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元心想,真是做了侯爷的人啊,连二品的御史大夫都瞧不上了。
萧荣又喝了一口他从京城带过来的好酒,美滋滋地道:“所以皇上把老三调到户部当郎中,我特别为他高兴,像你大女婿,这几年在户部、工部转了一圈最终调到了吏部,显然先帝与皇上都很赏识他,故意让他在六部多历练历练,资历上去了就是宰相苗子了。我们家老三可是状元,御史当得好,到了六部只会干得更好,以皇上对他的看重,只要他学了你大女婿的性子,肯定会先他一步进中书省。”
罗大元心想,这话说着当然简单,但小女婿愿意跟大女婿学吗?
除夕前后,各家都有宴请,相较于往年,今年罗芙与萧瑀小两口单独收到了户部几位官员的请帖,邀请夫妻俩去他们府上吃席。
罗芙居然很不习惯,因为御史台的官员是不时兴这一套的,大多数御史们不但跟其他官署的官员们泾渭分明,连御史之间也很少私底下走动,除非大家有亲戚关系,或是在做御史前就有了私交。
“去吗?”都是萧瑀官场上的人脉,罗芙让他做决定。
萧瑀:“不去,全是无谓的酒桌应酬,去了一次下次拒绝还得找借口,索性一开始就拒了。”
罗芙:“……连顾尚书那边也不去?”
萧瑀:“嗯,这样别的户部同僚就知道我并非不给他们情面,而是单纯不喜应酬。”
罗芙:“……我还以为你要说你连顾尚书的面子也不给。”
萧瑀抬眸观察夫人几眼,问:“你想我去?”
罗芙嗤道:“算了吧,别人应酬是为了拉近关系,将来有什么事互帮互助,你天生不是那种人,与其吃了人家的席面事后官场上该得罪还是得罪,不如不去,免得人家多骂你一句‘放下筷子骂娘’。”
萧瑀笑了,凑过去抱住处世八面玲珑却愿意纵着他随性而为的夫人:“夫人骂我必然是我委屈了夫人,但别人骂我,一定是别人有过在先,所以我不畏外人言。”
罗芙拧了他一下:“你还得意起来了,人家皇上都嫌你管得宽,故意调你去户部拐着弯提醒你少管他的事。官场的人都精着呢,看得出你比原来失宠了,你再四处得罪人的话,小心上峰给你穿小鞋,让你的考功评不上去,一辈子只能当个户部郎中,甚至越当越低。”
让罗芙说,萧瑀就是命好,遇到心胸宽广的先帝,不然他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御史大夫范偃这几年对萧瑀也算颇为关照,不计较萧瑀的冒犯之处,但户部尚书顾禧、两位侍郎以及别的户部郎中都各有性情,还能人人都愿意包容萧瑀的直言吗?
尤其是杨盛走了,少了这位相爷姻亲的关系,萧瑀在官场碰壁的次数只会更多。
萧瑀亲吻夫人的耳垂,低声道:“夫人放心,我不会叫人欺压的。”
罗芙:“……”
户部尚书总管大周财政,户部郎中只需要分管一州的财政,像萧瑀补的是扬州清吏司的郎中缺,他把扬州的田地人口物产核查统计、夏秋两税官府留存上缴与运输、官员俸禄发放以及船渔盐矿茶业的税收课征管好就行,与负责另外八州的郎中并没有多大的政务纠纷。
但扬州是大周九州中最富庶的一个州,最容易显出政绩也最容易收到地方官员的孝敬,就像一对儿爹娘一共攒下九亩田,而九亩田的肥沃贫瘠不同,儿子们分家的时候,肯定都想得到那亩最肥沃的地,谁得到了,便说明爹娘最看重谁!
上任扬州司的郎中告病时,另外八个郎中以及九司底下的户部主事都盯紧了这个肥缺,又是讨好上峰又是花银子打点,没想到被萧瑀一个御史得了,可想而知这帮人心里有多眼红、憎恶萧瑀,偏偏萧瑀还是全京城有名的硬骨头,只有被萧瑀戳倒的,没听说谁啃了萧瑀还能占到便宜。
别的年轻官员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要靠家世靠人脉靠上峰赏识,萧瑀虽然出身侯府,但他能走到今天叫人恨又叫人不敢报复他,靠得完全是他那一身谁惹谁倒霉的正气。
这就导致,就算萧瑀拒绝了几个同僚的请帖,同僚们也不敢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萧瑀有事求教到他们面前,他们还得故作热情地耐心为他指点。不管怎么说,萧瑀一来就接管了扬州财政,足以证明咸平帝对他的器重。
户部尚书顾禧冷眼旁观了几日,发现那几个郎中包括底下的官员对萧瑀都过于殷勤了,殷勤得都显出几分忌惮来,仿佛萧瑀其实还是萧御史,明着来户部当郎中,其实是近距离盯着他们有没有乱法之举。
顾禧去年腊月没升成丞相,这个年过得都不是滋味,家中设宴他发出去那么多请帖,因为欣赏萧瑀在先帝朝的表现,给萧瑀的那张请帖还是顾禧亲自写的,没想到萧瑀竟然一点都不领情,直接拒绝了!
但顾禧只是默默地旁观,什么也没做。
这日顾禧来御书房禀事,事情谈完,他要告退之际,咸平帝忽然问到了萧瑀:“萧瑀初到户部,可还适应?”
顾禧目光微转,笑道:“何止是适应,简直是如鱼得水,户部官员人人都知萧瑀直言敢谏,且连受先帝与皇上赏识,敬萧瑀尤胜过老臣。萧瑀没来户部前常有官员晚到早退,萧瑀一来,无需他干涉,户部官吏尽皆守时、个个勤勉,这等威望,老臣都自愧弗如啊。”
咸平帝听了,颇为愉悦,户部常有贪污的官员,所贪或多或少,萧瑀素有忠正之名,如果萧瑀能震慑户部官员使其勤勉守法,咸平帝自然乐见其成,也愿意继续给萧瑀令同僚敬畏的恩宠底气。
到了二月,天气渐暖,休沐日时官员们或是邀上几个同僚好友或是携妻带子地出城踏青。
咸平帝做过十几年的王爷,闲暇时出城踏青赏秋乃是常事,但如今他贵为天子,再出城的话就得先安排御林军清道护卫,于他是麻烦,于百姓也是干扰。
游兴越压越旺,终于,咸平帝想到了西苑行宫,遂派人先去西苑巡视了一番。
巡视官回来后,上报了几处行宫宫墙园林年久失修之处,包括园中景色也因维护不当颇为荒芜。
咸平帝能够理解,因为先帝是个厉行节俭的皇帝,连西苑行宫都是前朝留下来的,先帝只在开国的第三年派人简修过,然后隔两年去行宫避避暑或秋猎,直到北伐失败,先帝就再也没有去过了。先帝不去,行宫上报损毁时先帝也懒得浪费银子在上头,连着空置近二十年,西苑不荒芜才怪。
咸平帝可不想去一处荒芜破败的行宫,考虑到这几年国库充足,咸平帝就把工部尚书徐敛叫了过来,让徐敛带人去趟西苑,尽快拟一份修缮文书给他。
徐敛去了,巡检得用心,差事办得也很用心,交给咸平帝的修缮舆图既保证了能让西苑焕然一新,也力求做到了不乱花一两银子、多耗一份人力物力。
咸平帝却不太满意,父皇当年修西苑时处在开国不久百废待兴的时候,所以父皇舍不得花银子,但如今国泰民安国库充盈,一统九州的大周疆域国力皆超过占据京师的前朝数倍,那么他也该建一座比前朝行宫更气派恢弘的行宫,方能彰显大国气象。
咸平帝将自己的要求告诉了徐敛,并强调不必顾忌银钱。
徐敛只是一个工部尚书,皇上要修建最好的行宫,他当然要满足皇上,否则就是他的无能。
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反复修改之后,四月底,徐敛终于拿出了一张让咸平帝喜爱无比的西苑新图。
第94章
帝王虽然是一国之君, 但哪个帝王想要从国库里取一大笔银子也得事先跟大臣们商议,否则便是带头乱了法度。
因此,咸平帝将中书省的两位丞相、户部尚书叫到了御书房,与他一起听工部尚书徐敛讲解西苑的修缮扩建之法。
徐敛刻意避开了三位重臣的视线, 全神贯注地讲着西苑新舆图上的各处宫殿与园林。
左相薛敞眯了眯眼睛, 右相柳葆修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痒。
户部尚书顾禧跟银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 几乎徐敛介绍完一处宫殿或园林造景, 他的脑袋里已经冒出了一个大致的数字, 等徐敛终于说完了,顾禧脑袋里的数字也变成了六百万两, 这还只是工事所耗木材砖石的花费,若把将各种名贵木材珍奇山石从各地运到西苑的人力物力算上,总开支将超过一千万两, 而国库经过这七八年的休养生息, 好不容易才攒了两千多万两白银。
顾禧都能想到先帝在九泉之下听说这件事时该是何等的暴跳如雷。
别说先帝了,曾经为了先帝征战四方而煞费苦心筹集军需的顾禧都想指着咸平帝大骂一顿败家,可他没有那么莽也没有那么直,新帝显然喜欢顺从他的臣子,杨盛的前车之鉴依然历历在目, 顾禧才不想步杨盛的后尘。再说了, 他只是个户部尚书, 上面还有两个皇上更倚重的丞相呢, 他犯不着出这个头。
过完年又长了一岁的顾禧垂眸盯着自己的胡子,一言不发。
面对三位辅佐先帝大半生的老臣, 咸平帝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因为如果三人当中有谁反对他,咸平帝便无法再坚持下去。
不过, 想到杨盛,想到柳葆修为了当丞相对他的逢迎讨好,以及薛敞、顾禧这几个月的谨言慎行,咸平帝迅速压下了那份心虚,笑着道:“亡梁只占四州之地,所以梁君修建的西苑狭小闭塞毫无天家气势,如今我大周占据九州,国土辽阔百姓富足,朕以为,新朝新气象,大周的都城雄伟远胜梁朝,西苑行宫也当与都城匹配,诸位以为如何?”
没担着宰相的职,顾禧就懒得管那么多了,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咸平帝便看向了两位丞相。
柳葆修毕竟是去年年底刚进的中书省,他拿不定主意般看向薛敞。
薛敞在心里狠狠骂了这人一顿,奈何咸平帝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脸上,他便也学柳葆修,为难地转向旁边的顾禧:“这,西苑确实该修了,只是按照徐敛提出的修缮之法,顾老觉得,大概要花费多少银两?国库支撑得住吗?”
顾禧避重就轻地道:“国库现有存银两千三百万两,重修西苑的花销要问徐大人,老臣暂且估算不出来。”
徐敛早在咸平帝那里承受过一波压力也选择妥协了,此时直接道:“人力物力皆算上,大概要预备一千万两,工事进展顺利的话可能会有结余。”
咸平帝:“这几年风调雨顺,少则两年多则三年就能补上西苑所用的银子了。”
帝王的意思如此明显,薛敞扫眼明哲保身的顾禧,最终也选择了配合咸平帝。
柳葆修见了,自然不会做那个出头的。
早在咸平帝派人去巡视西苑行宫时,皇上要重修西苑的消息就在京城的官场上传开了,后来徐敛带着一帮工部官员反复推敲西苑大修的新舆图,皇上要大兴土木的消息也迅速流传开来,只是新舆图一日未出,一众官员便谁也猜不到重修后的西苑会有多气派。
别的官署的官员只能靠猜,户部这边自有便利,顾禧才从御书房回来,便有两个户部郎中凑过去打听消息了。
萧瑀没动,但两个同僚回来后故意卖了一场关子,再在另外几个郎中的追问下报出了“一千万两”这个巨额数字。
“这么多?大人与二相没劝劝?”
“怎么,你想劝啊?”
涉及到皇上,几位郎中声音越来越低,很快就各回各位当差了,时不时往萧瑀这边瞄两眼。
萧瑀若无其事地核对着手里的账目,下午他这边要紧的都忙完了,料想咸平帝此时也在休息,萧瑀才去了御书房求见。
咸平帝此时确实不忙,又在欣赏徐敛留下来的西苑舆图了,还兴致勃勃地给其中的几个宫殿取了名。
听说萧瑀求见,咸平帝眉头便是一皱,猜到萧瑀八成是为了他面前的舆图而来。
本不想见,又怕萧瑀在明日的朝会上进谏,咸平帝只好让薛公公将人领了进来。
“元直啊,过来看看,这是徐敛精心画出来的新西苑舆图,你瞧瞧如何?”咸平帝语气亲近地道。
萧瑀走到御案前,认认真真地将舆图各处都看了一遍。
咸平帝再次问道:“如何?”
萧瑀:“恕臣直言,臣仿佛看到了早已湮没于黄土的酒池肉林。”
咸平帝:“……”
饶是有所准备,咸平帝还是被萧瑀过于犀利的讽刺气到了,沉下脸道:“朕只是要修缮一座行宫,也值得你拿朕比作商纣?萧瑀,莫要以为朕与先帝都愿意容忍你的直言,你便不把朕看在眼里随时都敢大放厥词!”
父皇第一次没杀萧瑀,是因为萧瑀谏言时风华正茂,父皇不忍心草率断送一个年轻进士的性命。父皇第二次不杀萧瑀,是因为父皇心里清楚大哥确实残暴不仁,萧瑀骂得对。但就是父皇的这两次宽容,竟把萧瑀的傲气惯出来了,真以为哪个皇帝都能容忍他!
萧瑀退后两步,迎着咸平帝的怒视平静回道:“臣敬皇上如敬先帝,臣对皇上的忠心也与对先帝一般无二,臣敢用商纣酒池肉林沉湎享乐提醒皇上引以为戒,正是因为臣深知皇上不是商纣也绝不可能会效仿商纣,否则臣断不敢来。”
咸平帝冷笑道:“好啊,这下子朕更不能罚你了,否则朕就成了第二个商纣。”
萧瑀无奈道:“皇上不必与臣置气,臣同样是血肉之躯胆小怕死,如非必要臣也不想过来逆皇上的耳,只是臣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为二皇子赐乳名为‘夏’时还怀着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雄心壮志,怎么国库刚刚充盈皇上就要耗费一半国库存银用在修建行宫上了?”
咸平帝:“不用讲那些大道理,朕自有雄心壮志,只是你也说过,现在还不是北伐殷国的良机,那一千万两放在国库也是积尘,朕拿来修建行宫有何不可?还是说只有你们这些官员可以踏青享乐,朕堂堂天子就只能坐守皇宫无处可以愉悦身心?”
萧瑀:“臣……”
咸平帝转过身道:“不必多说,满朝文武并非只有你萧瑀忠君忠国,两位丞相、两位尚书都支持朕重修西苑,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来朕面前指手画脚。来人,带萧瑀下去,以后除非朕召见,不许萧瑀进乾元殿或御书房。”
趁御林军卫兵赶进来之前,萧瑀快速道:“四位重臣不敢劝谏皇上,是因为有前左相的前车之鉴,连他们都畏惧皇上不敢直言,底下的臣子只会效仿他们事事顺从皇上。上有所好、下必趋之,臣先恭喜皇上了,以后您就是真建一座酒……”
仗着四个御林军卫兵拉住了萧瑀的手臂,薛公公跳起来将一卷帕子塞进了萧瑀的嘴。
四个卫兵也风一般将萧瑀抬出了御书房,免得他把皇上气昏过去,亦或是把自己害死。
萧瑀是说不出话了,咸平帝已经气上头了,追出御书房外,叫御林军直接将萧瑀扔出皇城。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四个卫兵不敢有半分违背,分别抬着萧瑀的一只手一只腿一直疾步来到南面的朱雀门外,再在跑出来看热闹的一众官员的目视下重重地将身长腿长的萧瑀往外面一甩。
那一瞬间,御史大夫范偃闭上了眼睛,吏部郎中裴行书垂下了眼帘。
萧瑀那一下摔得有多重呢,反正城门都关上了,他还趴在地上没起来。
在外面值岗的两排御林军卫兵:“……”
见过被拉出来砍头或下狱的,这种被丢出来的臣子还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见!
就在他们担心这位萧大人是不是摔出了大问题时,萧瑀慢慢地站了起来,拍拍手拍拍衣袍再正正官帽,若无其事地站到了一旁。
酉时下值时,守门的御林军卫兵准时打开城门,等着里面的官员们出来。
这时,站了一个多时辰的萧瑀终于动了,对负责给大臣们牵马的一个小公公道:“劳烦帮我牵下马。”
说着,还递出了他领马的马牌。
小公公与两排御林军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