家有些关系,那赵家跋扈,赵柔菲一个后宅女子都敢买凶杀人,他这样硬碰硬,可想而知会遭遇什么。
“你走投无路,是真的想离开长安,还是想让我出一出力?”她问。
谢文蹇:“那郡主可愿出手相救?”
陆菀枝喝了口热茶,并未多想便摇了摇头:“帮不了你,我没有那样的能耐。”
谢文蹇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眼底泛起“果然”二字并少许的失望。
太后一系的人,怎会帮他。
陆菀枝:“但你若能忍一些委屈,我可以带去找翼国公,他会帮你的。”
“郡主怎知他会帮我,而不是又揍我一顿。”
“公是公,私是私。”
谢文蹇注视着她,竟一时未接话。
“怎么?”看他那个样子,好像并不怎么揪心自己的处境,反倒很关心她对此事的态度。
陆菀枝更觉得奇怪。
对面的男子倏尔一笑,竟显大悟:“看来郡主很了解翼国公。”
“?”
“实不相瞒,翼国公已出手相救。”
陆菀枝皱眉:“那你……”
谢文蹇倏地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在下为自己的狭隘与成见,更为方才的试探,向郡主致歉。”
她错愕,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他在作甚,当下冷了脸色:“你将我约到此处,只是做这种无聊的事?”
害她白担心一场。
谢文蹇:“郡主请听在下细说。”
这便将那日如何被掳,如何被沉河,又如何被卫骁所救尽数告知,言语之间不乏感慨。
“幸得翼国公相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而今长安不可再留,在下已托人将住所出手,换了些银钱,今日便携妻前往武威。这一路,会有翼国公的人随行护送,还请郡主放心。”
听得他遭遇了沉河,陆菀枝暗暗心惊,得亏卫骁出手了,不然这世上又要多一抹冤魂。
“先前错想了翼国公,在下好奇是否也错想了郡主,故而斗胆一试。”
说到这里,谢文蹇展颜一笑,“得知这贵游之士中尚有记挂百姓之人,在下颇觉欣慰。
可惜了,我手上的案子只能就此搁置,那一家老小的冤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伸张。”
“卫骁会管的。”陆菀枝道。
“郡主为何如此笃定?翼国公并未承诺在下此事。”
她不知道为何笃定,但她就是觉得,卫骁会去做,哪怕这小小的案子并不像肃国公案那样,会掀起惊天骇浪,他既然起了那个头,就会管到底。
陆菀枝思忖着,只小声道了一句:“他是那样的人。”
“既有郡主这话,在下可安心离去。”
谢文蹇松下心弦,慢饮了半盏茶,“那日在下问翼国公为何要救我,郡主可知他说什么?”
“他跟赵家不对付,帮你也是顺手吧。”
“不,他说,树高千尺不忘根。”
这样啊。
卫骁是田地里长大的,战场上成长的,学不会高高在上。谢文蹇的遭遇,想必他是感同身受的。
“有翼国公和郡主记挂着天下万民,这世道定会好起来的。”他感慨。
陆菀枝自觉惭愧,只觉头上被强按了一顶高帽,忙摇头:“你夸他便好,我没那样的本事。”
“的确,并非所有人都有安邦定国的本事,但若郡主心中有民,早晚有一日,会有机会立下永世功德的。”
谢文蹇说得真诚,但陆菀枝没有再接话,她接不出话,这须臾间,她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能够在夹缝中生存下来,便已是她所有的能耐,岂敢再有别的奢望。
“时候不早了,在下告辞。”谢文蹇郑重地再行一礼,与她别过。
一室寂静,陆菀枝独坐于此,扭头望着窗外不知疲倦飘落的雪,直到楼下离去的车轮声响起,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忽然想找卫骁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