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甲脱下来,露出如葱的手指。曾经粗糙的双手,已经养得白嫩细腻,没有一点茧子。只是,那左手断了半寸的小指,却是无论如何也养不回来的了。
她的手指是当年替田主家铡猪料时,不小心铡断的。
与那涉农的俗语一般,这只小指头见不得人。
所以她的护甲是日日都得戴着的,虽都特意做的是小巧素雅的款式,却无论如何都戴得不舒服。
她的起居之物,无不精美奢华,成套的越窑秘色瓷、龙泉青瓷,赤金、银具、玉石、象牙、珊瑚……
别人当宝,她却觉这些与这护甲一样,不过是昂贵又漂亮的锁链罢了。
拆好头发,陆菀枝便上|床躺着了,许是今日经历了些事的缘故,明明累了,却辗转反侧许久都入不了眠。
她想起婚事,越想越堵得清醒。
太后曾与她说,若非靠着自己这层关系,她连嫁纨绔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不许挑剔,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其实,陆菀枝并不稀罕什么高门世家,若一定要嫁人,她梦想嫁个读书人,清贫度日,胜在心安。
亥时末,她还是烦得睡不着,终于坐了起来,叹口气,塞上跣子,撩开了珠帘。
珠帘晃动的脆响惊醒了外头守夜的画屏。
“乡君这是要去哪儿?”
“睡不着,喂鱼去。”
画屏想拦,陆菀枝却已径直往外去了,看样子是听不进去劝。
画屏也就不劝,忙取了件散点小花锦的薄披风,又从紫檀盒子里翻出护甲来,紧赶慢赶地追上去。
“乡君留步,别忘了护甲!”
陆菀枝不想戴,可扫了眼画屏那张门神一般冷肃的脸,又放弃了任性,接过护甲戴在小指和无名指上。
若是被人看见她缺失了小指,给她起了诨号,如什么“猪料乡君”,太后的脸定要气歪的。
夜沉如水,陆菀枝又来到翠萍池,趴在水榭栏杆上,一点点地撒着鱼食。
画屏被她远远留在长廊尽头,不许跟过来,可这丫鬟却依然像个门神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四下静谧,唯闻夜虫叫唤。
水榭上方挂着的两个灯笼静悄悄地亮着,倒映在微波荡漾的水面。水面上鱼儿游过灯笼倒影,争抢着食子,与白日里一样的有意思。
只可惜心境使然,她却未能觉出快乐,反倒独坐水榭,令她又添加了一些孤独之感。
转念想到明日可以自由出门,陆菀枝才稍感欣慰。
听说那位打了胜仗的河西道行军副元帅,是从小兵卒做起的,班师凯旋之前已荣封了骠骑大将军,回来之后,还不知会有何等封赏呢。
对这位大英雄,她了解得不多,因是日日关在府中,就连大军凯旋也是从丫鬟嘴里听说的。
便只知他出身乡野,是凭本事统的兵。
同样是起于微末,她也很想打一场那样的翻身仗。
敬佩之外,陆菀枝不禁有些好奇,他如今光耀凯旋,圣人和太后必定都想争取他的站队。
他会选择哪一边呢?
唉,不管这位选哪一边,好像都对她没好处,毕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陆菀枝撒出手里最后一点鱼食,下巴搁在栏杆上,懒懒地叹息。
正是愁苦中,忽闻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响。
她立时抬起头:“谁在那里?”
画屏听到动静,忙从长廊那头赶过来,嘴里厉喝:“乡君在此,是谁鬼鬼祟祟躲在暗处!”
话落,角落里便有一婢女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冲到陆菀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乡君!求乡君救命啊!”
画屏跨进水榭,正要训斥,陆菀枝抬了抬手,满面不悦:“我没许你过来,你怎可擅入。”
画屏:“此人或许心怀不轨,奴婢担心乡君安危。”
陆菀枝:“你出去。”
画屏愣了一愣。
往日乡君是极好说话的,今儿怎的有了脾气,口吻竟这般的冷。
她原地立了片刻,到底听从地下去了。
陆菀枝打量了几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婢女,觉得眼熟,依稀记起是今儿在此喂鱼的小丫头之一。
“你求我救谁的命?”她问。
那婢女先是咚咚磕了两个头,才哭道:“求乡君救救曦月!”
曦月是谁?
一番询问,陆菀枝很快弄清楚了。
今儿早上在此喂鱼的三个婢女,一个叫曦月,一个叫金彤,还有一个便是眼前这个,叫晴思。
因是争论她归安乡君好不好,曦月与金彤斗了嘴,哪知金彤转身就告到钱姑姑面前,添油加醋说曦月阿谀谄媚,不安分。
钱姑姑哪有听不明白的,当即让人把曦月关进柴房,说要择个杂役配出去,又将金彤留在了身边做事。
陆菀枝听完,当即心塞得厉害。
她可算是知道自己为何在这府里寸步难行了。
——但凡谁敢说她好话,就要遭钱姑姑清算,长此以往,谁还敢向着她呢,不论她多宽厚,给出去多少赏钱,也很难笼络到人心。
这叫曦月的婢女是因她才被钱姑姑罚的,陆菀枝若不管,以后可就真的彻底没人敢替她说话了。
可若是管……
想到还要与钱姑姑那块老姜争锋,陆菀枝便心头发虚。
相比起曦月,她其实更担心眼前这个婢女的处境。
陆菀枝虚抬了抬手,让那婢女起身:“你来找我求救,可知若被钱姑姑知道,下场必定比曦月还惨。”
晴思泪眼婆娑,却是一脸坚定:“可曦月是我好姐妹,几年前奴婢生了场大病,还是曦月掏了积蓄请来大夫救我,如今,换我来救她。”
听得这话,陆菀枝蓦地恍惚。
自打来了长安,已是好久不曾感觉到人与人之间,这样单纯的情谊了。
一时令她想起那些年在乡下,清贫却又幸福的日子。那时候,大家相扶相携,饥荒、洪水都熬过来了。
也就一瞬间,她觉得鼻子酸。
罢,这两个婢女既是因她受难,她纵是泥菩萨过河,也得豁出去救一救。
看来,今儿在聆恩斋与钱姑姑的那场争锋,不过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斗法,第一步,应是先保晴思的命,不能让她落单。
“明儿你就随我出府吧。”陆菀枝抬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么明着保晴思,钱姑姑是要跟她对着干,还是老老实实把曦月放了。作者有话说:----------------------陆菀枝:去看热闹卫骁:你好,我是热闹
第3章 将军归1 他回来了
次日清晨,因要出门,陆菀枝略作了一番打扮。
她选了一身嫩绿的素罗襦裙,配月华色披帛,腰间系上一条银红的珍珠绦带,脚踩一双素锦云头锦鞋。
头发梳成百合髻,插一支简单的金钗,再配一朵粉色月季。
平日关在府中,她便能有多素便穿多素,委实不喜那些繁琐的打扮,今儿要出门,才特意打扮得华丽些许。
对镜自照了会儿,她觉得这番打扮已是不错,哪知钱姑姑过来看了眼,却是一句“这样不行”。
“乡君出行,可不能叫人看轻了去。画屏,给乡君换上步摇,多插几个飞天金栉。”
挑剔的眼睛又打量了陆菀枝几眼,补上一句,“再把碧玉金项圈给乡君戴上。”
叮叮当当的东西陆菀枝最是受不了,当即摆了下手:“项圈儿就算了吧,我不喜欢那个。”
钱姑姑脸上立即有些不悦,可皱了皱眉,没说强迫的话。
画屏这就忙活起来。
陆菀枝坐回铜镜前,望着镜子,与背后的钱姑姑说道:“对了,我留了晴思贴身伺候,姑姑不会不允吧。”
钱姑姑眼睛一瞥,瞄了眼低头站在角落的晴思,眼底并无惊讶与不悦,只是道:“这丫头既合乡君眼缘,乡君留下便是。”
陆菀枝笑了笑。她由着画屏给自己换罢了打扮,起身转了一圈:“如此,姑姑可还有挑剔?”
钱姑姑点头,满意:“乡君这样很好。”
“姑姑没有别的话想说么?”
钱姑姑笑得慈祥:“若还有什么话,自是预祝乡君今日出行顺利,尽兴方归。”
陆菀枝见她并无多话,自也不跟她掰扯,这就出了门去。
今日外头拥挤,随行便不必太多,只一个带刀护卫,两个伺候的婢女就是。
坐上油壁车,取道杏花楼。
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路,陆菀枝心弦方松,方才与钱姑姑的对话,可谓是暗流涌动,全是刀光剑影。
她不戴项圈,但接受步摇。
钱姑姑接受晴思,但不放曦月。
双方各有退让,又各有底线,最终默契地僵持住了。
然而对于陆菀枝来说,这已是打了一场小胜仗。敢争,她就是赢了,虽仍有些紧张,但相比上次已是好了很多。
此时的车中,晴思坐立不安:“乡君,钱姑姑还是不肯放曦月,咱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