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
康平有些懊恼刚刚在罗芙面前说罗松跑到她身边的样子像狗, 还说罗松是雏,罗芙则是想象不出自家哥哥在公主面前的“狗”样,甚至还成了公主的面首之一。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康平尴尬地笑了笑:“这, 我不知道他是你哥哥, 不然我选谁都不会选他。”
康平十七岁成亲, 十八岁驸马就死在了父皇伐殷的战场上, 因为只做了不到一年的夫妻, 康平对那位驸马没多深的情分,并很快就在自己身边发现了一个俊朗又健硕的亲兵侍卫, 从此过上了隔个两三年、一年半载、三五个月乃至三五天就换个侍卫面首的快活日子,每个面首得宠时间的长短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这本事既包括侍寝的功夫,也包括他们的性情是否讨喜。
兔子不吃窝边草是因为草长得慢, 她挑亲兵可太容易了, 所以康平就爱吃窝边草,省时省力省心。
凡是康平宠幸过又厌弃了的亲兵,康平绝不会再留在身边,通常她会给他们两个选择:怕受伤怕死不想再从军的,康平会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回老家过富贵安稳的小日子, 想要个前程的, 康平会去父皇那给他们要一个边军中的百户官职, 但康平只管到这里, 昔日的面首能不能坐稳百户的位置,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此外, 康平选面首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只选平民百姓出身的,最好来自京城之外, 因为这种厌弃后很好打发,京城权贵或官员家出身的子弟,康平连选他们做亲兵都嫌麻烦,更别提要他们做面首了。
遇到罗松那日,正赶上康平才打发走一个亲兵面首尚未动心挑选新面首的空档。当时她只觉得罗松够俊朗够健硕,一眼就合了她的意,康平临时兴起朝罗松勾了勾手。
若是公主府的侍卫,基本都能猜到被公主用那样的眼神打量意味着什么,罗松不知道啊,他还以为尊贵的公主有吩咐,再加上公主长得雍容华贵又美艳,第一次离贵人那么近的罗松紧张得脸都红了,越发勾起了康平的兴致。
康平只问了他两句话。
“你是京城人?”
“不,不是,我是外地来京的……”
“嗯,那你成亲了吗?”
罗松茫然地摇摇头。
康平就直接把人带回公主府了,先让府里的郎中给罗松检查一遍身体,确定没什么毛病,再让人带罗松去沐浴更衣。等罗松被带到她的寝殿意识到她究竟要做什么时,这傻男人还想跑,康平一句“慢着”就把人定住了……
有了一次就有了后面几个月中的百十次侍寝,罗松讷于言,从未主动交代过他有个妹妹叫罗芙,而康平只喜欢罗松的男色,从未对罗松的家人起过兴趣,包括她对别的亲兵面首也是如此。尊贵如她,能给小户出身的罗芙青睐是罗芙的福气,可就是罗芙,康平也只知道罗芙的爹娘搬到城外哪个镇子上了,知道她有个好像进了西营还是东营的哥哥。
罗芙不会没趣到详细地介绍家人给她,康平最喜欢罗芙的也是罗芙的识趣,知道她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
康平从未想过要与罗芙平起平坐,更不会做罗芙有什么烦心事她都去聆听开解的那种密友,康平对罗芙好的方式,是给罗芙她不再需要的西域宝马绫罗绸缎珍馐佳酿,是带着罗芙去普通官夫人们都没机会去的好地方享受。
总之,康平还是很看重罗芙的,看重到她绝不愿意把自己玩弄面首那一套用在罗芙的哥哥身上。别的面首她玩弄了但也给了好处,换成罗芙的哥哥,康平就有种一不小心糟蹋了良家老实男人的负罪感,或者说,她这个只吃自家窝边草的兔子,有一天突然跑去吃了隔壁家好兔子的搭窝草。
罗芙看得出公主不是故意要收了她的哥哥的,她沉默这么久完全是太过震惊,赶紧解释道:“公主别误会,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我,我纯粹是想不通您怎么就看上我哥哥了,他,他长得也不是特别俊,还晒得那么黑,人也不够机灵说难听了就是傻……”
康平:“……”
她能说她就喜欢罗松这种一看就很有力气在床上也会很厉害的健硕男人吗?萧瑀够白,人也谪仙似的英俊非凡,但她看不上啊,而且读书郎进士什么的,人家都是奔着官场的大好前程去,康平一来不想耽误文人,二来也怕文人骂她坏话。
罗芙从公主的沉默中猜到了答案,而哥哥靠那种事得公主宠的念头让罗芙更加尴尬。
康平快刀斩乱麻道:“好了,下次他过来时我会跟他说清楚,彻底跟他断了,以后我跟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我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罗芙多伶俐的人啊,公主可以因为厌弃了哥哥而主动断绝关系,却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而让公主被迫放弃如今正喜欢的男宠,反正哥哥还没成亲,反正以公主喜新厌旧的速度,最多再有半年差不多就要丢开哥哥了。
“不,能入公主的眼是我哥哥的福气,公主只管把我们兄妹分开就好了,他是他我是我,这事我就当不知道,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连哥哥那里我都继续当做不知,公主喜欢他就多宠他一段时间,不喜欢了就随时把他甩开,您怎么高兴怎么做就是。”
罗芙越说越放松地道。
康平很是意外:“你,你真不介意我把你哥哥当面首?”
她强调的很清楚,罗松于她就是一个面首,她不可能因为罗芙的关系就抬举罗松做她名正言顺的驸马。
罗芙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没有强迫我哥哥吧?”
如果哥哥是被强迫的,罗芙宁可得罪公主也要救哥哥脱离被贵人欺压的苦海。
康平:“……要我给你讲讲你哥哥为我侍寝时有多卖力……”
“我不听我不听!”罗芙捂着耳朵朝门外跑去。
康平笑着追上去:“你小心些!万一摔了我怕你家萧御史跑来跟我算账!”
傍晚萧瑀从御史台回来,换过常服后来中院找夫人,就见他的夫人对着琉璃窗外夕阳的方向靠坐在次间长榻的一头,一手无意识地摸着小腹,垂着眼仿佛若有所思。
萧瑀脱了鞋,上榻坐到夫人身边,捞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关心道:“有心事?”
罗芙摇摇头,还朝他笑了笑:“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公主请我过去赏花了,但她既然知道我怀孕了,以后可能不会再经常约我过去,我怕这段时间她会结识比我更讨她喜欢的哪家夫人,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再想着我。”
哥哥与公主的秘密,罗芙不会跟任何人讲,即便是嘴巴最严的萧瑀。包括公主养面首的事,罗芙也从未对身边的任何人透露,有次姐姐从外人口中听说了这事纯粹出于好奇悄悄找她确认,罗芙回姐姐的只有一句话:“公主没跟我说过,我在公主府做客时也没见过。”
这是罗芙回报公主青睐的方式,尽管微不足道,尽管公主可能并不需要她帮忙隐瞒。
萧瑀举高夫人的手亲了亲:“这孩子拖累你了,不过公主可能会遇到比你更讨她喜欢的别家夫人,但在我这里,夫人永远都是天底下最讨人喜欢的姑娘,也是最好的夫人。”
罗芙的视线就落到了他那颜色不如她的深但很好看的唇上,轻哼道:“就你会说好听的。”
萧瑀愣了愣,失笑道:“这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夫人会夸我说话好听。”
罗芙彻底被他逗笑,勾低萧瑀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在萧瑀的主动下,一个蜻蜓点水的轻触渐渐变成了深吻,最后弄得罗芙靠在萧瑀怀里,萧瑀下巴抵着她的脑顶,夫妻俩或深或浅的都乱了呼吸。
罗芙使坏地往萧瑀的腰带下探。
萧瑀一把抓住夫人的手。
罗芙仰头咬他的脖子:“都怪你,明知不可为还来招惹我。”
萧瑀被迫仰着头,一边承受夫人的惩罚一边赔罪:“是我的错,等明年夫人养好了身子,我再偿还夫人。”
过了两日,九月十四的下午,故意找上峰选了今日巡查忠毅侯府这一带的罗松抓空溜进了侯府。
按照礼法,罗松先去拜见邓氏,邓氏得知他是来探望怀孕的妹妹的,笑着安排丫鬟领他去了慎思堂。
罗芙猜到哥哥八成是从公主那得到她已然知情的消息了,单独在前院堂屋见的哥哥。
兄妹俩这一见面,一个板着脸坐着一个红着脸站着,沉默了好半晌。
罗芙:“……哥哥既然没话跟我说,赶紧去当差吧。”
罗松这才走到妹妹身边,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事,妹妹别告诉咱爹娘还有大姐,行吗?”
罗芙咬牙,低声道:“为了公主的清誉我也不会多嘴,你尽管放心。”
罗松松了口气,就想走了。
罗芙叫住人,叫八尺多高的哥哥蹲下来方便她看着他说话:“那边,还愿意留着你呢?”
罗松低下脑袋默认,耳朵都要红透了。
本来公主是想跟他断了的,可他一掉眼泪,公主竟又改了主意。
罗芙不想打听哥哥与公主具体是怎么商量的,只提醒哥哥道:“你现在肯定心甘情愿,但总有一日那边会逐你出门,那边是爽快人,希望哥哥也能提前做好准备,别惦记不该惦记的,将来痛痛快快地走,别惹那边生气,更别给人家惹麻烦。”
罗松知道,他什么都没惦记,就是舍不得跟那么好的公主分开,只要能留在公主身边,他给公主当一辈子的面首都行,不图名分。
第74章
有了身孕的罗芙只是不能跑马了, 打牌赏花还是可以做的,所以康平公主并未打算就此冷落她。
九月十七,因传话的丫鬟说今日是牌局,罗芙带着荷包来了公主府, 到了后才得知另外两位牌友一个是老熟人顺王妃, 一个则是罗芙鲜少打交道的英国公世子夫人。
现任英国公高焜是高皇后的亲弟弟、康平公主的亲舅舅, 府上的世子夫人薛氏便是康平公主的表嫂, 关系算是十分亲近了。能嫁进当朝国舅家中, 薛氏的出身同样显赫,乃开国丞相薛相的掌上明珠, 不过薛相早已病逝,薛家在京城也渐渐势微了,声望不如诸公侯之家。
趁着薛氏与顺王妃都还没来, 康平对罗芙道:“我表嫂与你大嫂一样, 都是京城有名的端庄淑女,若非找不到更合适的搭子了,我还真不想叫她过来陪咱们打牌。”
无趣归无趣,表嫂好歹没那么怕她,换个别家夫人, 过来后肯定小心翼翼的, 胡都不敢胡。
罗芙最喜欢淑女了, 因为淑女待人都很讲礼, 只要她不得罪人家,人家也不会莫名给她脸色看。
没多久, 薛氏与顺王妃前后脚到了。
顺王妃瞧见薛氏,扑哧一声笑了,对着康平、罗芙调侃自己道:“好啊, 现在就剩我这一个再清闲不过的王妃可以陪你们打牌了。”
福王肯定跟齐王一样惦记着那个位置,废太子下葬不足两月,福王妃得陪着福王做伤怀的姿态,没法出来打牌,只有她家顺王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机会,顺王都公然去坊市亲自挑珍奇的鸟雀买回府溜了,顺王妃便也没了顾忌。
罗芙与薛氏都装糊涂,康平用笑言拨了回去:“三嫂真这么清闲,怎么还来得最迟?”
姑嫂俩互相打趣一番,四人移步去了牌房,临窗的一侧摆着一溜菊花盆栽,为这玩银子的牌局添了几分风雅。
才玩一圈,外面忽然有人来报:“公主,齐王妃到了,说是要来与您叙旧。”
康平挑挑眉,对着手里的牌道:“请她过来吧,就说我们打上了,没空去迎她。”
“是。”
公主坐得稳,顺王妃坐得稳,罗芙与对面的薛氏互相交流了个眼色。
康平将罗芙的犹豫看得清清楚楚,笑道:“放宽心,这是我的公主府,我说了算。”
罗芙只好继续坐着,其实心里慌得不行,因为她从公主这里听说过太多齐王妃跋扈抽鞭子的事迹,真怕齐王妃还是个小心眼的,哪天因为她今日没去出门迎接而针对她。
等着等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当身穿华服的齐王妃的身影刚刚出现在门口,罗芙便顾不上公主高兴不高兴了,第一个站了起来,绕过牌桌恭恭敬敬地朝齐王妃行礼:“臣妇拜见王妃。”
齐王妃在宫宴上见过罗芙几次,记得这张脸,更是早就听说过罗芙成了康平公主身边的新宠。
如果说冤家的朋友也是冤家,齐王妃该看罗芙不顺眼的,但废太子能倒要记萧瑀头等功,为这个,齐王妃看罗芙又很顺眼了。
“免礼免礼,原来夫人这里有了喜事,恭喜啊。”齐王妃眉飞色舞地道,为罗芙高兴的自然劲儿好像两人多熟似的,但她的高兴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绝非堂堂王妃还要讨好一个御史夫人。
不等罗芙还礼,齐王妃已经绕到了康平身后,亲昵地扶着康平的肩膀,嗔怪道:“以前妹妹喜欢叫你四嫂过来打牌,我光吃味却没办法,如今你四嫂没空出来了,妹妹怎么还是想不起我?”
康平扯了扯嘴角。
说到底,她与二嫂并无大的恩怨,无非是两个性子一样骄横的人撞到一块儿谁也不肯让着对方罢了,故而彼此看不顺眼。
今日二嫂主动示好,多半是为了帮二哥争取储君之位,毕竟她康平是父皇母后最宠惯的女儿,她若帮哪个哥哥说好话,甭管父皇母后听不听,外人觉得她的支持可能会有用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康平无奈道:“我是想起二嫂了,就怕二嫂不愿意来,所以才……”
公主一表态,罗芙立即如见救星地让位道:“王妃不嫌弃的话,坐臣妇这边吧,臣妇牌艺不精老是输钱,正心疼呢。”
齐王妃满意地看她一眼,坐了过去。
康平叫丫鬟在她旁边摆张椅子,让罗芙坐着旁观。
因为齐王妃的突然加入,今日的牌局少了很多闲话,散了后康平也没有留罗芙、薛氏、顺王妃用饭,单请了找借口赖着不走的齐王妃。
就在罗芙坐马车行在回侯府的路上时,御史台察院,萧瑀收到了一封来自冀州高阳郡的公文。公文乃是派去巡查该郡官员的监察御史汪相儒所写,但汪相儒并不是要弹劾哪个地方官,而是收到高阳郡博野县的一户百姓的冤诉,汪相儒核实过情况后,确认此冤案基本属实,于是将案情上报院正萧瑀,以便由京城的御史台出面,弹劾那位只能在朝堂上仗弹的京城权贵。
这种情况下,萧瑀与两位御史中丞、御史大夫都有资格上朝弹劾。
萧瑀将这封文书送到了御史大夫范偃面前,不管谁去弹劾,弹劾奏状都得经过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签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