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夺兵-6
禁卫统领早已亲自查验了腰牌的真假,证实了当日清晨确实是李四当值;而景荷宫中李四的尸身,也已经被闻岑的人暗中处理干净了。
根据唯一幸存的目击者、王伍的侍从的说法,凶手穿着禁卫衣袍、黑纱覆面,高大威猛、武功高强;仵作去探查了在场的尸身,证实了他的说法:凶手是个高个子,力大。
如此一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已经“失踪”的禁卫李四,即使动机尚不明确。
当然,闻岑安排李四来做这个替死者,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李四无母无父,家世、履历、社交都清明得很,没有一丝可疑之处,也没有可以被牵连的人。
京城中风声鹤唳,百姓人人自危,各种传言层出不穷。
所幸,先前“有可疑女子前往将军府”的情报被当作了流言,不再被提起。因为查案的男人们根本不相信、也根本不愿意相信:能有如此谋划、造成如此伤害的,竟然是女人。
官兵们拿到了搜查的调令,其内容直指李四的身形、面容。他们如大仇得报一般,再次来到将军府,凭借调令冲进去、四处寻觅着这样的男人,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几日来,楚无锋也不敢前往别院。
应遥和舒令雨也只能躲避在内院的密室中,只有无锋、阿石与府医知道她们在此处,连楚无锋的亲兵都未曾见过她们的身形。只有夜深人静时,应遥才会在舒令雨的搀扶下起身,练习走路与简单的刀势,恢复伤后的体力。
而御书房中,暴跳如雷的男皇帝又一次对着禁卫统领拍案大怒。
“朕的身边人都会出事!你们禁卫营是吃干饭的吗?!”
“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叫朕如何放心于你们!”
禁卫统领低头听训,一动不动,口中连连称“是”。
男皇帝终于平复下来时,却在禁卫统领眼中的顺从之下,读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男皇帝怔愣了一瞬,他随即意识到,那是戏谑、恐惧与怀疑。
他心中一沉,突然明白了:
朝中所有人、包括自己身边的人,恐怕都已经默认了一种“真相”:此事的凶手根本不是什么逃脱的禁卫李四,而是他本人。
是他忌惮王伍的军威与百姓声望,才动了杀心、借禁卫之手、行刺兵部尚书。
那所谓“通缉李四”,在众人看来,只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掩耳盗铃。
就算找到了李四、李四认了罪,又能怎样?一个小小的禁卫,谁又会相信其有动机加害兵部尚书,且能在刺杀后全歼追兵、全身而退?众人无非会认为他是屈打成招。
更可怕的是,男皇帝还从禁卫统领的眼中,看见了恐惧。
不是惧怕失职、惧怕刑责的那种恐惧,而是源自本能的、对主君的提防:李四可以被当成一个替罪羊,用完即弃,背着莫须有的罪名,下落不明;那其余的禁卫呢?他们也一样佩着刀、一样沐浴在这皇恩浩荡下,今日是李四,明日是否就会轮到他们?
信任崩塌,只在须臾之间。
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找到禁卫李四这样做的幕后主使……可是现在连李四的身影都不见,又去何处找他背后的人?
男皇帝只觉得胸口处闷得很,他烦躁地摆摆手,禁卫统领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他独坐在御书房中,皱眉苦想着。
终于,一个十多年来都不曾出现过的念头浮上心间,他甚至不敢相信:莫非是……
涵光宫。
男皇帝带着一个狐假虎威的侍从,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宫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男皇帝喘着气,压抑着声音问道:“柔嘉呢?”
为首的兰生姑姑微微直起身子,恭谨地答道:“回禀陛下,柔嘉长公主此刻正在水云轩礼佛。”
男皇帝一挥手,厉声道:“都原地不许动,不许通传!”
众宫人噤若寒蝉。
男皇帝快步向水云轩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调转头、走向涵光宫中的书案。
一步。
满地跪着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出。
两步。
兰生姑姑的双眼死死盯着男皇帝的脚步。
三步。
檀香袅袅,日光映入,细碎的灰尘飞舞。
男皇帝到了案前,一把抓起案上的纸张,开始细细翻看着……
全是经文。《金刚经》《心经》……还有些空白的练字纸张。
他不死心地一页页翻着,书架、案底、墨盒都翻过了。
什么都没有。
男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猛地一甩,将那沓纸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片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喘息着转过身来,思索着。
不对,不对。她若真有所图,不可能留证据在这儿。一定在……水云轩。
他重新打起精神,怒气汹汹地拂袖而出,走向后院中的水云轩。
他刚一跨出门槛,便有一只京城不常见的雀鸟“啾啾”地一声,发出一段短促却响亮的鸣叫,随即扑簌着翅膀飞过宫墙、远去了。
男皇帝此时顾不上这些鸟雀,脚步不停,直向水云轩。
到了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悄悄推开水云轩的木门。
香火袅袅,佛灯明亮。
只见长公主背对着门,虔诚地跪在佛前,合着掌,嘴里念念有词:“……愿皇兄龙体康健,大虞江山社稷永固……”
男皇帝一愣,怔怔地站在门口。
长公主像是此时才发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惊讶地爬起身、匆匆忙忙地行礼:“皇兄!您怎么来了?宫人们又在躲懒,竟未曾通传吗?”
男皇帝望着她,讲不出话,片刻后长叹一声,语气也放软了些:“免礼吧……朕只是许久未见你,想来看看。”
长公主垂下眼睛,恭顺地答道:“皇兄政务繁忙,不必费心。臣妹一切安好。”
男皇帝微微眯眼,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眉目如此平和、神色如此平静,好似已经在千百遍礼佛中洗尽了欲念,此刻断然是一片真心无暇,只愿为他的国家祈福。
那一瞬,他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自嘲:是他太过多疑了吗?三十年来,他安排的眼线从来没查出来过任何问题。柔嘉一直都如此安分守己,从不争权,不像她那妄想翻天的母亲;最多只是每个月在金工司的开销大些,不过这也无碍。
这样的柔嘉,怎么会有问题呢?
男皇帝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朕去看点折子,就不打扰你清修了。”
“皇兄慢走。”她身后微微屈膝,声音温柔,听不出一丝破绽。
水云轩重新归于寂静。阳光透过窗,长公主闻岑的影子缓缓移动,向北、向东,渐渐拉长、模糊,最终被灯火与暮色吞没。
整整一天,她都在佛前未起身。
直到入了夜,兰生姑姑端着一盏茶,缓缓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殿下,男皇帝安排的眼线走得差不多了。请您回宫吧。”
闻岑这才将视线自佛像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好。明日再安排人,加送一批特制墨水往各据点,务必叮嘱:信件需火烤后字迹方可显现,不得出错。”
兰生姑姑应声:“是,属下会再三嘱咐。那只从北地的雪狼寨送来的云山雀,方才已经回来了,属下会加强训练,确保她如今日一般,一见男皇帝、便报警鸣叫。午后有飞鸽传书,说……凤栖寨的应寨主仍在楚将军府中养伤,伤势极重。”
闻岑闻言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缓缓道:“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借着那场雨杀了王伍与一个侍从,没料到她们正巧撞上巡逻的队伍……下次,我得查探得更细些,不能再让她们受这样的伤。”
她搭着兰生姑姑的手站起身,回到自己宫中,褪下礼佛时穿的僧袍、换上常服,从书架上取出一盘棋。
棋盘、棋子毫无异常,只是她一边翻看着,一边口中念叨着:“兵部、户部;太子受创,禁卫队疑心……”
兰生姑姑静静候在旁边,仔细听着。
闻岑拨弄完棋子,突然抬起头,问道:“兰生,你可知我最倾注心血之处,是哪一块?”
兰生姑姑思考片刻:“定是各地的军寨据点,人马粮草等开销巨大,调配繁琐复杂,来日夺权时又有用场。”
闻岑微微一勾嘴角:“你说得没错,军寨固然是我心中的重中之重。可实际上,我最看重的还是玉衡社的讲堂们。”
兰生姑姑怔了怔,迟疑着问道:“莫非是因为……前社长……?”
闻岑轻轻一笑:“你很了解我,兰生,一部分确实是这个原因。但是,更多是因为在夺权之时,她们与兵刃一样重要。”
兰生姑姑眼中多了一丝疑惑:“属下不解,请殿下指点。”
闻岑垂下眼睛:“兰生,我问你,倘若我高高坐在朝堂上,而我朝女子仍旧以贞节自缚、以贤惠为笼,囿于现行的昏姻制度,没有求学、入仕的愿望,弃婴塔中仍然全是女儿,那我所求的这‘新朝’,与旧日又有何分别?”
兰生姑姑沉默了。
闻岑抬头望着棋盘,接着说道:“刀剑能开路,却不能铸常理。所以我才要玉衡社的学堂在各地开设,要她们讲下去。江山若改,我们不只要新的权柄,更要新的天命。”
她顿了顿,字字坚定、清晰:“我要让女儿们知道,她们生来不应该是为了做妻子,也并不是为了成为生育的载体,而是为自己、为天下而生。”
兰生姑姑久久无言。
闻岑望着她,又笑了笑:“兰生,你放心,这样的新朝很快就会到来了。待京城中的风雨过去后,给楚将军传令吧,我们该借兵部尚书之事、楚将军之名,在军中做文章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算错了时差,晚更了一天…[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