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开阳营铁矿-2
山道上,三匹骏马疾驰着。
元敏单手持缰,低头看了看地图:“按我们的速度,明日就能到达。”
无锋应道:“我没想到京城附近的山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铁矿……甚至还有负责开采、锻造的前辈们。”
元敏轻轻笑道:“深山险峻,山路错综复杂,这才得以避过众人耳目。不过也多亏此地在京城附近,当年怀刃和我才有余力照管。”
无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前辈,我母亲曾经……是什么样的?我还有其她家人吗?”
元敏握着缰绳的手一紧,正欲回答,却顾及到无锋的隐私,住了口,眼神飘向阿石;无锋见此情形,赶紧解释道:“无碍的,前辈,阿石是我的妹妹,是我亲近的人,我们之间不必相避。”
元敏这才放缓神色,点了点头:“你有这样亲密、可靠的姐妹,若你母亲泉下有知,肯定会很欣慰……”
她抬起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那就让我再给你讲讲当年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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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元敏,是当地富商的长子。
那一年,她第一次听说“楚怀刃”这个名字时,对方已经是附近远近闻名的流浪“恶霸”了。传闻中,这个人似乎生下来后就在街头巷尾打架,也没什么亲人。
别说,好像打得还真不错。听说那楚怀刃一开始只是用拳头,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把长刀。镇子上的男人都怕她,因为她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再痛痛快快地打架:
以打老婆为骄傲的男人、逼着女娃娃缠足的男长辈、在街上对其她女子品头论足的男酒鬼……都挨过她的揍。
当然,这些人也会打回来。有时候怀刃寡不敌众,纵使再能打,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元敏的父亲气呼呼地把元敏叫来堂前,教育她:“你看那个叫楚怀刃的混账,整天惹是生非,像什么样子!你可要离她远点,别学成那样!”
元敏扭过头,看向窗外,那个被称作“混账”的女孩正蹲在路边,低着头、认真地用破布条给自己包扎伤口。
她嘴上应着“是”,糊弄着父亲;心里却不觉得怀刃可怕。她只是在隐隐地担心,这个流浪的、爱打架的姊妹,平时吃什么、住在哪儿呢?会不会冷?
——
十四岁的元敏,被父亲定了亲事。父亲让她嫁给县令,那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他想以这门亲事来确保自己在本地行商畅通无阻。
“元敏,女孩子家家哪儿有不嫁人的?父亲之命,媒妁之言,你要为家族考虑!”
元敏仍旧嘴上应着“是”,不哭也不闹。当天夜里,她就揣着一把小刀,翻窗离了家。
她一路奔逃,穿过整个镇,最后闯进了怀刃在镇口搭的小破棚子里。
满身灰尘的怀刃惊醒,一个翻身跃起,警惕地望着她:“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元敏一路跑得气喘吁吁:“我来……来投奔你。”
怀刃愣了愣,之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投奔我?你不怕我呀?”
元敏刚喘匀气,靠在门边,也随着她笑:“不怕,你是大侠。我早就听说了你的名号,仰慕很久了。我想以后和你一起,行侠仗义。”
怀刃止了笑,正色道:“好。你叫什么名字?”
元敏答道:“李元敏。不过我不喜欢我的姓,是随家里的。你叫我元敏就好。”
怀刃又笑了:“哈哈哈哈……好啊,元敏。你跟我一样,都不爱用家里的姓。”
元敏有点好奇:“你不是姓楚吗?我们都知道你叫楚怀刃。”
怀刃挠挠后脑勺:“哎呀,‘楚’是我自己选的姓呀。以后要是遇见更好听的,我再换一个。”
她们就这样相识了。
元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从小没有机会学武,这次只带了一把短刀出来,以后要随你慢慢学。”
怀刃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不过啊,打架嘛,不用学的,打着打着就会了。过几天,咱们去那个要取你的县令家,找个人揍一揍,你好好看、好好学。”
元敏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我看行,揍他们。不过……我还是想跟你学一学,这样打得更好。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刀吗?”
怀刃不满地嘟囔:“那不是什么刀,她有名字的,她叫楚白鸦。”
元敏赶紧拱手,行了个礼:“抱歉呀,可以给我看看楚白鸦吗?”
怀刃这才满意了,她从简陋的被褥下摸出那把长刀,递给元敏:“喏,你看吧,她很漂亮的。”
没几天,元敏逃昏、又和楚怀刃混在一起的事就传遍了镇上。她父亲勃然大怒,对外宣称与她断绝了关系。元敏当然也乐得自在,她早就不想姓李了。
——
十八岁的元敏,随着怀刃流浪了好多镇子,吃过不少苦,打过不少架,也结识了更多同道的姐妹。
这个小小的恶霸团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留下一地鼻青脸肿的男人。众人都练出了一身好功夫,打出了响当当的、“臭名昭著”的名气。
没多久,一场政变悄悄发生了,时任玉衡社社长以雷霆之势拿到了实权,执掌天下。
一天,元敏突然对怀刃说:“咱们是时候得到京城去了,和玉衡社社长自荐。”
怀刃有点懵:“干嘛?进京自荐做官去吗?我不喜欢做官。”
元敏撇撇嘴,斜睨她:“你傻不傻呀?现在是咱们女人的天下,做官也不是之前那种官了。咱们要是有势力,就能正大光明地保护更多姐妹了。”
怀刃想了想,说:“行!你说得对。不过咱们还得和其她姐妹商量商量,问问她们怎么想。”
半年后,在京城南郊举办的比武大会上,楚怀刃一路横推,得了冠军,顺顺利利地成为了新组建的开阳营的第一任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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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阳营几年后,怀刃和元敏都成熟了许多,早已不再是那些年流浪街头的小恶霸。
怀刃修炼出一套精妙的刀法,近身搏斗无人能敌;元敏则专攻轻功与暗器,出入无声,常年往来于各个隐秘据点,成为了暗战的专家。
她们和营中姐妹一起练武,扩张营地,收编游勇。她们亲手捣毁过男人的宗祠、拐卖女人的窝点,杀过不少男权朝廷的余孽……
后来,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她们便负责守护京城百姓安宁,还经营了这处秘密铁矿。闲暇时,她们就和天枢所的朋友去喝酒。
又过了几年,太子闻岑降生了,那孩子自幼便聪慧机敏、气度不凡;她们的朋友也有了两个孙女,认她们做了干妈。
那时的日子很好,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随后,便是那场宫变,开阳营覆灭,怀刃、元敏流亡。几年后,怀刃产下无锋,身死。
元敏讲到这里,没再说下去了。三人在马背上沉默了良久。
马蹄声笃笃,回荡在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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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从临时扎的营帐动身,继续赶路了。
不多时,山路变得愈发崎岖难行,最险的地方只容一马勉强通过。
穿过那段窄路,紧接着又是一片密林,阳光被层叠的枝叶完全遮挡,林间鸦雀无声。
从密林出来之后,便没了路,只能凭元敏手中的地图和一些刻在树上的陈旧标记前行。
终于,行至一处峭壁之下,元敏拨开垂下的藤蔓,后面竟露出一处山洞口。
三人下了马,牵着马儿步行穿过这个幽暗狭窄的山洞。走了许久,只觉得豁然开朗。
楚无锋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正想抬起手挡住眼睛,便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什么人!”
无锋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手持铁戟的中年女子,双臂肌肉线条分明,肩宽背阔,雌壮得很。
元敏当即上前,开口答道:“锦川,是我,开阳营元敏。”
那女子定睛一瞧:“啊,是你。这两位又是谁?为何来到此地?”
元敏退后半步,用眼神示意无锋。
楚无锋便从怀中摸出玉佩:“在下楚无锋,开阳营楚怀刃之女,携信物前来。这位是我义妹,石映雪。”
女子闻言,神情微微震动:“怀刃……的女儿?”
她上前一步,接过玉佩,细细察看着:“……请三位稍候,我这就去向队长确认一下。”
约莫一刻钟后,那名持戟女子带着一位长者缓缓过来:“队长,这就是持玉佩前来的人。”
那名长者头发已经花白了,身形略瘦,步伐稳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一到,甚至顾不得与元敏、阿石问候,就死死盯着无锋的脸,喃喃道:“怀刃……是你回来了吗……”
无锋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解释道:“前辈好,在下楚无锋,正是楚怀刃之女。”
长者一怔,眼中泛起一点泪花:
“好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叫宁心武,是这支驻守队伍的队长;身边这位是负责外围巡守的,叫宁锦川。
“你今日既携信物前来,想必已经知晓了你母亲的事,又有求于这处矿藏……请进来吧,慢慢谈。”
那长者又转向持戟女子:“锦川,你继续守在外头吧,有事立刻来报。”
三人便随着宁心武队长一同进了村子。
这处被山崖环绕的矿区,自成一个安静整洁的小村落,屋舍、铁炉与锻造坊分区明确、秩序井然。路边三五孩童正在追逐玩耍,几个青年正在打铁,年长者则在整修锻造工具。
楚无锋忍不住问道:“前辈,我见到这里只有女子,不知人口是如何维持的?为何还会有孩子和青年?”
宁心武笑了笑,答道:“我们每隔几年,就去山下最近的那个弃婴塔带孩子回来。毫无例外,都是女婴。”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一间木屋前。宁心武引着大家进去,斟了酒:“各位远道而来,先喝些酒暖暖身子,我们再谈如今你们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