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珩此刻已站到了她身边,半强迫地捏着她肩头让坐下,接过信件利落地撕开来,又还给她。
顾窈深吸一口气,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信件的内容,却险些晕过去。
信是何春林写的,说他与何绍川才进了云州接完货,便被卷入一桩贩盐走私案中,如今身处云州大狱中,此等大案,须得由朝廷官员保释方有翻案机会。
何春林希冀顾窈能代他向魏珩求助,即便是保不了全部,只保何绍川一人也可。
顾窈甫知此事,胸口闷闷地喘不上起来,才擦干的眼泪又掉下来,六神无主地去看魏珩:“表哥,表哥,怎么办?”
此处人多,她却已耳朵发出尖锐鸣叫,身上隐隐地没了力气。
纵使在上京呆了数月,却也没见过这样大的官司。贩卖私盐,按照大齐律例,是必定要被砍头的,无论主犯从犯,无论知或不知,这是三岁孩子都知晓的事。
魏珩把她扶起来,手挟着她,支撑她大半个身体,轻声道:“回去说。”
说罢,又望了望后头那呆愣住的得福,给冬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递了几颗碎银子过去。
一作奖赏,二作封口。
这深更半夜,魏家大奶奶又哭又闹跑来门房的事传出去,又是一桩麻烦事。
一路上,顾窈直愣愣地望着无边夜色,心里席卷起来浓浓的无助。
贩卖私盐这样的事,只要是正常人,都会避之不及,魏珩会愿意出手吗?
可何伯伯,是她这十来年里还活着的最亲近的长辈,何绍川,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他们两个,哪一个死于冤案她都无法接受。
更何况最初,何家父子是因她来到上京,继而才盘下那镖局。
漂浮半生,砸下全部积蓄,若就这般付诸东流,还要付出生命,那她宁愿与他们一起死。
眨眼间便又回了他们在青竹园里的卧房,顾窈怔愣了片刻,恍惚间瞧见魏珩拿着湿帕子朝她走来。
她不知怎的,膝盖一软,就这样跪在了地上,哭泣道:“求表哥救救他们。”
魏珩的脚步顿住,眉头轻轻蹙住。
小姑娘屈膝跪下,一双大大的眼里盈满泪水,里边是让人心碎的无助。
她是多么期望他能给予她肯定的回答。
魏珩手上抓着原本想用来给她擦脸的巾帕,只觉那湿漉漉的触感从手掌到心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将帕子扔掉,快步走向她把她抓着站起来,沉声道:“做夫妻数月,你就这样不信我?”
顾窈恍惚觉得自个儿做错了事儿,可她实在太慌张,想不出什么别的应对法子。
她抓着他的手,边落泪边哀求:“表哥……对不起。”
魏珩的眸子黑沉,让她看了害怕,只能低垂着眼,身体因哽咽而发颤。
魏珩心中亦起了郁气,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在想甚么——夫妻之间,有她这样跪着求人的么?!还是,她仍旧自始至终没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他如此受气,却在见她仿佛害怕了他时收敛住,暗道她这样小的年岁,经不住事也是正常。
他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粗略擦了遍,沉声道:“即便你不说,我也会帮他们。”
顾窈瑟缩了下,柔嫩的脸颊被他厚实粗糙的大掌剐得生疼,却又不敢躲开,怕表哥更生气。
魏珩道:“今日查到了云州府衙递上来的诉状书,还未到判案之日。”
顾窈打了个哭嗝,不懂这些,只问道:“那何时能去救他们?”
魏珩:“我身上有官职在身,若无圣意不可擅自出京。我会写一封信寄给云州府衙,请他们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顾窈摇摇头,官场上的事她不明白,可人情世故她懂。何家父子俱是守法之人,怎会参与贩卖私盐之事,既然已被下狱,又是陷害,那云州府衙大抵也不是公正的。
她身体微微颤抖:“表哥,表哥,不行的,若由他们来,我怕何伯伯和何绍川活不下来。”
魏珩眉头紧锁,暗叹她这直觉倒是准。他原是想先安抚下她,再细细想法子。
白日里潜鳞军抓来两个奸细,审问了一整日,他又赶回京兆尹院查云州私盐一案,事赶事,都到了一块儿,他也实在疲倦。
魏珩捏了捏眉心,道:“若不信他们,我还有几个同窗在云州当官,倒可以请他们出面。”
顾窈半是希冀半是绝望问道:“这样的大案,他们能愿意吗?”
魏珩只说:“试了才知。”
顾窈心里惴惴的,想再说些,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她能瞧出魏珩的疲倦,不敢再追问他,若是惹了他不耐怎么办。
即便成亲了,可他们不过认识半年罢了。
这时,屋外的秦嬷嬷叫门,道:“大爷,可要叫人传晚食?”
顾窈这才想到,魏珩大约还没吃饭。
她扯出一个笑脸:“表哥,你是不是饿了?叫人传饭罢。”
她这语气里没有半分从前的灵动,只余讨好。
魏珩眉宇间染了薄怒,强忍着不对她发出来。她有求于人,却万不该这般卑躬屈膝地面对自个儿的丈夫。
他喝道:“秦嬷嬷,你进来!”
这一声将顾窈吓得一抖,她已听出他的怒气,知晓做得不对,只能缩着脑袋。
往常魏珩的怒气是对着大老爷大太太,从没有是对着她的。
秦嬷嬷推门进来,不慌不忙地走近,细瞧之下,腿脚有些跛,大抵是方才被顾窈推的。
她跪下来,道:“此事我知错了,初时只想着外男信件,不宜让大奶奶瞧见为好。求大爷谅解。”
魏珩转向顾窈,尽力心平气和道:“你的事儿,你来处理。”
顾窈的手捏成了拳头,心里一直乱跳。
她来处理?她要怎么处理?让秦嬷嬷给她道歉认错,还是罚她?
她是魏珩母亲的陪嫁丫头,她能这样不给他脸面吗?
更何况,她还有求于魏珩。
她勉强t笑了一下,嗫嚅着嘴唇正要开口,却又被魏珩一声喝止住:“行了,你先下去。”
秦嬷嬷摸不着头脑,却也听他的命令下去了。
门“嘎吱”一声,再次被合上。
屋内气氛冷凝,顾窈不安地抓着自个儿的袖口,耳边仿佛能听到心跳声。
他怎么了?
忽地,却听魏珩道:“你的气性呢?”
顾窈默然。
“奴才欺瞒你,你要罚她,要杀鸡儆猴,让旁人再不敢依葫芦画瓢这样对你。事事靠我,你何时才能在这个家里立起来?”
他说话的语气已足够平心静气,可顾窈还是听出了失望。
她也想罚她,可她终究顾虑太多。
顾窈垂着眼看地下,沉默不语。
魏珩:“我去书房,想一想何家的事。这件事儿你自个儿来。”
说罢,他阔步离开。
顾窈抬眼去看他的背影,眼尾沁出湿润的泪来。
他身量高大,走的时候十分决绝,让她害怕。
他走后,屋里一片寂静,只余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顾窈心中一阵阵瑟缩,强撑着坐榻上小几站起身来,僵着脚步往外走。
走至院中,下人们各自在房里忙碌,只余夏莲站在廊下,目光担忧地望着她。
顾窈嗓音沙哑,开口:“你去把他们都叫出来。”
夏莲心里一紧,知晓大奶奶恐要做些甚么了,忙去叫春桃,与她一道唤人出来。
十来个人稀稀拉拉站成了一片,皆是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两个主子今日发了大火,他们是知晓的。
秦嬷嬷最后才姗姗来迟。
经了方才她便看出,这大奶奶看似骨头硬,实则有软肋便不敢随意处置,青竹园仍旧是魏珩当家。
顾窈的心已然平复下来,道:“秦嬷嬷,今日收拾收拾东西,明日秋生送你回庄子上。”
秦嬷嬷显见一愣:“大爷说的?”
“我说的!”顾窈提高音量,此时才真正发气,“你敢拦下我的信件,这般欺上瞒下,将你遣回庄子上已是看了大爷的脸面!”
秦嬷嬷冷笑道:“是大爷请我回魏家。”
顾窈冷声道:“如今后宅是我做主,你若不服,连庄子上也不必去了。”
秦嬷嬷仍要说话,却被边下的几人拦住。谁都能看出,大奶奶是必定要罚她的。
谁叫她这般大胆,连主子的信都敢不呈报上去。
即便是为着大爷想,可也太越俎代庖了。
顾窈又道:“夏莲功不抵过,罚一月俸银。”
夏莲跪下来谢了恩。
顾窈扫了眼余下这些人,道:“从今日起,再有人不把我的话当话,那便直接赶出去,不愿意当差我便再买些新的回来干,总不会比不过你们!”
一群人俱是跪了下来:“大奶奶息怒。”
顾窈不知这样做可合了魏珩心意,总之她已是撑不下去了。
她回到房里,将手架在桌子上撑着脸,双目无神地盯着上头的花纹。
她期盼魏珩能快些想出帮何家的法子来。
她叫丫鬟上了饭菜,就坐着等他。
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桌上饭菜蒸腾的热气消散,他仍旧没有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