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氏捧着儿子的脸又哭又笑:“别听他嘴硬,你刚出事他就去皇城外面跪着了,跪了一整晚,比谁都惦记你……”
萧荣一甩袖子:“我是担心他连累咱们全家!”
说完转身往里走,要换上官袍进宫谢恩。
就住在万和堂后面的杨延桢闻讯而来,见小叔子好好的,跟着松了口气。
萧琥、萧璘去当差了,收到消息的李淮云也赶了过来,看婆母拉着小叔子的手事无巨细地问着始终。
萧瑀耐心地回答母亲,时不时朝外看一眼,慎思堂与敬贤堂离正院一样远,二嫂都到了,妻子怎么还没来?
察觉到儿子的心不在焉,邓氏忙道:“怪我光顾着高兴忘了跟你说,芙儿才是最牵挂你的,连着数日都茶饭不思了,想过来见你都怕没有力气,你快回去瞧瞧她,晚上咱们一家人再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萧瑀颔首,朝母亲与两位嫂子道别,这便快步离去。
慎思堂。
罗芙刚收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时,激动地下床就往外跑,跑到堂屋门口才忽然打住,想起了自己要与萧瑀和离的打算。
大嫂杨延桢再三安慰她萧瑀不会受罚太重,所以这是被大嫂猜中了,皇上仁慈,放了萧瑀回家?
放回来又如何,萧瑀这种连皇帝都敢直言讥讽的人,就算皇上敢继续用,罗芙也不敢再陪着他,一次脱罪是侥幸,他还能次次都命大躲过去?
风头一过就要和离了,她还迎他做什么。
思及此处,罗芙退回内室,不慌不忙地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离归离,总要收拾整齐再应对一段时间,披头散发只会丢自己的体面。
萧瑀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来接他的青川,潮生则留在院子里预备自家公子洗漱所用。
“夫人这几日如何?”萧瑀边走边问。
青川叹气:“一直闷在中院,不曾出慎思堂半步。”
萧瑀走得更急了,终于踏进慎思堂时,萧瑀想到了上次会试归来妻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披袄站在廊檐下笑盈盈望着他的模样……
那画面还没从脑海里消失,前院空无一人的堂屋内外就出现在了萧瑀面前。
萧瑀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青川见了,替夫人解释道:“夫人可能是忧思过度伤了身子……”
如果妻子安然无恙,萧瑀会先沐浴再与妻子近距离团聚,可妻子病了,萧瑀便直接去了中院。
平安与四个大丫鬟候在院子里,瞧见死里逃生的三公子,几人都是又高兴又不安,因为夫人的反应实在异常。
萧瑀免了她们的礼,在挑帘走进东次间时,看到了端坐在北面椅子上的妻子。春日天暖了,妻子穿了一套颜色素净的襦裙,抬眸看过来时,神色淡淡的,无忧无喜,但紧跟着萧瑀就发现妻子瘦了,脸庞不复之前的丰盈,白皙却无红润的好气色。
“是我不好,让夫人担心了。”萧瑀走过来,想要去握妻子的手。
罗芙避开了,仰头看他一眼,再垂下视线道:“母亲比我更怕你出事,怎么样,皇上免了你的罪?”
萧瑀感受到了妻子的冷淡,这是生他的气了。
对此萧瑀很能理解,就像他也能理解父亲的怒火。
“是,皇上赦了我无罪,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还请夫人恕罪。”萧瑀退后两步,郑重朝妻子赔礼道。
看着他挑不出错的躬身大礼,罗芙扯扯嘴角:“无罪就好,你也受苦了,快去收拾收拾吧。”
说完,她起身去了内室。
萧瑀定在原地,等内室的帘子不再晃动,他看看身上七日都不曾换过的衣裳,只好先去前院沐浴。
将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换上干净的锦袍,萧瑀再次来到妻子身边,然而妻子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疏离模样,他赔罪她道不怪,他关心她道无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夫妻之间竟比成亲前还要生疏。
黄昏过后,大哥二哥都回来了,夫妻俩去正院吃团圆宴,罗芙也只是默默地听着,很少搭话。
萧璘:“皇上可有交待,你那份殿试答卷还作不作数?”
萧瑀回答“不知”,并发现妻子对这么重要的问题竟然也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这时萧瑀才意识到,妻子的生气,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饭毕,萧瑀随着沉默的妻子回到慎思堂,妻子沿着游廊往中院走,萧瑀下意识地跟着。
即将绕过拐角,罗芙停下脚步,侧首对身后的男人道:“我不太舒服,你在前面睡吧。”
萧瑀拉住她的手腕,关切道:“哪里不舒服?我派人去请郎中,不要拖着。”
罗芙摇摇头,推开他的手:“看到你就怕,怕晚上做噩梦跟着你一起被砍头,所以最近都分房吧。”
萧瑀怔住,等他回神,妻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只余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第25章
萧瑀被关在大牢里的时候, 罗芙没睡过一晚好觉,因为会忍不住去想各种糟糕或侥幸没那么糟糕的可能,现在萧瑀回来了,就像一阵风将那些不必再留着的纷乱思绪都给吹散得干干净净, 紧绷了太久的人骤然松懈下来, 沾床便陷入了沉睡。
前院, 萧瑀久久难眠。
其实他在牢房里也没睡过一晚好觉, 他回答永成帝的那些都是实话, 角落里不见天日的草席又凉又潮,就算萧瑀裹紧了外袍也总是会被冷醒, 醒了,萧瑀会怀念家中温暖的棉被,会想念总是要贴着他睡的抱起来又娇小又绵软的妻子。
殿试时写下那篇文章, 萧瑀就做好了被问罪被流放甚至被砍头的准备, 做好了与家人诀别的准备。皇上贤明的时候更多,应该不会迁怒整个萧家,萧瑀不是很担心家人的安危,父母有兄嫂照看,时间长些会恢复过来的, 唯有妻子, 欢欢喜喜地嫁过来, 才跟他过了五个月的恩爱日子……
那几日萧瑀想的最多的就是妻子, 想万一他回不去了,妻子会如何。
以泪洗面, 年纪轻轻就冷冷清清地为他守寡一辈子,还是伤心一段时间后离开萧家?
哪个萧瑀都能理解,前者他愧对妻子心疼她, 后者他抱着愧疚祝她再结良缘。
这是最坏的结果,萧瑀当然更希望自己还能回到妻子身边,希望夫妻俩恩恩爱爱地白头到老谁也不离开谁。
万幸,皇上免了他的罪。
回府路上萧瑀一身轻松,回府后父亲的愤怒唾骂母亲的关心眼泪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而在萧瑀的预想中,妻子会流着泪扑到他身上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检查过后,妻子可能会生气他为什么那么胆大,但这股气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妻子就会继续询问他在牢房里的情况,会在听说他吃窝窝头睡草垫的时候泪眼汪汪地心疼他……
萧瑀眼中的妻子一直都是美貌又温柔的,柔情似水柔弱无骨,然而重逢后的妻子,没给他任何预想中的温柔。
“看到你就怕,怕晚上做噩梦跟着你一起被砍头……”
妻子冷冰冰的话语再次响在耳边,萧瑀翻了个身,对着黑漆漆的屋子发出一声长叹。
所以妻子是被他吓到了,她才十七岁,怕什么罪名妻子都要与夫君受同等惩罚。
翻来覆去的,萧瑀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在一片漆黑中醒来,提灯去看看漏刻,天快亮了,遂用内室备着的清水洗漱一番,另换一套锦袍,等外面终于有了亮光,萧瑀立即往中院走去。
两院中间有道门,平安与四个大丫鬟轮流负责这道门的开关。
今早轮到绿珠,也才十五六岁的姑娘,推开门猛地瞧见对面的男人身影,惊得绿珠倒退几步,白着脸差点就喊出声来。
萧瑀:“……夫人可起了?”
魂魄重新归位的绿珠及时收起惧色,瞅眼上房的窗户,摇头道:“还没,夫人已经好几晚都没睡好了,好不容易盼到您回来,这一觉肯定睡得很沉。”
萧瑀默然,示意院子里安静打扫的小丫鬟继续做事,他放轻脚步去了内室。
熹微晨光止步于窗前,被四幅屏风遮挡的拔步床附近仍是一片昏暗朦胧,萧瑀挑开两重纱帘,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
被窝里的妻子朝外躺着,长发睡乱了,可能是这一夜睡得好,她的脸终于又泛起萧瑀熟悉的红润,可瘦了的脸颊没那么快就养回来,以致于萧瑀瞧着都有些陌生。
把一个圆润的姑娘养清减了,是他的错。
看着看着,连续数晚未曾好眠的萧瑀竟然被妻子绵长规律的呼吸带出了困意,确定妻子留出来的地方足够他躺下,萧瑀脱去鞋子,以背朝妻子的姿势缓缓地往床上躺去。
萧家的三公子身形实在挺拔,百十多斤的大男人压向床板,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罗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好大一个人影,本能使然,她一把将那人影狠狠推了出去!
“咚”的一声,等罗芙裹着被子坐起来,那人已经在地坪上滚了一圈半,正好露出一张茫然愕然的脸。
罗芙:“……鬼鬼祟祟的,是想吓死我吗?”
确实有些鬼祟的萧瑀无法反驳,虽然他被妻子推得不轻,可吓到妻子就是他的错,所以萧瑀顾不上手肘、大腿的疼,站起来理理衣袍,一边观察妻子的神色一边郑重赔罪:“怪我没打招呼,冒冒失失让夫人受惊了。”
刚嫁过来时罗芙很喜欢萧瑀这副翩翩君子的姿态,喜欢这个温和有礼的夫君,但现在她很清楚了,萧瑀既有礼也有颗连皇上都敢骂的惹祸心,那么只要这颗祸心还在,萧瑀表现在外的好皮囊、守礼节都是虚的,除了骗人再无任何用处!
“都说了分房睡,谁让你过来的?亏你读了那么多书,擅闯女子闺房也是君子所为?”罗芙提起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斥责萧瑀的眼神分明在看一个欺凌良家女的纨绔恶霸。
她的眼神举动充满了嫌弃,训斥之言更是严厉,羞耻心让萧瑀下意识地退到拔步床的围廊门外,先放下这里的纱帘,再隔着帘子道:“我错了,我,我只是太想夫人,才……”
说到一半,萧瑀心头一惊,他们是夫妻啊,为何妻子把他当外男防备?
罗芙听了只是冷笑:“想我?你直言犯上的时候想过我吗?你被押进大牢的时候想过我可能也会因为你被关进大牢吗?”
萧瑀颓然地低下头。
他不回应,罗芙又嗤了一声:“如果你没想,说明我这个夫人在你心里半点分量也无,如果你想了,说明你把自己的谏言看得比我重,总之我都是被你抛到一边的可有可无,那你何必再来找我?”
萧瑀:“不是,夫人在我心里重于泰山,哪日夫人遇险,我豁出性命也要去救夫人,只是萧家广受皇恩,我学的也是忠君报国之道,君有过将危于社稷,我不得不谏。”
罗芙:“朝廷那么多文武高官都没看出皇上有错,就你看出来了,你可真厉害啊,左相都该给你让贤,对吧?”
萧瑀苦笑:“左相等官员未必没看出来,畏于获罪不敢直言罢了。”
罗芙更气了:“左相怕死也怕连累家人,你不怕是不是?好,你不怕连累我,我却怕被你连累,你真是君子,最近就别往我这边来,等风头过了,你痛痛快快给我写封和离书,咱们一拍两散!”
如今全京城都盯着犯了大事的萧家这边,萧瑀才回来她就走太过扎眼。
和离?
萧瑀挑起纱帘再次跨进拔步床,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妻子:“你要与我和离?”
明明殿试前她还温柔地替他擦脸,她还紧紧地抱着他与他缠绵,怎么突然就要离了?
让妻子担惊受怕是他有错在先,可他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为何她还要怕到和离,难道那些柔情蜜意都是假的?
萧瑀能够接受妻子在他获罪后无奈离开,却无法接受家中安宁了,妻子纯粹因为担心以后再被他连累而果断求离,这样会显得,显得她之前的温柔体贴都是假的,显得她对他这个人毫无留恋。
罗芙看出了萧瑀眼中越来越明显的受伤,那种错付真心般的委屈,忽然让罗芙记起这个敢直言犯上的蠢书生,也曾为了家世低微的妻子去找威名赫赫的定国公对峙。
和离这事罗芙非常占理,但情意上……
别开脸避开萧瑀无声的质问,罗芙放轻声音道:“是。我没你胆大,我怕砍头怕住牢房,怕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再来一次犯上而终日惶恐。你是君子,你有你的抱负,也请你体谅体谅我的胆怯,放我走吧。”
平平静静的语气,柔美却过分理智的脸。
得到答案的萧瑀垂眸转身,想要做一个君子成全她,脑海里却全是半年来她留下的一幕幕,坐在村头桥边好奇张望他的罗芙,客栈外红着脸问他是否真想娶她的罗芙,新婚夜紧张得全身发抖的罗芙,酣睡中无意识往他怀里钻的罗芙,因为他高中会试榜首满眼都是欢喜的罗芙……
萧瑀不想放身后的姑娘走,况且她走了,再嫁总不会比初嫁顺利,以后的日子未必比留在他身边好。
“皇上没有禁止我再考,你愿意等的话,三年后我会中进士……”
“中进士后呢,如果你又觉得皇上有错了,你是不是还要直言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