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因为天热,康平公主不爱出门了,于是经常约罗芙与顺王妃、福王妃过去打牌。
牌局多了,从三位贵人的谈话中,罗芙知道的皇家之事也越来越多。
譬如顺王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胖子,被永成帝直接骂过没出息,譬如顺王养了数位美妾,面相温婉声音细柔的顺王妃早就不会吃醋了,但也没让府里任何一个妾室生出过一儿半女,整座王府至今只有顺王妃所出的两个皇孙一个皇孙女。
譬如福王不好色,除了两个通房只有福王妃一个正妻,目前夫妻俩育有一双嫡出的儿女。
从未露面的齐王妃也时常被康平公主提两嘴,而康平公主口中的齐王妃是个刁蛮跋扈的悍女,出嫁前把平南侯的一个妾室推成小产过,出嫁后逮到齐王跟她身边的丫鬟滚到一张床上,齐王妃也敢一甩鞭子将两人都抽一顿。
听得罗芙心惊肉跳的,开始担心齐王妃会不会因为恼恨她占了公主府牌局的位置而跑来抽她。
太子妃深居宫中,康平公主与她不算亲近但也没有过节,鲜少提及。
最让罗芙差点没绷住的一次,是康平公主不满宫里的母后总是催她再选驸马,竟然用非常寻常的语气提到了她的一个男宠!
因见顺王妃、福王妃都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这种事,罗芙才及时藏严了惊色。
“三夫人好像不怕热?”
午后辞别康平公主往外走时,顺王妃多看了几眼罗芙白皙清爽的脖颈,带着几分羡慕问。
罗芙假装没瞧见顺王妃额头的细汗,笑着解释道:“我习惯了广陵的酷暑,反倒觉得京城的夏天很是清凉,伞一遮就把暑气全挡在了外面。”
顺王妃了然地看向走在她左手边的福王妃:“我记得弟妹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起来,荆州与扬州的冷热差不多?”
福王妃边走边道:“我生在江陵,江陵比广陵更靠南些,大概也会更热吧。”
顺王妃打趣道:“敢情你们俩都嫁到京城避暑来了。”
罗芙小声道:“凉快是凉快,再多些雨水就好了。”
京城太干了。城里主街、侯府铺的都是石板路并不明显,但罗芙去甘泉镇探望父母走的全是土路,没有风车马也能扬起一片黄尘,她坐在车里都嫌呛得慌,公爹一个月竟能骑马去找父亲喝三四次的酒,终于让罗芙信了公爹对父亲的那点兄弟情。
顺王妃瞅瞅伞檐外面的天,皱了下眉:“今年雨水这么少,确实稀奇。”
整个六月,京城没有下一滴雨,五月也只有短短的一场,城外的田地都未能湿透。
暑热一直持续到了七月中旬,别说萧瑀早就变得沉重的心情,连罗芙都为外面的百姓担忧起来,再这么热下去,庄稼都要晒死了,百姓没了秋粮,未来一年怎么过?长在村里的罗芙很清楚,大多数百姓都是种一年吃一年,手里攒不下太多余钱。
夜里两人靠在一起闲聊,罗芙问:“京师干旱,外面的八州也是如此吗?”
萧瑀仰面躺着,左手揽着夫人,右手搭在腹部,对着漆黑的帐顶道:“除了晋南、冀南也报了旱情,别的州郡并未上报明显的异常。”
罗芙微微松了口气。
睡到后半夜,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雷,夫妻俩坐起来没多久,窗户那边灌进来的风变大了,雨点密集砸中满院青石板的声音也清晰入耳。
罗芙陪着萧瑀去关窗,只留下一扇,就着一盏灯光,夫妻俩靠在一处看这场迟了许久的雨,直到风吹得雨水潲进来,萧瑀才迅速关了这最后一扇。
罗芙身上湿了一些,心情却是好的:“总算盼来了,这下子全京师的百姓都能睡个好觉了。”
萧瑀亦松了口气,抱起夫人去了床上。
然而这场雨要么不来,一来就没完没了了,瓢泼大雨连降七日,城内洛河的河水都漫了一层至两岸边上的里坊,尤其是地势较低的南岸,所幸没有形成灾情,只为那一片的百姓带来诸多不便。
七月二十三,京城的雨刚有一点减弱的迹象,四封急报接连被送进了宫。
京师的滑郡、濮阳与青州的鄄郡、郓郡境内的黄河河段都出现了决堤,洪水泛滥连侵三百里田地、屋舍,险情告急!
乾元殿,永成帝才看完一封急报马上又来了一封新的,四封急报全部看完,永成帝看似仍稳稳坐于龙椅,实则眼前发黑,脑海中全是汹涌奔腾的黄河之水。
明明该马上派遣官员去抢修河堤救灾的时候,永成帝竟又想到了萧瑀的殿试答卷。
倘若没有萧瑀的劝阻,他按照计划在本月初发兵伐殷去了,才到北地就收到这四封急报,他是灰溜溜地带领大军班师,还是罔顾四郡百姓流离失所继续将耗尽国库征来的军饷粮草全都用在战场?
百官为灾情惶惶,唯独开国皇帝全身皆是冷汗。
第43章
黄河决堤乃是天灾, 历朝都屡见不鲜,包括永成帝开国后也经历过一次,早有了应对之法。
冷静下来后,永成帝看向满朝文武, 视线先后落在了三人身上。
“陈文器, 朕命你为四郡治河钦差, 统管四郡洪水疏浚、河堤堵口与事后堤坝重修, 凡四郡官兵民夫皆任你调遣, 务必尽快解除四郡水患恢复民生。”
都水监陈文器出班领旨。
“李恭,你即刻去东营调兵三万在营外等候陈文器, 协助陈文器在四郡救灾,期间三万将士皆听命于陈文器,若有违背, 按军法处置。”
东营统领定国公李恭出班领旨。
“太子, 朕命你为四郡赈灾钦差,统管四郡百姓赈灾粮的发放、民舍重建以及疫病防治,力争减少不必要的人畜伤亡。”
太子本来就站在文官之首,闻言一脸肃穆地走到大殿中央,朗声道:“儿臣领旨!”
堵塞决口救灾要紧, 陈文器与李恭不等散朝就急匆匆出发了, 太子这边还要等户部、太仓调取第一批应急的赈灾饷银与粮草, 倒是不用那么急。
散朝后, 永成帝将太子叫到御书房,仔细叮嘱了太子在四郡赈灾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最后语重心长地道:“朕两次伐殷皆败,耗空国库、加收赋税又损兵折将,为此失了不少民心, 这次黄河水灾,难免会被一些有心人利用诟病朕为君不仁遭了天谴。四郡堤坝已毁,多说无益,堵口修堤有陈文器负责,赈灾抚民这边就全靠你了,做得好,不但能替朕堵住悠悠之口,也能为你赢得一片民心。”
太子郑重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将全力以赴,不叫四郡百姓对我大周朝廷失望。”
永成帝满意地点点头,手里拿着折子,却一直目送太子走出了门外。
他有四位皇子,长子长得最像他,亦是永成帝亲自教导时间最长的孩子,早在他讨伐南地时,长子就已经承担过监国的大任,后来永成帝两次伐殷,也都是长子监国坐镇后方,兢兢业业尽心尽责,免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文武双全的长子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也始终都是永成帝心里不二的太子人选。
剩下的三个皇子,齐王就是个莽夫,最多可以派去战场上冲锋陷阵。顺王越养越胖就是个废物,病了永成帝都懒得去看上一眼。福王是小儿子,文武才干不及太子但比中间的两个哥哥强多了,永成帝尤其欣赏福王的谦和雅量,将来应该能比两个哥哥更好地做个贤王辅佐太子。
想着想着,永成帝低头,看向他这一把越来越白的短须。
时间如梭,一晃眼他都当了三十二年的皇帝了,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几个儿子换换身体,好让他有机会完成灭殷的毕生夙愿。
一连下了半个月,京师的雨水终于停了,隐匿半个月的日头重新露出来,一日就驱逐了整个京城的潮气。
这段时间宫里的皇上牵挂四郡的灾情,大小京官家里最常讨论的也是四郡水灾。
在皇城内担着文职的萧瑀成了侯府最容易听闻救灾进展的男人,每日他下值后来万和堂给母亲请安,都会看到齐聚这边的两位嫂子与夫人——邓氏喜欢跟小儿子打听救灾的事,罗芙知道后便过来了,省着萧瑀还得跟她讲第二遍,再后来杨延桢、李淮云也都来了,省着罗芙再跟她们多讲一遍。
萧荣看不得小儿子被家里的女人们众星捧月般对待,听了一次还被妻子数落好几顿后干脆不来了。
萧琥、萧璘回府的时间不定,赶得上就过来听听,赶不上也不是非听不可。
“决口已经都堵住了,现在在集中人力排涝。”
邓氏叹气:“都这么久了,房屋倒了可以重建,那些被淹掉的粮食肯定都烂了,地里的庄稼八成也毁了。”
萧瑀:“是,所以皇上下旨免了四郡百姓今年、明年两年的赋税,这次发放赈粮满一个月后,后面也会按照各家百姓灾情的轻重继续发放银、米。”
杨延桢在心里想,幸好皇上停了七月的北伐,省下来的几百万两军饷与粮草正好可以拿来赈灾,否则灾民们得不到朝廷及时的救济,最容易抱团成匪,举兵造反。
邓氏继续问:“现在上报多少伤亡了?”
萧瑀垂眸,道:“约莫五万。”多是洪水来袭时来不及逃脱的老弱妇孺以及伤残,离得近的,青壮也是九死一生。
厅堂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没多久就散了。
罗芙想不通这次水灾为何这么严重。
萧瑀带她去了书房,取出一张黄河河道图,这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仿着授课博士拿出来的大图自绘的。
罗芙从未见过这么详细的舆图,第一眼先看到了几乎就在黄河边上的洛城,紧张道:“我们这里有没有决口的危险?”
萧瑀指着京城北面的邙山道:“此乃京城与黄河中间的天然屏障,夫人不必担心。”
然后又指着黄河下游解释这一片多决口水灾多是因地势平坦、河底泥沙堆积导致水面涨高的缘故。
罗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听着他随口而出的河道相关,忽然有种坐在私塾听先生授课之感。
“你也懂如何治河?”等萧瑀讲完了,罗芙难掩钦佩地问。
萧瑀摇头:“都是书上看来的,纸上谈兵罢了,实则治河比治兵还难。”
罗芙看向受灾的那四郡:“照你这么说,被皇上派过去的陈大人很擅长此道?”
萧瑀眼中就多了他提及本朝一些能臣时才会有的神采:“永成十三年淮河泛滥决堤,便是陈大人带人重新修的河堤,至今已有十九年,淮河两岸再未出过险情。”
罗芙闻言,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最近因为牵挂灾情而清瘦了一些的脸庞道:“既然如此,有陈大人坐镇四郡,肯定会把新堤修得像淮河长堤一样坚固,你就别再费心了,饿瘦自己也于事无补。”
萧瑀回握住夫人,之后除了继续留意四郡的消息,便集中精力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四个月后,随着四郡境内的黄河堤坝重修完毕,这次四郡的灾情也渐渐不再被京城官民提及。
十一月底,趁着休沐日,罗芙带着萧瑀坐车去甘泉镇探望爹娘了,入冬后天气寒冷,罗芙基本上每个月就去月底这一次,不像爹娘刚过来的时候,姐妹俩往娘家跑得都很勤。
冬天官道上风沙更重,两扇车厢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还挂了一道棉布帘子挡风,两边的车窗也是如此。
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小暖炉,罗芙仰面枕着萧瑀的腿,随着车身的摇晃昏昏欲睡。
萧瑀一手扶着夫人的肩膀一手护着夫人的头,耳侧是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马车接近甘泉镇后,车外多了断断续续的人语,罗芙坐了起来,萧瑀帮她整理发髻。
“里面的老爷夫人行行好吧,赏小的一碗饭吃……”
“去去,让开,小心撞了你们!”
前面是有人乞讨,后面是赶车的青川在撵人。作为专门跟随萧瑀外出的长随,青川既会功夫也会驾车,罗家地方不大,每次夫妻俩过来都只带青川一个,连丫鬟都不带。
“求求你了,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求求你们行行好舍我几个馒头钱吧!”
对方不要命地拦在路中间,青川不得不停了车。
萧瑀已经挂起里面的窗帘,透过窗户朝外望去,拦车的乞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继续挡路,一个见到救星般跑了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跛脚男人,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瘦得仿佛只剩一身骨头,显得那一双眼睛大得吓人,也亮得吓人。
罗芙不敢再看第二眼,往萧瑀身后躲了躲。
萧瑀打量过对方,问:“以前我来镇上并未见过有人行乞,你是哪里来的?”
男人的眼泪跟鼻涕一起淌了下来,一边拿破烂的袖子抹了,一边哽咽道:“滑郡,我从滑郡来,就是今年遭水灾的地方,家里房子被洪水冲塌了,老娘媳妇也都被冲散了,只剩我跟四个孩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求您赏我们一顿饭钱吧!”
说着又往窗口这边凑,脏得看不出肉色的左手死死抓着窗棱,右手举着一只破碗。
萧瑀瞥眼那手,解下腰间的荷包取出两钱碎银,一钱放进男人的碗里,一钱握入手心,道:“先拿去买些吃的填饱肚子,吃完你单独去镇上东北角的老槐树下等我,不要声张,到时候我再给你这一钱。”
男人感激涕零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负责拦车的瘦弱少年离开了。
萧瑀望了一会儿对方的背影才放下帘子。
罗芙欲言又止。
萧瑀戴好荷包,看眼夫人的神色,解释道:“听他的口音,确实是滑郡那一带的,眼泪也不似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