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窈一身反骨,旁人越不让她做甚,她偏要做。
她被这话激得掀了眼皮,向老太太无畏望去,凉凉道:“圣上降旨赐婚,我便是乞丐也有资格,怎么,老太太要抗旨么?”
她是不想考虑甚么大局了,反正此事板上钉钉,老太太在太监面前骂她,还不许她骂回去么。
再说争辩钱财这事,真在此地说出她靠绣活给何家银子,届时被非议唾骂的还是她。
老太太被她说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握拐杖又猛戳几下地上,正要继续痛骂,又听她道:“公公,我人已到了,请传旨罢。”
陈大庸乃勤政殿奉茶太监,早时便听皇帝道,魏家的探花郎要娶个文墨不通的泥腿子,叫他去瞧瞧那女子是个什么秉性。
若真会扯了魏珩后腿,那这旨意他便是收回也无妨。
现今陈大庸见了,心中却笑。想这姑娘与京城这一溜儿的内敛贵女倒不同。中通外直,且丝毫不惧于大场面,比之魏家这几个还有气势。
日渐式微的魏家有这样的媳妇,又有魏珩这样深得帝心的后代,日后是什么样,倒也未知。
陈大庸站起身,道:“成,咱家喝茶也喝饱了,这便来宣旨了。”
这会儿不必老太太作声了,魏既明道:“公公!”
陈大庸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魏大人,想抗旨?”
魏既明心下一惊,躬身:“并无此意。只是内宅t之事未明……”
意为顾窈身上罪名尚未洗刷,这会儿不便宣旨。
陈大庸:“那是你们的家事,与咱家何干。”
“魏珩、顾窈接旨——”
顾窈这才跪下来。
皇帝赐婚,圣旨中通篇都是些她听不懂的赞词,如端惠静姝等,夸得她就仿佛她真是有那气度的大家闺秀。
顾窈不由一笑。
魏珩见她唇角弯起,以为她对这桩婚事已无不满,甚有欢意,眉宇间便也带了丝丝喜色。
倒是比高中那日更欢欣。
高中探花那日,他让魏家二十年来的期盼终于落地,心中只觉身上的担子终于卸下,并没甚金榜题名的狂喜。
后来却又有皇帝暗军、尚公主等事接踵而至,他对此处,实在厌倦。
顾窈这样跳脱欢快的人闯进魏家,却让他仿佛见到了一丝光亮。
娶顾窈,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忤逆魏家。
魏珩接下圣旨,与他身边未来的妻子一道送走陈大庸,心中堵了经年的孔通了。
传旨的那位离开,老太太指着顾窈的鼻子痛骂:“好你个不知敬重长辈的泥腿子!竟敢在旁人面前给我脸色看!”
“偷我们魏家的钱还敢糊弄过去,真真是——”
“老太太。”
魏珩转向她,温声开口。
“阿窈的钱是她自个儿挣来,此事我知晓。再有,她也并非不敬长辈,只是怠慢传旨公公的罪名,咱们担待不起。”
老太太岂能听不出他这话是一番糊弄,正要继续胡搅蛮缠,魏珩却轻飘飘道:“圣上道是让我们十月成婚,日子已近,我与阿窈先回去准备。”
“婚礼一事,还需得老太太多费心。”
他揽过顾窈的肩膀,竟是直接退出去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还是魏妘说了句:“这是大哥?”
魏珩往日里对魏家旁人虽不留情面,但对老太太,素来是容忍的。
她古怪地看一眼脸色铁青的老太太:“我怎么觉着大哥失心疯了?”
魏嫣则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中竟有些不安与忐忑。
大哥这变化,让她好生恐慌,总觉他仿佛不要魏家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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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窈被魏珩紧紧地箍着肩膀,他的力道有些大,她轻轻挣开,看大表哥一眼,嘟囔:“表哥,太重了。”
魏珩收回手,道歉:“对不住,我走神了。”
见表妹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魏珩沉吟一番,与她说起婚礼要准备的东西。
“嫁妆礼金之事你不必管,我来便好。成婚要准备的一应绣品嫁衣一类,你若不想做,便交予绣娘。只是先头与你说的婚书是定要写的,还有,你得给我绣个荷包。”
顾窈眨眨眼:“为何?”
魏珩道:“你忘了,我的荷包被你拿给何绍川了。”
顾窈这才想起来,她当时为了让何绍川收下,径直甩给了他,却忘了那是魏珩的。
魏珩虽是不缺金银,但毕竟是他自个儿的东西,顾窈摸摸鼻子:“那我下回找他要回来。”
她身侧男人的脚步却忽而停下。
顾窈心中疑惑,抬头看他。
他微微附身,食指屈起敲了下她的额头,轻声:“旁的男子都拿走了,你还要让我接着用?给表哥绣一个新的都不愿意?”
顾窈抬手,揉揉被他用极轻力道拂过的额间,尽力忽略掉那点儿不自然:
“好罢,给你做就是了。”
她心下有些慌,为了忽略他话语里暗含的意义,忙换了个话题:“那你的钱我还要还吗?”
本是由荷包随意延伸出去的,哪知魏珩却道:“自然要还。”
顾窈睁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咱们都要成亲了!你还要我还那点儿银两!”
魏珩被她逗得开怀,面上却不显,只道:“不还银两也成,但要拿旁的东西来换。”
顾窈犹疑地扫他两眼,本想硬气说银两还他就是,但见他神神秘秘,不由问道:“是甚么?”
魏珩眉尾轻挑:“成婚那日你便知晓了。”
少女嘟嘟嘴,烦他吊胃口,不想再与他说话,快跑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魏珩笑看,待她稍远一些又悄然跟上。
日子一天天混过去。
顾窈原以为与世家子弟成婚,当是十分麻烦的事儿,然而出乎她意料,婚事由魏珩一手全包,她只管写字绣荷包,旁的什么也不用管。
就连她心里一直在想的庐阳公主,也没来找她麻烦。
魏家众人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极其沉默,有旁的世家来探口风,都是从上到下一模一样的说辞,道是报恩。
由此,顾窈那挟恩图报的名声传得极远,都说她是走了狗屎运,还有甚么心机颇深一类的话。只是魏珩管着魏家,皆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偶尔在大街上见人设赌局,说探花郎与乡下表妹几时和离,顾窈心中暗笑,把近来从绣坊赚到的银子全投在了一年内。
试问还有谁比她这当事人更能掌握和离时间的!
吃吃喝喝玩玩,时不时去镖局串门,顾窈小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很快,十月初五悄然而至。
第39章 成亲日
这一日, 长兴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百姓拥着往魏府门前抢喜糖铜板, 高声恭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
大老爷魏既明立于门前,朝凑热闹的人们拱手多谢, 面上硬是扯出了三分笑出来,僵硬极了。
新娘子即将出门,嫁妆正一抬一抬地往外送, 自然没有十里红妆那样夸张,却也有足足六十八抬。一件件红箱子被下人们驮着架到车上,在外头走一圈, 回了魏家,便成了那小泥腿子的私人钱财。
二老爷魏既暄咂舌:“这生女儿是不错, 嫁妆聘礼都是都是她拿了,大哥出手阔绰啊。”
魏既明面色发黑,却顾忌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好发作——
他倒是不想大出血, 但皇帝赐婚,宫中都送了东西来,他敢寒酸应付么!且后面二十八抬,都是他家那个色迷心窍的大儿子从自个儿兜里掏的,竟将他母亲分他的一半良田庄子, 尽数给了那泥腿子当嫁妆!
他倒不知魏珩手中还有这样多的家私,真真是气得他心中滴血!
魏既明胡子往上翘着,尽力作出一副儒雅随和模样:“都是一家人。”
此刻,顾窈正努力睁着眼, 由妆娘往她脸上扑着脂粉。
她小小的岁芳园里聚了不少人,就连她这屋里都坐了不下十个女眷, 皆是魏氏宗亲。人一多,声便杂乱,顾窈寅时起来,被吵得昏昏欲睡。
坐她身侧的魏娇抓她手臂,小声:“表姐!”
顾窈一激灵,站起来:“能上花轿了?!”
周遭的姑娘们哄然大笑,连替她点腮红的妆娘也露出笑意。
倒从没见过这么急的新娘子。
魏嫣坐在边下,面上复杂之色连掩都掩不住。
她瞧不起的人成了她亲大嫂,且是这般不着调地女子,日后还要压她一头。
这真是世事难料。
顾窈知晓自个儿搞错了,便问:“这妆还要画到何时?”
她对着铜镜侧一侧脸颊,道:“我觉着画挺好的了。”
她这一张脸上,红色最多。额间点了红艳的花钿,眼尾飘了红,颊上抹了红,嘴巴也是红红的,像要吃人。
要她说,她这不是去成亲,是去唱戏。
妆娘拿着软毛刷忙活个不停:“快了快了,姑娘莫急。”
正说着,夏莲进来行礼:“大爷让人来催了。”
顾窈便伸手拿下妆娘手中的刷子,最后看了一眼自个儿惨不忍睹的脸蛋,把红盖头往头上一罩,干脆道:“走罢!”
身后的老嬷嬷一时惊了,想按住她,却见顾窈已阔步往前,忙唤道:“得过三回催妆,男方再作诗来催才可啊!”
顾窈道:“我和我表哥说了,不必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