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回京-8
黄昏时分,镇国将军府内,楚无锋和阿石并肩坐在书案前,而案上铺陈着许多情报:几页绘着图案的纸,还有一份亲兵整理好的传说摘要。
中午,无锋曾派出过两支探子,一支去探查附近寺庙中的僧衣样式和图案;另一支则混入酒楼茶肆、市井街坊,去探查与寺庙有关的传说逸闻。
现在,三个时辰过去,几份情报已被送到了她的案上。
二人一页页翻阅,比对着那枚玉佩的描图纸,查看着情报中附带的图样。
半晌,她们一齐叹了口气。
阿石将最后一张画叠起,低声说出结论:“没有相似的。”
楚无锋向后倒,靠在椅背上:“嗯。”
不过,那些来自坊间的传说倒是五花八门:有人说南郊一处古庙中的大师是黑龙所化,有人说白马寺门口的石狮子夜里会活过来、出去行侠仗义,还有人说京郊的偏僻寺庙中有一帮女妖……
热闹有余,真实不足;与玉佩也没有太多关系。无从查起。
楚无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知道,这次带回的情报模糊不清,大半是因为自己没有向探子们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不过,此事和自己的母亲有关,她本就不愿意和手下说太多。
阿石在一旁单手支着脸,好像已经看出了她的心事:“我们自己去查。”
无锋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我去就好,你留在府里看着吧。”
阿石皱皱眉,难得反驳了她:“府中晚上没什么事,一起去吧。”
楚无锋拗不过她,心知这样的探查并不危险,多一双眼睛更不是坏事,便答应了下来。
她随即起身,先处理了府中的琐事,又吩咐了值守中庭与前门的亲兵,说自己今晚要处理事务,内院不许任何人擅入。
安排妥当,二人一并回房更衣。
楚无锋以走访问询为主,便换上了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衫,用帕子束起了头发;这样的民间短衫很难藏刀剑,她只好在腰间佩了一把小小的短刀。
而阿石则负责掩护左右、暗中探查,所以穿了一身劲装,又以黑纱覆面;同样,为了轻巧,她也没有带长刀大剑,仅佩了一把短刀。
她们避开正门,一前一后,轻巧地从院墙上跳出了府,向附近的寺庙中去了。楚无锋沿街而行;而阿石则藏入暗影,借屋檐与树影的掩护伴行。
第一个目的地,是京郊的白马寺。
情报中说,这处寺庙的僧人的服装上有类似太阳的圆形图案,坊间还流传此地有石狮子半夜出门、除暴安良的逸闻。
楚无锋踏入寺门。天色已晚,门边的灯笼明明灭灭,庙中的守门僧闻声而出。
那僧人年纪不大,面容严肃,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警惕:“施主,天色已晚,佛门清净,不便留客。您请回吧。”
无锋定了定心神,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微微一躬身:
“师傅见谅。我并非无端打扰,只因家中祖母近日病得厉害,夜里常常惊厥,言语错乱。最奇怪的是,她总念叨梦中见到了贵寺里的景象,说有僧影、佛灯,眼前还有圆圆的图案,灼灼生光。”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歉意:“我心下不安,方才做完农活儿,便急急赶来,想请师傅指点一二,确认祖母所见是否为贵寺中的景象、是否有什么征兆。”
闻言,守门僧本来紧绷的眉目缓和了许多,眼底的戒心也渐渐散去。他细细打量着楚无锋,见她神情真切,遂点点头,双手合十:
“原来如此。既是为亲人疾病而来,那便另当别论了。佛门悲悯,施主放心,小僧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施主请问吧。”
无锋随即从袖中拿出描图纸:“祖母说,梦中总见到僧人衣服上有这样的图案,不知师傅可曾认得?”
守门僧接过纸,借着灯笼光细细端详了片刻,摇摇头:“施主,小僧不认得这样的图案。本寺僧袍上确有圆形图案,但是那是顶光,即佛菩萨顶上之圆光,圆中无纹,与施主纸上所绘的图案大不相同。”
楚无锋有点不甘心,又追问道:“那不知除了贵寺以外,可有其它寺庙用过这类图腾?或是某派衣饰,或是香案刻印?”
守门僧细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曾见得。佛门清规,多半质朴。若有此样图案,施主恐怕要另寻她处。”
楚无锋只好道谢:“如此,叨扰了。”
守门僧诚恳道:“施主,依小僧浅见,夜间惊厥多是业障或惊吓所致。若施主多行善事、广积功德,您祖母自能康复。施主此夜跋涉而来,已是一片孝心,佛祖当知。”
楚无锋双手合十:“多谢师傅开示。”
她从怀中取出几枚碎银,放入庙前功德箱中:“权作薄谢,祝贵寺香火不绝。”
离开白马寺后,楚无锋走近山道旁边的一块巨石,低声唤道:“阿石。”
阿石自巨石后的树丛中现身,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如何?”
楚无锋摇摇头:“没什么发现。今天太晚了,估计很难有结果,我们再走一个庙就回府吧。”
阿石点点头:“归尘庵,离这里不远,有女妖的传说。”
楚无锋想了想,还是叹一口气:“想来也只是流言,不会有什么进展。不过今天既已出了府,便去看看吧。”
二人一明一暗,再次踏上山道。
归尘庵坐落于京郊的小山腹地,一路皆为泥石小径,荆棘丛生,所以鲜有人至。庵中全部为尼姑,香火并不旺盛。
情报中说,民间流传此处住了一群女妖,时常为祸四周;官府曾三次上山查访,却都无功而返。
暮色四合,山林间只听到依稀鸟鸣和无锋的脚步声,归尘庵的轮廓已然近在眼前。楚无锋却突然听见旁边传来阿石的唿哨声:这是她们约定的预警信号。
她立刻停住脚步,身形一转,躲进路边的草丛中。她看到阿石正立在山道对面一棵老树上,指着归尘庵的方向。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无锋向前方看去,只见归尘庵的墙外聚集着一群戴斗笠的僧袍女子。
夜风正好自庵中吹来,夹杂着只言片语。二人屏息凝神,只听得这些人似乎在议论笔墨书本的支出,隐约还听到“玉衡社”的名号……具体内容却听不真切。
无锋转过头,与阿石对视一眼。
又听到一“尼姑”愤怒地大声说:“北城那个据点前几天又被查到了,还没来得及转移孩子们,官府就追个不停…”
“本来想着青州那边事情刚了,应该不会这样急……谁想到竟这样。”
众人附和道:“是得找时候,把孩子们救出来。”
二人正听到入神处,谁料阿石脚下的树枝却突然不稳,“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阿石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随着树枝一起从树上坠下,重重摔在山道上。
声响惊动了归尘庵旁边那群女子。
一名身形矫健的年轻女子率先回头,大喊道:“什么人!”
阿石不答,咬牙撑起身来,正想跃起闪避,但那年轻女子却厉声喊道:“有官府的人偷听!!!”
话音刚落,寒光破空而至!
一支箭如闪电一般,破风而来,直冲阿石心口而去!
楚无锋心中一惊,再顾不得什么埋伏不埋伏、情报不情报了,几乎本能般从树丛中纵身跃出,一把抱住阿石,滚到一边。
唰——!
箭矢擦着无锋的颈边飞过,划开一道血痕,只差一点便是正中咽喉。
“好箭法!”楚无锋一边心悸,一边在心中暗暗称奇。若不是自己第一时间出手,只怕阿石早已性命难保。
不等她起身,便有更多的箭飞过来。
短刀无法格挡箭矢,无锋急忙抓起一根粗壮的树枝。
她把阿石挡在身后,一边挥动树枝、劈落飞箭,一边大喊:“少侠且慢,箭下留情!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对面显然不打算停手,几人已展开包围,脚步自四周围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又熟悉的声音自她们身后响起:“停下,休得无礼!”
话音未落,飞箭立止。
楚无锋一愣,回过头,只见那名经常跟随她左右的黑衣长者就立在身后。
此时,黑衣长者正低着头,关怀地看着她:“孩子,你伤得不严重吧?抱歉,我方才来得晚了些,让那些孩子伤了你……”
射箭的年轻女子放下弓,狐疑道:“前辈,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去保护怀刃前辈的遗孤了吗?”
黑衣长者抬起头,面色一沉,语气再次变得严厉:“你眼前这位,就是那位‘遗孤’。她不是官府探子,她是怀刃的女儿。”
那群人皆大惊失色,那名方才出箭的年轻女子更是跪倒在地,低头惭愧地喃喃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是她……是我冲动了……”
楚无锋只觉脑中轰然一震,她顾不得那群人,连忙站起身子,向黑衣长者行了个礼:“多谢前辈。怀刃……是我的母亲吗?”
黑衣长者目光一黯,点点头,脸上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是她。你是怎么查到这里来的,孩子?”
楚无锋取出玉佩,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天我见长公主,她给了我这枚玉佩,说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便循着上面的图案,一路到这里了。”
黑衣长者欣慰地说:“我见你的亲卫去查了寺庙,又见你出了府,心中便猜到是闻岑和你说了她的事,你要查了。果然,在这里碰到了你。”
楚无锋心绪翻涌,她强按下情绪,又试探地问道:“前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是些什么来历?我母亲曾经在这里吗?而您……您究竟是谁?”
黑衣长者笑了:“是时候了,也该让你知道了。世界上许多事情,不是听我一个人说便能明白的。这些人都是你的姊妹,你一会儿同她们聊聊,自会知晓这是哪、她们是谁。”
说罢,她又望向楚无锋手中握着的玉佩:“至于我,和这块玉佩一样,都是你母亲的遗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