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楚无锋脸色一沉,斥道:“慎言。”
照望舒马蹄轻踏,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意。
女子见状,收敛了笑意,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轻快:“哎呀,别这么凶嘛。看你也算个英雌,不如咱别打了,进寨喝两壶?我亲自给你满上。我们凤栖寨的酒,可不是谁都能喝上的。”
她顿了一下,凤眼里闪过一丝锋芒:“来吧将军,就当……给我应遥一个面子。”
楚无锋即答:“喝酒之前,凤栖寨打算怎么自处?本将只问一件事:你是想归顺,还是想被斩于马下?”
应遥又笑道:“将军,你是拎刀的人,讲话怎么文绉绉的,我都听不明白。咱姐俩喝个酒,哪有这么多麻烦事儿。”
楚无锋正色道:“你们劫粮、杀人、自立营寨,依律当诛。但我清楚,凤栖寨的来历没有那么简单。若真有苦衷,大可以开门谈谈。朝廷不是没有赈济之法,不是不肯调解冲突。”
“大家都是女子,讲出你们的苦衷、被逼为寇的缘由,朝廷自会开一线生机。”
应遥听罢,沉默片刻,仿佛真的在思考。
但她突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些嘲讽:“哈哈哈哈哈,我听懂了,将军想听苦衷,是吧?”
她抬手摘下金面帘,露出另一侧张扬的眉眼:“你看我像是哭过的样子吗?”
她又扬起下巴:“我们寨里,是有些姐妹有苦衷,不假。有被拐子拐来的,有被亲爹卖了配阴婚的,有被污蔑了清白就要沉塘的……”
“这些什么苦衷,将军也是女人,心里有没有数?”
她慢条斯理拨了拨枪缨,继续说道:“可这些人里,有几个是被朝廷救下来的,又有几个是跑来我们这个山寨才活下来的?”
“这就是我们凤栖寨的来历,就这么简单。我才不问她们想不想当贼、有没有苦衷呢,我只问她们还想不想活。”
她一顿,收敛了笑意:“可你知道么,将军?”
“我应遥啊,没有苦衷。”
“我没什么血泪史,也不打算哭着求怜悯。”
“你要听我讲个悲惨的故事,再由朝廷高抬贵手,说一句‘既然是有冤屈,那便饶你不死’?那我没法给你这个台阶了,哈哈哈哈……”
“怎么,女人非得有苦衷才能起兵?非得讲点悲惨的故事,才能翻过身、才能有野心?”
“明眼人都知道,在大虞,女人活得不得劲儿,不舒服。这点事儿哪里还用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能想明白?书都读不成,更别提余下的了!”
“男人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揭竿而起,叫做有种;女人刀还没拔出来,就得先编个身世、哭一场,好显得不是想要权力、不是想翻天,只是逼不得已。”
“凭什么啊?”
“我来当山贼,就是因为这个大虞的天下,我也想要。”
“不用给我找那些理由借口,不用朝廷来大发慈悲。我应遥就是不服,就是想要权,就是想试试这龙袍穿着爽不爽。”
作者有话说:
本文背景为架空历史,与现实国家、朝代、人物均无任何对应关系。
第2章 凤栖寨-2
夜已深,中军大帐里灯火却未熄。
楚无锋独坐案前,札甲未解,只摘了头冠,长发垂在肩头。
灯影斜照,她的面容被映成明暗两半。几卷书信、舆图凌乱堆在案上,旁边放着一盏冷酒。
营帐外传来兵士巡夜的脚步声和低语。无锋闭上眼,那女子肆意张扬的笑声却仍在脑中回荡。
她睁开眼,望向案上的那卷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凤栖寨者,女流为寇,自立营寨,扰民害众,罔顾法度,蔑视王纲。”
“特命镇国将军楚无锋统兵前往,查明实情,剿灭贼患。若有被胁从之民,弃暗投明者,酌情免罪;若顽抗不驯,当以迅雷之势肃清,护天下太平。”
“家国大事,勿使妇人之仁。”
“钦此。”
她冷笑一声。好一个“护天下太平”。
她曾以为自己握刀,是为了护天下太平。可今夜,她却第一次生出疑问:
谁的天下?谁的太平?
楚无锋举起酒,尽数倒入口中。冷酒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
这时,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个矫健的身影掀帘而入。
无锋低声唤道:“阿石。”
“嗯。”
来人是她的贴身亲卫,石映雪。她身手过人,轻功和暗器功夫都了得;平日里爱穿一身劲装,言语不多。远看冷硬粗砺,近看却是一张少年面孔,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稚气。
十六年前,西北战事初起,楚无锋刚上战场,刀都拿不稳。那年冬天,她在路边的弃婴塔听到了这个孩子的哭声,心里不忍。即使军中有人笑她多事,她也还是坚持把那孩子捡回来,养在了军营里。
从此,她们一起吃饭、一起杀敌、一起纵马。直到今日仍共住一帐,亲如姐妹。
石映雪卸下甲胄,收拾妥当,坐在床边正要就寝,突然发觉楚无锋还一动不动坐在案前,仍未卸甲。
她低声提醒道:“将军,睡觉。”
楚无锋无奈地回过头:“阿石,我睡不着。”
“为何?”
“你说,我们……为什么打仗?”
石映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跟着将军。”
楚无锋微仰着头,闭了闭眼。
营帐内的灯火跳动着,映着她的面孔,竟然模糊掉了一些棱角,多了几分柔和。
无锋缓缓开口道:“我小时候,问过军营里的长辈这个问题。她们说,打仗是天命,我们这样的人只能顺应天命。……但我今天遇到的那个寨主,她想掀桌子,想掀了这天命。”
帐内静了片刻,才听到阿石闷闷的声音:“所以,你今天没杀她。”
无锋点点头。
阿石望着她,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你想做什么?”
楚无锋一时答不上来。她握紧了拳,又慢慢放松。她有些懊恼地说:“……我不知道。”
阿石点点头,随后站起来,走到案前,帮楚无锋斟了一盏酒,递过去。
无锋抬眼,望进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阿石淡淡地说:“你怎么做,我就跟你怎么走。”
楚无锋接过酒,捏着酒杯仰头倒进口中,神情重新严肃起来:“阿石,忘了我今晚说的话。明天,随我一起去探查、布防。这个贼窝,我们还是要拿下。”
“好。”
------------------------------------------------------
清晨,营地上的晨雾还未消散,旌旗低垂,霜重鼓寒。
楚无锋早已披甲而立,在营地前的坡地上调度安排。
她一夜未眠,脸色却沉稳如常,眼底不见一丝疲惫,行事分毫不乱。
“南岭一带重新查探。重点在凤栖寨东南侧,那处密林适合伏兵。”
“夜间巡哨加密,两刻一巡。”
“后勤帐与马厩调至偏北。”
她把军中所有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却只字不提进攻。
副将忍不住上前,低声道:“将军,这几日天气渐冷,士气难免浮动。若再迟迟不攻,只怕人心……”
楚无锋瞥了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我心里有数。”
副将只得退下,不敢再多言。
她目光扫过,全军铁甲铮铮、严阵以待。
军中部署井然,却处处偏向侦察和防守,而非攻势。整座军营像一柄缓缓拉满弦的弓,紧绷,却迟迟不发。
大家都意识到了,将军像是在备战,却又像是在避战。
未时,楚无锋率阿石和少数亲兵,徒步出营。她要亲自探查地形,确认凤栖寨近况。
山上草叶茂盛,小路几乎淹没在植被之间。她们沿着山腰缓行,前方山势平缓,视野开阔,远处的寨墙隐约可见。
寨门仍旧紧闭,一副了无人烟的样子。
楚无锋与众人止步,向那边望了一会儿。
她低声道:“静得反常。”
阿石没回应,只是护在她身侧,专注地盯着山下。
就在此时,山寨侧门突然打开,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匹驮马慢悠悠踱步从侧门出来,跟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女子,提着木桶、抱着衣裳,还有人牵着女童。一行人说笑着走向寨旁溪边。
楚无锋低伏在树枝间,盯着那群女子的身影。她本应该立刻发令,将这群人尽数擒拿。
可她迟疑了。那些女子身上没有刀兵的气息,甚至行动有些蹒跚笨拙。
她们显然是凤栖寨中的后勤人员。或许是负责做饭、养马的,甚至只是被收留的出逃人。
她突然想起边关上的难民营;也想起自己幼时在军营,看见烧饭的妇人抱着哭泣的孩子。
身后亲兵低语:“要不要……”
无锋摆了摆手,阻止了那人。
她们就这样在山腰上居高临下,静静望着山下那群女子在溪边忙碌。有人提桶打水,有人浣洗捶衣,有人卷起裤脚牵马踏进小溪;还有一个背着布包的小女孩,蹲在水边玩着鹅卵石。她们谈笑声和潺潺溪水声混在一起,显得分外祥和。
她们不像匪徒。
半个时辰过去,那群女子回了凤栖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