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缄司-9
无锋坐定,将方才审讯得到的信息一一写在纸上。众人围拢过来,无锋指着纸面解释道:“这是我比照了孙琦与周捌两人的供词,整理出的近期玄容现身的日子与时辰。”
长渊细细一看,大惊道:“居然有几次……两处接头时间只差一刻钟啊!若从将军府西侧孙琦接头的地方,赶去附近小巷中周捌的据点……好快的身手!”
应遥也点了点头:“是啊,够麻利的。接头还需言语,谁知道他如何能这样来去自如。”
元敏皱紧了眉:“以我的轻功,大约堪堪能在一刻钟内赶到,但玄容与他二人会面,定然还要耽搁些时间。这玄容果然功夫了得。”
春筱在一旁调侃着:“我的箭都未必能飞那么快。”
无锋不动神色,只是补充道:“传言,此人会瞬身术。”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过了片刻,楚无锋抬手示意:
“各位,莫要自乱阵脚。眼下只有两个探子的供词,未必全然可信,他们记错了时辰也有可能。我不信肉体凡胎能修炼出什么瞬身术。
“如今,长公主被困,朝中脉络已断,我们一时之间难以挑拨玄容与男皇帝的信任。眼下最可行的破局之道,便是再多抓几个探子、收集情报。缄司外线众多,我们又有缄言药的解药,不怕他们不开口。”
众人齐声称是,士气振作了些。元敏即刻提出,可以率领开阳营在京城中部署;应遥也说早已修了书信、送去了各个山寨,援兵不日就会到达;别院中的姊妹更是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楚无锋见局势稳固,而自己心中仍然记挂着府中阿石那边的情况,便早早告退了。
正在这时,心武前辈那边又差人送来了一批新制的兵器。院中,诸姊妹正在清点分拣,忙得不可开交。无锋见状,便自行备了马,独自离去了。
她刚刚牵着照望舒出了院,正欲跨上马背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将军留步。”
无锋转过头,是令雨。
“军师?有什么事?”
令雨微微一颔首:“无甚大事。只是我心中有个猜测,想来将军亦已察觉,却不能确认,是以不敢与众姐妹说。”
无锋嘴角微微勾起:“哦?军师不如说说看?”
令雨也笑了起来:“将军,你说,这会瞬身术、又能独自支持缄司运转的玄容,到底是几个人?”
无锋一怔,旋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凤栖寨军师!”
令雨收敛了笑意:“此时没有证据,将军不愿妄言结论,我明白是担心惊动了各姐妹、扰动了调查方向;请将军放心,没有根据的话,我也不会大肆散布。不过,我凤栖寨是长公主殿下手中最大规模的山寨,素有‘众寨之首’的名声,我自会遣信,委托各方山寨留心缄司的探子,若能再擒得几个,就可以验证了。”
无锋翻身上马,又回身一抱拳:“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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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锋刚一回到府中,翻墙潜回了内院,便见阿石端坐在屋中,正读着兵书。
一见无锋进来,阿石便放下书、开口问道:“路上没出岔子吧?”
无锋摇摇头,又卸下斗篷递给她:“阿石,在府中操劳了一整日吧?辛苦你了。”
阿石接过斗篷,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不辛苦,倒是有两个不错的消息。”
无锋坐在榻边,接过那小包,打开一看,净是些混了草籽、还生了霉的粟米。她皱眉问道:“这是……?”
阿石又递来一封信:“你的旧部从边关送来的回信。”
【楚将军亲启:
蒙将军挂念,谨以军中近况,具陈于前。
自将军奉诏回京之后,朝廷所拨军粮,多混有沙石泥土。近日,先兵部尚书遇刺,如今军粮皆如信中所附,未敢加工,只为将军一观。
天气转冷,旧甲补而复补,伤药缺而又缺。军中多以本地药草权且支撑。
然行伍之人,不敢言苦,军心仍未散。吾等常常怀念随将军镇守之时,今昔对照,更觉分明。
众人心中所念,非官爵荣华,亦非封赏富贵,只盼有人肯为我等计长久、顾生死。
将军昔日教诲,军中未敢忘。边地诸事,仍循旧例,不曾妄动。
风雪将至,边关自守。众人谨候将军示下。】
无锋看完信,久久不语。
她将那袋霉粟包好,又将那封信放上灯烛,看着火舌卷上信纸。窗外风声呼啸,仿佛自边地而来。
阿石坐在她身边,也不动声色。
半晌,无锋终于开口:“这封信对我们来说……的确是好消息,边军算是稳住了,男皇帝只剩缄司、还有禁军,也不枉我们费心杀了那老尚书。只是,边地的冬天苦寒,若靠这样的粮草军资,怕是要死不少人。”
阿石却目光灼灼:“不必担心。男皇帝和他的天下,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无锋抬起头:“你说得对。长公主已然暴露,我们再无转圜的余地。该快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说有两个好消息,第二个是什么?”
阿石从怀中取出几张记录,递给无锋:“今日,我四处走访、盘查各处驿馆,又去坊间巷尾探听,发现不少地方的信鸽都被打落了。但好在,落点杂乱无章,未见特定目标。”
无锋闻言,吐出一口气,神色终于稍稍松快些:“缄司这是在乱打,恐怕他们也没有什么准信。目前,将军府尚可作为屯兵的据点。”
阿石点点头:“是。今天别院如何,有什么新消息?”
无锋便讲了自己对玄容的猜测。阿石听完,深以为然。
二人聊了许久,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忧心起了长公主。
无锋向窗外望去,一只叫不出名的飞鸟正从窗外划过。
那些来自北地的云山雀落在涵光宫院中的假山上,啁啾两声,又振翅飞了出去。
男皇帝坐在闻岑对面,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意:“柔嘉,你在自己宫中闭门思过这么多时日,你还是没有什么同朕说的吗?”
闻岑面上流露出无辜又困扰的神色:“皇兄……臣妹着实不知缘由,但请皇兄明示。”
男皇帝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明示?你那本账册中,条条目目的地址,怎的都是玉衡社的据点?若不是朕的人去查了,朕竟不知,你这毒妇竟妄图动朕的江山!!”
闻岑此时也终于不再遮掩,神色重又变得冷峻:“哈……原来如此。既然皇兄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隐瞒了。皇兄,你方才说我动了江山,便是毒妇,那你当年呢?”
男皇帝听她这样说,气得霍然站起身来,怒吼着:“朕当年是整肃朝纲,把原本就是朕的天下拿回来!岂容你们这群痴心妄想的女人霸占!”
闻岑也立起了身子,气势丝毫不输:“笑话,我竟不知,这江山难道写了你腿间那二两肉的名字?男人要得,怎么女人就要不得?”
男皇帝目眦欲裂:“来人……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闻岑却只是冷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皇兄,你低声些、消消气吧。那些说你仁慈、不肯戕害手足的话,在朝堂上哄哄群臣也就罢了。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如扪心自问:你,真的敢杀我吗?”
男皇帝果然噤了声,却仍然死死盯着闻岑。
“我母亲背后有多少宗室旧脉,如今朝堂之上又有多少她的势力?你倒是想全杀光,可杀得完吗?更何况,你的身世……哈,我倒是不介意给天下人一个惊喜。”
男皇帝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最终,他猛地起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朝身边的宫人咆哮:“把她看严了!……我倒要看看这贼妇在涵光宫中,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殿门合拢。
闻岑仍然站在原地。很快,一层层陌生的宫人重新围拢上来。
她重又转过身去,缓缓坐下,敛息凝神,思索了起来。
这些日子,身边的宫人尽数被换了。在这些眼睛下,她不敢再书写、也不敢再有什么举动,更无法再去佛堂借清修之名行事,只能这样静坐。
听到风声那天,她的心腹早早便来报:“殿下,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要整肃涵光宫,听说是发现了一本账册,循着查到了咱们的学堂。”
几乎来不及反应,她只来得及给楚无锋和玉衡社的一个据点放了两只信鸽、又让兰生带着些紧要的东西出宫去。鸽子刚一放飞、兰生刚一消失在宫道上,便来了查封的宫人。
兰生出宫了吗?信鸽送到了吗?如今宫外局势怎么样?……
她心中忧虑起来,却很快压下。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忧心无用。
她开始一条一条复盘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平日里,她用墨、用人都极为讲究,怎会在这种小事上出问题……
好在,她镇得住男皇帝。
虽然男皇帝并不聪明,但站在他身后的利益集团可谓是一个聪明的篡位者。
当年那场宫变,对外所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于是,母亲、也就是前玉衡社社长,可以被指为“谋国乱政”;那些由女子主理的权力机构,可以被扣上“牝鸡司晨”的罪名,一并清剿。她们“名正言顺”地死了。
可她却不能。
她是由先皇钦定的储君,史书记录在册的太子。那时,她尚年幼,所有与政治有关的罪名,都似乎无法与她产生联系。
所以,他们可以逼迫她“退位”,可以将她幽禁;可是,一旦杀了她,那场宫变的刀,就不再是清理朝纲,而是弑储篡位。
那一刀始终悬着,却始终没有落下。
母亲执政时,大虞海清河晏,民众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官员勤政爱民。
而如今呢?前些日子博陵江水患时,探子传回的消息就已足够说明:如今大虞已是民不聊生。
她活着,被攥在他手里做傀儡,便是一个可以随时展示、随时利用的傀儡。一旦被杀,反而变成了一个更好的造反旗号。
更何况……
男皇帝身世的秘密,如今只有几人知晓;而与之相关的证据,自然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纵使男皇帝一怒之下,真的动了杀心,他背后的谋士团、包括玄容在内,自然也会劝住他。
该如何继续原有的计划……宫外局势又走到了哪一步……
闻岑静静思索着。
不知不觉间,天又明了。她抬手拂过鬓边,又多出几缕白发。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总算是忙完了这学期
这个圣诞节假期,我终于有一些时间好好码字了
刚才一口气把下一章也码好了!但想了想还是没发,嘿嘿,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