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宫变-2
“春筱???你们怎么回来了!?”
临时搭起的简易营帐中,应遥猛地站起身,大惊道。
“寨主,有埋伏!!!”
五人飞身下马,春筱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令雨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眉头紧锁:“怎么了?来,进来慢慢说。”
几人进了帐,春筱大口喘着气:
“我们按计划,向左边走小道去攻东高台。行至半路,我觉察到路边草丛中有三个人影,定睛一看,前方还有马索……!
“我们勒马急停,道边瞬间冲出十几个缄司死士来……我们试着一战,可……绝无战胜的可能。于是,我们便试图突围改道继续向东高台,……根本无法突围!”
她一边说,一边哽咽起来:“折了一个姊妹的性命……我们眼见无法破阵,只得先来找你们汇合。寨主,缄司怎会出现在这里……?我们,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应遥深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他们是早有准备。看来是我们的消息走漏了风声。……西边那支呢?”
令雨道:“是楚将军身边的阿石带队去了西边。”
春筱心下一惊:“是,是映雪去了西边,她们没回来吗?糟了……”
话音未落,负责瞭望的寨兵急急入内:“报!寨主,景荷坡上禁军集合了,正在大规模向西移动!!!”
应遥点点头:“知道了。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来报。”
帐中一时寂静。
应遥长出一口气,看向舒令雨。片刻后,她咬牙道:
“火攻高台无望了。敌方本就有埋伏,咱们以低打高、以少打多,绝不能再分散兵力。绝不能再单独以小分队行动。
“当前,趁着那群混账被西侧牵制,咱们必须立刻发动大部队,暗攻禁军营正面的空当。只有这样,才能取胜。
“按原计划,趁夜色,披玄甲,不要被禁军营注意到……趁他们集结往西侧时,攻他们侧翼。
“令雨,你以为如何?”
而舒令雨却若有所思,语调平静得惊人:“这是唯一解。对了,我备下的那些册子,你都收录好了吧?”
应遥急促地摆摆手:“存好了。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那便备马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春筱忍不住问道:“那映雪呢……?”
众人再次沉默。
应遥开口道:“我们兵力有限,只有全力以赴,才有胜算;攻上去后,禁军回援,也能为她分担兵力。这是又能救她、就能顾全大局的唯一方法……”
春筱跨出一步:“可是,可是……她那边只有六个人……”
应遥死死握住红缨枪的枪杆:
“景荷坡的地势,对我们来说……太难了。如果我们现在分兵去接应西边,还没等冲过去,就会被冲下来的禁军和缄司合围在半山腰。到时候,不仅阿石救不回来,咱们这支大部队也会受牵制,禁军营无法拔除,宫变几乎……必败无疑!
“阿石那边……确实只有六个人,可是,天下的女人有成百上千。”
应遥的声音在颤抖。
春筱落了泪:“可是那是映雪啊……”
应遥强行稳住声音:“所以,我才要立刻攻正面,正面打得越狠,禁军才会回援,才能为她分担啊!这是唯一的法子!!!”
春筱抹了一把泪:“……我知道了。即刻行动吧,我愿做头阵。”
作为统帅,绝不能为一个人、一支分队而葬送全军、葬送全部的作战计划。
应遥叹口气:“快,就现在。”
众人鱼贯走出营帐。大部队列好了阵,应遥飞身上马,立在阵前。
正欲下令出发,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哎……?令雨呢?你们谁见了舒军师?!”
一个姊妹突然呼喊起来,指向东边一道滚滚烟尘:“那边!你们快看那边!!!”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皎洁的月光下,一人身骑一匹雪白大宛马,身披月白色披风,手持一火把,正狂奔向景荷坡东侧的高台。
更惊人的是,那白马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爬犁,在干燥的山地上卷起漫天尘土。在月光和微弱火光的映照下,那些尘土飞扬,远远望去似有千军万马。
众人议论纷纷:
“那是谁?!夜色中如此醒目,要这般突兀进攻么?”
“这样开阔地,这样显眼地过去,必死无疑啊!”
“那是匹白马……楚将军吧?!”
“楚将军何时来了?”
“不对!那身形是舒军师!!”
应遥只觉得大脑一阵嗡鸣,她撕心裂肺地喊道:“雨娘!!!”
她的声音飘散在夜色中。白马并未回头,仍旧直奔东高台而去。
“令雨——!!!”
舒令雨终究是回过头,深深回望了一眼。
随后,令雨决绝地收回了目光。
应遥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在漫天烟尘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孤绝的点。
应遥失魂落魄地呆立着,但仅仅是一瞬,统帅的责任便压过了心口的剧痛。她猛地转过头,以红缨枪指天,怒吼道:
“全军听令!!!舒军师已舍命引开敌军,为我开路!今日之后,这世上再无退路!”
她掉转枪头,指向禁军营地正面:“随我潜入!正面一击破敌!杀——!!!”
“杀!!!”
这支泪流满面的队伍隐入夜色中,直向那正在移动的禁军队伍侧翼攻去。
“我还是……学不会那个文绉绉的腔调。”疾驰的马上,应遥哽咽着,“……你要活着……等赢了,再来教教我。”
她猛地抹了一把脸,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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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楚无锋也来了?”
禁军首领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毛。
“千真万确。放眼天下,敢在夜战战局中仍策白马、丝毫不加掩饰的,也只有那位镇国将军楚无锋了。她有一爱马,名为照望舒,正是匹白马。且看那烟尘规模,其后定有多人潜伏随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禁军首领大笑起来,“楚无锋啊楚无锋,本将还以为你多有能耐,没想到竟是个自投罗网的蠢货!”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是足以让他一步登天、封侯拜相的旷世军功!
“传我将令!”
“西面那几个小贼不值一提,且首功已经记在缄司那边了,派一支小队支援便可,不必浪费时间。主力立刻随我向东,合围楚无锋!”
“今夜,本将要亲手摘下她的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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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狂奔了不知多久,那座东高台终于近在眼前。
令雨望向那边,只见台上台下伏兵重重,后面还有火把晃动,映着兵刃的寒光。
“咻咻!”
第一波箭如雨滴般落下,擦着令雨的脸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子。
紧接着,高台上爆发出一阵愤怒、惊愕的呼喊:
“不对!!后面烟尘里没有马!!!”
“那是爬犁!该死的,那是爬犁!”
“她只有一个人!!!这边是假的!!!”
终于发现了。
令雨听着那些自乱阵脚的呼喊,微微一笑。已经晚了。
她早已望见高台正中立着一个身披红色披风的人,周围还有两人随侍;想来那人应是禁军首领。既然首领在这,那么大部队必定也已经被诱至此处。
禁军首领察觉到自己被耍了,期待中的一步登天已化为乌有,登时气得暴跳如雷,疯狂地吼道:“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箭雨更加猛烈,铺天盖地,遮住了月色。
令雨感觉肩头一凉,紧接着是胸口……强烈的冲击力让她几乎要跌下马背,意识开始模糊。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掷,将手中的火把丢向东高台脚下的一蓬荒草。
秋冬时节,万物枯槁。火把触碰到那丛干草团,瞬间蔓了出去。赤红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黑夜亮如白昼。
令雨从马背上仰面跌落。
不错,还是挺准的。穿来这里前,去游乐园的时候,最爱玩的就是扔飞镖了……那时候,妹妹还没死,她也没死。她们在一个飞镖扎气球的小摊前,为了赢下一个巨大的毛绒熊,玩了整整一个钟头。
在那个世界,她没有救下妹妹;刚来到这里时,她还是没有救下被丢进弃婴塔的妹妹;如今,她终于做到了。
这次会真的死去吗?或者……又要带着天命去哪个世界?
只是有些对不起她,说好了要一起过完这辈子的。
这样不辞而别,她会生气吗?
若今世就这样了结,那……还能再见到死去的人吗?还能再见到曾经那个世界的妹妹吗?
这场仗不好打,希望她和姊妹们别受太重的伤……
舒令雨闭上眼,任由无尽的黑暗将自己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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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遥率领百余凤栖寨兵,直向禁军营地冲刺而来。
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除了几个随手就能解决的哨兵外,竟没遇到任何像样的阻拦。
上了坡后,就不能像在坡底那样远远望到敌军的动向了。路上最后一次眺望时,应遥看到,向西集结的大军已经停住了,大抵是正在改道向东。
营地前,应遥勒住马,正要再观察,却见东边的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喊杀声。
她知道,是令雨那边。
“寨主……”身后的将士声音有些颤抖。
应遥深吸一口气,吼道:“往前冲!!!”
此刻,禁军主力的目光还聚焦在东高台,毫无防备的侧翼就在她眼前。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令雨只有一个人,她拖不了太久。那些禁军很快就会发现这是场骗局,若真要等到他们调过头来,就难办了。
“杀啊!!!一个不留!”
应遥红着眼,一马当先,冲入军中。
禁军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东高台上,原本胜券在握的禁军首领正方寸大乱。他看着沿着高台柱子爬上来的火苗,又望见后方突袭而来的应遥,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骗局。
他哪还顾得了身为将帅的体面,惊恐地顶着火势、下撤逃命。
“老贼,哪里跑?”
春筱将重弓拉得圆如满月,弓身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她屏住呼吸,对准了那个狼狈逃窜的红披风,又抬高一点点,留足羽箭下落的余地。
下一瞬,春筱松了手,弓弦惊鸣,羽箭破空而去。
禁军首领脖颈间鲜血喷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高台上跌落。
“主帅!主帅落下来了!”
众禁军本就被偷袭打了个晕头转向,此刻人人面如死灰,心惊胆寒。
而应遥在战阵正中间,右手使惯用的红缨枪,左手持着一把宽刃马刀。
马刀以劈砍为主,是专用来破阵、斩马腿的武器,厚重无比,按理说只能双手持握,但应遥竟单手持刀,借着战马冲锋之力,在乱军中劈砍。
“死!”
应遥大吼一声,左臂肌肉绷起,马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半圆,生生震碎了禁军的圆盾,随后余势不减,将盾后的敌人劈成两半。
鲜血溅了应遥满脸,但她顾不得去抹,只是机械地挥舞着双臂。她的左手虎口早已震得裂开,可她仿佛失去了痛觉。
“全军听令!!!随我压上去!”
这支百余人的队伍,硬是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在开阳营旧址上盘踞了几十年的禁军营,终于在今夜被凤栖寨众人合力连根拔起。历经两次恶战的景荷坡,也将回到其真正的主人手中。
东高台下的大火仍在燃烧,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空中。
应遥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营中的禁军已被全歼,不远处,禁军的旗帜倒在地上。
结束了。
她不再理会旁人,随手将刀掷在地上,拄着红缨枪,一瘸一拐地向东高台下走去:“令雨……”
作者有话说:
“魑魅魍魉一剑破万法,犹记伊与君执手天涯”
写的时候在听《长生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