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传出去, 有的百姓低下了头, 有的百姓依然死死地盯着帝驾。
萧瑀始终沉默,目光依次扫过那一个个穿着中衣甚至赤着肩膀就跑出来的义城百姓。
作为君主与臣子, 是该支持天下一统彻底终结战乱,然则作为百姓与小兵,无论从属哪国, 都注定要承受战事之苦。
天亮之际,萧璘几位指挥来御前复命了,铠甲上都沾了血,还有人受了伤。
经过一晚的杀戮,城中共留下三千多具殷兵尸体,这是死在混战中的。另有五百多殷兵试图藏身百姓之家,被周兵发现后有三百多人拼命抵挡继而丧命,余者被活捉。此外,还有部分殷兵通过地道朝城外逃窜,萧璘等指挥判断出地道的大致走向后,派骑兵与黑犬一路追踪过去,活捉或诛杀了共三百余人。
“臣等已经派兵继续去附近搜捕了,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殷兵纵马逃离。”
咸平帝虽未被殷国伏兵偷袭成功,但他有伤在身,折腾了一夜胸口又疼了起来,此时只能躺在城营这边的一间屋子里。
闭着眼睛,咸平帝艰难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另一位御林指挥明显呼吸加重,握紧双拳道:“御林军阵亡两千五百余人,伤八百。”
御林军要护驾,最初都聚集在一处,殷国伏兵中的弓箭手只要对着人堆放箭便可,阵亡的御林军大多都死于弓箭。
咸平帝听了,全身的筋肉都是一缩,胸口也更疼了。这次护驾的五千御林军,从指挥到卫兵全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每一个卫兵的面孔他都细细看过,纵使不可能人人都叫得出名字,咸平帝也视他们为亲信,结果短短一夜,五千个英勇健硕的儿郎竟折了一半!
“请皇上爱惜龙体!”守在旁边的两位御医见咸平帝面色不对,连忙劝道,同时上前为咸平帝检查龙体。
陈汝亮及时将萧璘等武官带了出来,他没劝萧瑀,萧瑀自己出来了。
武官们去忙了,陈汝亮请萧瑀移步,停下来后,他朝萧瑀惭愧道:“早知殷帝、殷民如此狠毒,下官当初真该听大人的,一起劝谏皇上才是。”
萧瑀望向辽东,叹道:“谁又能预料殷帝竟能藏下这么一支伏兵。”
他猜测,殷帝留下这四千伏兵主要是为了截断辽河西岸的大周粮道,地道另一头设在城内,一则为了方便通过城中百姓打探消息,一则为大周新帝可能会住在城内做刺杀准备。先帝曾经亲口承认殷帝擅长用兵,今日萧瑀身临其境,才真正领教了殷帝的用兵如神。
陈汝亮附和地叹口气,转而问道:“依大人看,接下来我们是继续住在城内,还是?”
萧瑀:“稍后听御医怎么说吧,当以皇上的龙体为重。”
咸平帝喝了药要休息,萧瑀同陈汝亮、赵羿打声招呼,去伤兵营了。听二哥说,罗松命大从混战中活了下来,但他先是肩膀中了一箭,砍断箭杆与殷兵短兵相接时腰间又挨了一刀,虽然连杀七个殷兵立了战功,如今也彻底没了再战之力。
到了伤兵营,萧瑀找到罗松时,这位跟他差不多高却比他壮了几圈的妻兄竟然在偷偷地掉眼泪。
一抬眼瞧见妹夫,罗松连忙用完好的右手抹了一把眼睛。
萧瑀见他左肩、腰间都缠了一圈白布,伤口处分别洇出一团血迹,低声问:“是不是很疼?”
幸好夫人不在,否则定会哭成泪人。
罗松:“……还好,我不是因为疼才那个的,我是为死了那么多兄弟难受。”
五千御林军出自十三个卫,或许刚聚到一起时彼此不熟,但大家从正月开始一直护卫在帝驾左右,近四个月的时间,早就处得跟自家兄弟一样,亲眼目睹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罗松比自己死了还疼,所以他明明可以因为箭伤躲进黑暗,最终还是持刀冲了出去。
萧瑀明白,握了一下罗松的手腕,俯身提醒道:“哭一次就够了,以后同别人谈起这场战事,只提御林军的骁勇无畏便可,切莫惋惜伤亡。”
皇上总体是个仁君,对他也足够宽容,但皇上对别的臣子的度量并不算大,御林军离皇上太近,萧瑀担心他淳朴忠厚的妻兄无意间逆了皇上的耳。
罗松面圣的机会不多,可他经常因为说错话惹长公主生气,皇上的脾气肯定更大啊,领会到妹夫的意思后,罗松连忙点点头。
萧瑀在妻兄身边多陪了一会儿,仔细询问妻兄昨晚受伤、杀敌的种种,然后就去抚慰别的伤兵了,都是大周的将士,都是英勇护驾的大好儿郎,每一个伤兵都值得关怀。
他在伤兵中穿梭时,另一头,咸平帝将陈汝亮叫了进去。
打听过一些正事,咸平帝问萧瑀去了何处。
陈汝亮:“萧大人关怀御林军的伤兵,去伤兵营探望了。”
咸平帝抿了抿唇,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萧瑀有多爱民爱惜大周成千上万的将士们,那么萧瑀为昨晚阵亡的、受伤的御林军痛心时,会不会怪他这个皇帝不听劝谏,非要住在城内?
肯定会吧,咸平帝自己都很后悔,萧瑀岂能不埋怨他,无非不会说出来而已。
“昨晚一战,他可有与你说什么?”咸平帝斜眼看着窗外问。
陈汝亮稍微停顿,道:“萧大人心情沉重,只与臣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慨叹殷帝藏伏兵于地道的兵略,一句是忧心皇上的龙体,说要等问过御医再决定是否劝谏皇上出城扎营。”
咸平帝:“……”
陈汝亮半垂着眼帘,看不清炕上皇帝的面容,却注意到了皇帝骤然握紧的右手。
而萧瑀从伤兵营回来后就又来探望咸平帝了。
赵羿守在咸平帝的房外,告之皇上已经睡下。
萧瑀向他询问皇上的伤情。
赵羿如实道:“御医说皇上气血攻心伤情加重,必须继续卧床静养,仍是三日内不得起身,半月内不可大动。”
萧瑀:“那皇上可有派人去知会三位大将军?”
赵羿不解:“大军即将围攻殷国都城,皇上连遇刺一事都瞒着,昨晚的事若传入军营,定将动摇军心。”
萧瑀:“就怕我们想瞒,殷帝会在阵前宣扬此事,与其让殷帝打三位大将军一个措手不及,不如由皇上主动告知三位大将军昨晚只是虚惊一场,最好再送上几颗殷兵的人头作证,如此三位大将军才能稳住军心。”
殷帝撤离义城后,肯定交待伏兵等大周军队渡完河再动手,而伏兵收到城中百姓的消息,知道大周皇帝正受伤养病,那么他们偷袭的越早越容易成功谋杀大周皇帝,故而选在了大周主力军刚刚渡河的当晚。与此同时,伏兵动手之前,一定会派哨兵去给殷帝通风报信,辽河那么长,哨兵只要选一处没有周兵防守的河面便能游过去。
萧瑀离开后,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的赵羿立即去了里面。
咸平帝哪有心情睡觉,单纯不想见萧瑀而已,听赵羿说萧瑀谏言要知会三位大将军,咸平帝冷静片刻,喊来萧璘、陈汝亮,让他们带人去跑一趟,萧璘是御林军指挥之一,陈汝亮是他身边的亲信,两人出面最能让三位大将军信服。
气人归气人,萧瑀所思确实周全。
萧璘、陈汝亮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当日午后就追上了离殷国都城只剩几十里的大军。
三位大将军以及奋战于前线的齐王将二人引入大帐,惊闻昨夜之险,梁必正、李巍、李崇都出了身冷汗,齐王的心则是重重一跳。
“皇上龙体如何?”梁必正急着问。
陈汝亮看向萧璘,萧璘径直回视过来,仿佛在说他一直忙于军务,当由陪在御前的陈大人回答这个问题更合适。
身为新晋御前红人的陈汝亮只好笑道:“皇上有国运护体,自然安然无恙。”
李巍松了口气,道:“那就请陈大人回禀皇上,恳请吾皇起驾追上大军,以安军心。”
只有皇上露面,殷帝乱我军心的奸计才无法得逞。
“这……”陈汝亮再次看向萧璘。
萧璘口渴般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了起来。
武将这般行事太过正常,齐王、三位大将军继续看着陈汝亮。
陈汝亮可以敷衍旁人,但面前这四位哪个是好糊弄的主,没有办法,他只好道出皇上被一个老妇人扎了两下的事,虽然没有伤及性命,可也要卧床至少半个月才能行动自如。
梁必正被这股窝囊气哽住了,转身狠狠砸了一下拳头。
李巍兄弟互视一眼,最后由李巍开口道:“走吧,我有事要面奏皇上。”
第113章
几乎李巍刚做出亲自去面圣的决定,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丧乐,刺耳之极!
帐内众人立即冲了出去,只见营中的将士们全都仰头眺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正是一片山岭, 离得最近的山头上不知何时多出几排披麻戴孝的白衣身影, 身后矗立着一面面祭奠时所用的白幡, 随风飘展, 异常醒目。
唢呐声忽然停下,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洪亮的人声:“昨夜,大周皇帝在义城遇伏殡天, 吾皇不忍其客死异乡,特命吾等来送大周皇帝一程!”
连说三遍,接下来又是那刺耳的唢呐丧乐。
民间遇到丧事常用唢呐, 所以出自民间的大周将士们十分熟悉这种唢呐丧曲, 然而一国之君真若殡天,丧乐也该用音色庄重肃穆的钟磬笙鼓演奏,殷帝偏叫人狂吹唢呐,其幸灾乐祸、羞辱之意简直让李巍等人咬牙切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本王要亲自去砍了他们!”齐王刷地抽出腰间佩刀, 怒吼着叫人去备马。
李崇赶紧拦住齐王, 一边劝齐王冷静一边安排骑兵弓箭手去射杀那队殷兵, 阻止其继续乱我军心。
李巍则安排萧璘将他带来的殷兵人头全部插上高杆, 一边高举着围绕大营示众,一边让随行的士兵齐声宣扬昨夜殷帝安排的四千伏兵全已伏诛, 既是羞辱山头洋洋得意的殷兵,也是告诉大周的将士们皇上还好好的,不要轻信殷国的谣言。
事不宜迟, 留李崇、梁必正、萧璘、齐王暂稳军心,李巍带上陈汝亮匆匆往义城去了。
辽河两岸各留了五千大周士兵戍守,以防殷兵偷袭毁了行军、运粮必备的十几座浮桥。上午萧璘、陈汝亮从此经过时两岸守军还平安无事,才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巍、陈汝亮抵达这边时,却被守河指挥告知,不久前同样有殷兵吹着唢呐来报丧,两岸守兵正人心惶惶。
两军交战,大将军若阵亡,底下的小兵们顿时将沦为一盘散沙,换成一国之君死在战场,就算大将军能够保持镇定,小兵们也不愿意再去白白送死,因为他们是替皇帝打仗的,皇帝都死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皇族权贵视百姓为蝼蚁,殊不知蝼蚁尚且偷生,有希望活着谁也不想枉死。
除非把咸平帝带过来让将士们亲眼所见,此时李巍说什么都说服不了那些小兵们,只好继续纵马西行。
黄昏之前,李巍、陈汝亮终于来到了咸平帝的下榻之处。
在自己分到的营房听到消息的萧瑀匆匆赶来,恰好赶上咸平帝刚换好药召二人进去。
“皇上!”
见到卧床不起、脸色苍白的咸平帝,李巍双眼含泪地跪了下去,自责道:“是臣巡查义城时失职,未能发现地底的暗道,致使皇上遇险,请皇上降罪!”
咸平帝身体不能动,勉强抬抬手示意他起来:“此事与你无关,免礼吧,大军那边如何,你为何而来?”
皇帝伤成这样,李巍面露不忍,但还是得据实禀报:“臣过来之前,殷国刚派人到营外诈称吾皇殡天借此乱我军心,臣等虽极力安抚将士们,只是口说无凭,恐怕必须由皇上亲赴前线才能彻底粉碎殷国谣言。”
咸平帝看向陈汝亮。
陈汝亮沉痛地点点头,证实李巍所言非虚。
咸平帝再看向候在一侧的两位御医。
御医同样说了实话:“皇上的伤,三五日内都不宜起身,否则病情再加重的话恐有性命之忧。五日后若皇上恢复得好,半个月内最多可平卧于马车之内行军,绝不可骑马,以免伤情反复、拖累龙体。”
咸平帝很想打下辽州成就一统十州的功业,可他更在乎自己的命,如今他呼吸时胸口都疼,岂敢再折腾?
“让大军先围住殷国国都,半个月后朕再到军前鼓舞士气,国公以为如何?”
李巍痛心道:“皇上,两军交战靠的是士气,攻城比平地打仗更难,士气也更重要,今日前线大军正为殷国的谣言六神无主,别说十五日,哪怕五日内皇上不能露面,大军的士气也将一日比一日溃散,很快就成了毫无斗志。”
陈汝亮替咸平帝质问道:“难道国公要皇上罔顾龙体去慰军?”
李巍跪下,朝咸平帝道:“臣绝无此意,臣,臣以为,此次伐殷士气已损,与其勉强皇上慰军损伤龙体,亦或久攻沈城而不下,徒耗粮草与兵力,不如暂且撤兵,等皇上龙体康复后再择机北伐。”
他才说完,咸平帝就咳了起来,越咳越疼,平时威严华贵的帝王不受控制地发出哀嚎之声,看得赵羿、陈汝亮、萧瑀等人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两位御医尽力缓解着咸平帝的痛苦。
过了许久,咸平帝才不甘心地道:“给朕五日,五日后朕会启程赶赴前线,届时朕会骑马巡营,向大军证明朕龙体康健,他们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义城离沈城有三百里,帝驾过去路上又是五日,足足十日的休整,咸平帝不信他连骑马的力气都没有。
去年他决定亲征的时候,老国舅劝阻他,二相没开口但明显也不太赞成,萧瑀更是不顾他的眼色也要反对,如今大周的军队已经兵临殷国国都城下,若因为他这个皇帝无功而返,他还有何面目去见满朝文武与后妃子女?
此次北伐可以失败,毕竟父皇两次北伐都败了,但这次失败绝不能败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