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职当差的御林军卫兵见马背上的女子满脸是泪,猜到她大概就是萧瑀的夫人,又见那位夫人只是失声哽咽并未上前哭闹,便继续快步朝南市而行。
各地押送京城等待处决的犯人,都会在东市、西市、南市择一处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犯人们斩首都会留到午时行刑,但帝王临时判斩的官员不必遵守午时的限制,帝王何时发作下旨要哪个臣子死,他们将人押到刑场后,刽子手一到便会行刑。
清晨的南市刚开,行人不多,可一听说有人要被问斩了,坊市内刚刚准备开张做生意的店主以及出来采办粮米肉菜的百姓便全朝每个坊市都设有的刑场蜂拥而来,就连胆小怕血的也会躲在人群后头,好歹听听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罗芙早松开了缰绳,随便那匹马走与不走,她就站在刑台下,从下面去看萧瑀那张就是不肯正对她的脸。
其实就算萧瑀肯看她,始终被泪水糊了眼睛的罗芙也看不清他。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全都忘了,身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议论纷纷,终于,在刽子手提着大刀赶来的时候,萧瑀闭着眼睛劝说台下的夫人:“回去吧,真不好看。”
罗芙也看到了那个面容模糊的刽子手,更看到了那把刀刃发白的锋利大刀,而刽子手靠近的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
直到此刻,罗芙被恐惧深深占据的脑海才陡然清醒起来,萧瑀不怕死,可她不要他死,不要他这么憋屈又冤屈地死!
抢在刽子手之前,罗芙双手扒住刑台边缘一个巧劲跃了上去,再迅速抱住萧瑀哭着哀求要来抓走她的御林军卫兵:“我就跟他说三句话,三句话,他都要死了,求求你们成全我吧!”
百姓们都跟着求情,御林军卫兵这才同意,同时让刽子手上台,随时准备行刑。
萧瑀本来就是跪着的,罗芙左手紧紧地抱着他,右手突然拔下他定发的玉簪,将锋利的簪尾抵上自己的咽喉。
萧瑀大惊,以为夫人要殉情,刚要开口,罗芙叫他闭嘴,扫眼满脸横肉的刽子手,罗芙对陪同刽子手一起抵达的监斩官道:“皇上是明君,他亲口说过,要萧瑀不遗余力助他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君臣携手开创太平盛世!我知道皇上下旨斩杀萧瑀时正处在气头上,更知道皇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后悔,你们不信,就将我们夫妻同时斩杀,否则除非我先自尽,你们谁也别想砍下萧瑀的脑袋!”
监斩官皱眉,举起手中的圣旨道:“萧瑀藐视天威,圣意已决,夫人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本官不近人情。”
罗芙:“我连死都不怕,要你的人情做何?只是我想请教大人,倘若我们夫妻双双殒命后,皇上果然下旨赦免了萧瑀,大人虽可以用奉旨行刑免去误杀萧瑀之责,可多出来的我这条诰命夫人的人命,大人准备如何跟皇上解释?”
监斩官:“你,你扰乱法场在先……”
罗芙:“大人可知,我们夫妻的长子乳名蛮儿,皇上得知后,因有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志,便为二皇子赐乳名为夏,皇上如此恩遇萧瑀,是君臣也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你当真以为皇上那样的明君会违背他亲口许下的承诺,再亲手将萧瑀送上死路吗!”
监斩官:“……”
他哪里知道皇上跟萧瑀有什么约定,但萧瑀的夫人都这么说了,此事也传到了民间,他继续坚持斩杀萧瑀,万一皇上后悔了,将连累帝王毁约的账记在他这个小小监斩官头上怎么办?
监斩官不敢赌自己的命,犹豫片刻,派一个御林军卫兵去请示皇命。
此时的宫里,满朝文武还都跪在乾元殿之外,恳请咸平帝收回成命宽恕萧瑀。
柳葆修、裴行书、萧璘、老国舅以及大多数臣子都是真心为萧瑀求情,陈汝亮、颜庄及其党羽自然盼着萧瑀的人头早早落地,只要萧瑀死了,咸平帝废后一事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为了证明他杀萧瑀没错,咸平帝也得坚持下去。
时间缓慢又极快地过去,当一个押送萧瑀去刑场的御林军卫兵神色肃穆地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越过他们去乾元殿复命时,裴行书、萧璘最先闭上眼睛,或黯然流泪,或紧咬牙关拼命隐忍。
殿内,咸平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心乱如麻,打开许久却没看进去一个字的奏折上轮流闪现着谢皇后、萧瑀、卫衡的身影,有让他喜悦的一幕,也有让他恨之欲死的一幕。
当薛公公将去而复返的御林军卫兵带进来,咸平帝眼中的奏折上忽地只剩下萧瑀,是那个年仅十三四岁的萧瑀,站在月下桥上看着俊秀出口却是满满讽刺的萧瑀。
这么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郎,一个进过两次大牢经历过两次被贬仍然敢直言犯上的倔驴,真的死了?
咸平帝转过身,没让薛公公与卫兵看见他满面的泪。
半晌,咸平帝语气漠然地问:“萧瑀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终于被允许开口的御林军卫兵:“回、回皇上,因萧瑀夫人扰乱法场,监斩官尚未行刑。”
咸平帝身形微晃,伸手撑住桌面:“……他,他夫人做了什么?”
御林军卫兵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才听到“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八个字,咸平帝的肩膀就颤抖起来,抖着抖着,泄出两声笑。
笑够了,咸平帝仰头呼出一口气,自嘲地道:“是啊,朕差点忘了,朕还与萧瑀有过君臣联手内抚诸夏外绥百蛮之约,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气朕,朕真斩了他的脑袋,反倒要沦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薛公公及时劝道:“满朝皆知萧大人说话不中听,皇上保重龙体要紧,不值得跟他计较。”
咸平帝点点头,对那御林军卫兵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且把萧瑀收监大理寺狱,等朕再做裁决。”
卫兵领命,顿了顿,请示道:“皇上,萧瑀夫人扰乱法场,该如何处置?”
咸平帝摆摆手:“放了吧。”
蛮儿的爹又进大牢了,总不能让他连娘也看不到。
第133章
咸平帝既然派御林军卫兵去南市刑场改判萧瑀了, 自然也让薛公公去跪在外面的百官面前传达了他的最新旨意。
各怀心事的文武百官都傻了眼,萧瑀夫人居然去扰了法场?萧瑀的头还没有砍掉?皇上也不追究萧瑀的死罪了?
回过神后,裴行书匆匆擦掉脸上的泪,萧璘默默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两人带头高呼起“皇上英明”来。
白欢喜一场的陈汝亮、颜庄自是在心中暗骂坏了他们好事的萧瑀夫人, 然而咸平帝此时谁都不见, 他们没有机会再落井下石, 只能假意跟着诸位大臣一起盛赞咸平帝的仁德, 以免露出马脚。
刑场这边,罗芙始终将萧瑀护在怀里, 右手紧紧抓着簪子,眼睛警惕地扫视几个随时可能冲过来夺走她手中簪子的御林军卫兵。
萧瑀面朝百姓而跪,目光始终落在一侧夫人苍白而倔强的脸上。之前他不看夫人, 是怕自己会失态而哭, 怕自己会因为舍不下夫人临时反悔向皇上求饶,此时萧瑀却忘了那些君国民,一颗心、一双眼都被夫人占得满满的,生与死都不再重要。
“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再找到夫人。”萧瑀用只有夫人能听见的声音许诺道。
罗芙:“闭嘴, 别分我的神。”
她被御林军卫兵带走的时候, 下一刻就是萧瑀人头落地的时候。
萧瑀只好闭嘴, 等待的时间久了, 察觉夫人在隐隐颤抖,萧瑀同样抱紧了面前的夫人, 用他的胸膛、手臂尽可能地为夫人御寒。
台下围观的百姓:“……”
一身白衣的萧御史长得过于俊雅了,面上又无别的死囚砍头前的惧怕,神色温柔地拥住其夫人的模样, 倒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后花园,夫妻俩正恩爱缱绻。
终于,就在有的长辈忍不住想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时,那位去请示皇命的御林军卫兵回来了,高声宣读咸平帝的口谕,免去萧瑀死罪,收监大理寺狱等待圣上裁决。
都知道萧御史是个好官的百姓们齐声欢呼起来,只有罗芙总算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埋在萧瑀肩头喜极而泣。
萧瑀捡起夫人失力放在地上的簪子,笑着道:“这边离大理寺狱有些距离,可否劳夫人为我束发,免去我一路狼狈?”
他捡回了一条命,罗芙不怕他死了,脸皮也就回来了,见那么多百姓还在看着这边,罗芙推开萧瑀跑下刑台,找到只是被人群惊得避到远处的自家骏马,毫不留恋地骑马离去。
忠毅侯府,平安用夫人早起送三爷出门要补觉的理由劝走了要给夫人请安的少爷与小姐,因此此时的侯府里面,没有一人知晓罗芙竟然早早出了门。
万和堂这边,萧荣与邓氏夫妻俩慢悠悠地吃过早饭,因为天冷,六十六岁的萧荣不爱出门了,饭后叫上老妻一起去花园里溜达,郎中都说了,年纪越大越不能整日坐着不动,多溜达溜达才能长寿。
邓氏有些心神不宁:“老三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了,昨天他那样子不太对,老二还去找他了,却拿好听话糊弄我。”
萧荣:“他们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反正操心也没用,真出事自会知晓。”
邓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夫妻俩在花园里逛了两刻多钟,刚回来,就在门口撞上了鬓发凌乱双眼红肿神色却颇为冷静的小儿媳。
邓氏急了:“怎么这副模样,昨晚跟老三打架了?”
罗芙:“……没有,就是,您的好儿子因为反对皇上废后,被皇上关进大牢了,应该能出来,就是不知这次要住多久。”
邓氏呆住,萧荣原地不动只眨了眨眼,很快老两口又都活了过来,当爹的骂骂咧咧地跨进了万和堂,当娘的不心疼儿子只心疼小儿媳,连声地劝小儿媳不要揪心,瞧把眼睛哭的。
罗芙扯扯嘴角:“儿媳好着呢,母亲休息去吧,我去给他收拾衣裳被褥,免得他在里面冻着。”
萧瑀在大理寺狱有熟人,家里只需要送去东西,剩下的萧瑀会把自己照顾好。
罗芙嘴严,傍晚萧璘回来,除了被长辈刻意隐瞒的萧泓跟澄姐儿,萧荣等人才知道要不是罗芙不放心跟了去,今早萧瑀的脑袋就真的要搬家了!
萧荣的手都哆嗦了,邓氏更是后怕得直掉眼泪,缓过来后就要给小儿媳跪下。
罗芙连忙将人扶住,生气地道:“母亲再这样,就是没把我当自家人!”
邓氏搂着小儿媳又是大哭一场。
宫里,咸平帝只叫薛公公伺候着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
早上萧瑀被御林军卫兵带走前,曾扬言要用他的热血浇醒咸平帝被磕昏的脑袋,咸平帝自然没等到萧瑀的热血,但在他以为萧瑀真的死了的那一瞬,咸平帝被愤怒占据数日甚至数月的脑袋仿佛被一声惊雷震散了弥漫其中的所有烟雾,真的恢复了清明。
咸平帝还是不满谢皇后对他的无情,可萧瑀劝阻他废后的那些道理,咸平帝终于听进去了。
内抚诸夏,外绥百蛮。
他都衰老虚弱成这样了,谢皇后都能将他推倒,哪里还有力气再去征战邻邦威震蛮夷?甚至连灭亡殷国攻克辽州都做不到,真因明面上的夫妻争执动手把谢皇后废了,于天下教化不是好典范,更将失去荆州一州的民心。
还有太子,他没想过要换太子,既然不换,又何必损了太子生母的体面,伤了太子姐弟的心?
冬月十三的朝会上,咸平帝自陈己过,道他不该因一时愤怒动废后之念,跟着肯定了萧瑀据理力争、坚持进谏的忠正之心,即刻命萧瑀官复原职。
前朝的事解决了,咸平帝同时解除了东宫太子、后宫妃嫔及皇子皇女们的禁令,然后把太子叫到身边好好安抚了一番。
太子对父皇确实有过怨,怨父皇待母后不公,但再怎么怨,面对父皇额头的伤、憔悴的脸庞、虚弱的病体,太子还是红了眼眶,跪在龙床前道:“儿臣不怪父皇,只求父皇安心休养,尽快恢复龙体。”
咸平帝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伤了根本,今日恢复明日又犯的,就这么熬日子吧,之前朕与萧瑀许下的君臣联手开创太平盛世之约,朕是等不到了,将来还要靠你代朕与他履约。”
说着,咸平帝笑了两下,望向窗外道:“萧瑀这人,你是听着他的事迹长大的,又是他教导出来的学生,你比朕更熟悉他。那年你皇祖父病逝前,留给父皇一张用人名单,萧瑀就排在文官之首,奈何朕时常犯糊涂,总是不听萧瑀的劝,这才导致被殷国妇人所伤,损耗了元气。”
太子摇摇头,不想再听父皇这种交代后事般的话。
咸平帝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就是想说:“你看,父皇非要跟萧瑀较劲,结果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到头来一事无成。所以啊,将来若有你也被萧瑀气到的时候,你就多想想父皇吃过的教训,你真比萧瑀有雄才大略,他就只是你身边一个辅臣,你若有不如他的地方,那就兼听则明,总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朝堂真能多出几个忠臣贤臣,你处理国事时还能轻松些。”
太子都明白,皇祖父、父皇都有各自的长处与短处,他会取长补短,力争完成两人一统十州、开创盛世的夙愿。
咸平帝对太子的重视文武百官有目共睹,但咸平帝虽然不提废后了,却也没有再召见过谢皇后。
冬月底,咸平帝额头的伤落了痂,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可如他自己所说,他身上的病再没有断过,先是风寒,风寒加重后又引发了肺疾,到腊月中旬,咸平帝竟病重到卧床不起,命太子代理国政了。
李妃、林妃、梁妃带着皇子公主们来探望他,康平长公主、夷安公主进宫来探望他,文武重臣们每日都来请安,太子更是早晚亲自为咸平帝伺疾,只有谢皇后,一次面都没露过。
咸平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再继续空等的话,可能真的连谢皇后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这日,咸平帝派人去召了谢皇后过来。
隔了一个多月,夫妻再见,谢皇后清减了些,却依然满头青丝、眉目如画。
咸平帝呢,才四十五的年纪,竟已满头灰白,肤色蜡黄。
谢皇后看了一眼便立即垂下视线。
咸平帝苦笑道:“朕现在,是不是已经丑到不堪入目了?”
谢皇后如实道:“我只是不忍心看皇上病成这样。”
咸平帝:“你心里都没朕,还会怜惜朕?”
谢皇后没有接这话,免得再吵起来,她不在意,皇上的龙体却禁不住更多的怒火。
帝后间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咸平帝问:“之前的事,还有那幅画,恨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