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挽戈没仔细听的是,其实堂内吵闹声是相当嘈杂的。
有的是义愤填膺的人,也有的人只是趁乱在看戏,或者想分一杯羹。
“……死在少阁主院子里,怎么可能没关系?”
“滥杀同门……”
“今天可以杀执刑堂堂主,明天就可以杀其他人……”
阴影里面,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小缙王悄悄钻出来了,也幸灾乐祸地喋喋不休起来。
他的话只有挽戈能听得见,而且听得相当清晰。
“他们怎么敢管你的闲事呢?”
小缙王唧唧歪歪地火上浇油,那是怂恿的意味:“……把他们都杀了吧,王上。”
挽戈不想听。
或许是得益于谢危行帮她暂时压下去的术法,她现在也只有一点烦躁,但是能控制得住。
最终,还是闻事堂堂主重重拍了下醒木,把乱七八糟的声音压下去了。
他咳了一下:“诸位先肃静。”
闻事堂堂主小心翼翼收了场,把话拐回首座:“……怎么处理,还请掌门示下。”
首座上的影子动也不动。
半晌,老阁主那种沙哑的声音才慢慢落下来:“挽戈。”
挽戈安静地抬眼:“在。”
“你的居所里死了一个执刑堂堂主,”老阁主的声音淡淡道,“你打算怎么说。”
那其实谈不上问责的语气,完全不算重,但是却压得人直不起背。
挽戈想了想,才道:“我有个办法。”
“讲。”
“执刑堂堂主的大弟子李万树,”挽戈平静陈述,“……可以做新的执刑堂堂主。”
议事厅先是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哗然炸开了。
“萧挽戈!”
“你什么意思?!”
执刑堂堂主一脉的人腾得站起来,有些人几乎气急败坏。
“是在问你怎么交代,为什么死在你院子里,不是在问你怎么提拔别人!”
原来这个意思吗,挽戈明白了。
这也太吵了,近乎头疼。她忍了忍,自己也有了点生气,她怎么知道执刑堂堂主为什么来送死。
“我离山之后,他才死的,”挽戈还是最后耐心地解释了一下,“他自己选的埋骨地,我管不着。”
议事厅里又有人要跳起来,毕竟这分明等于挑衅执刑堂堂主一脉了。
“你要给执刑堂堂主一个说法!”有人拍案。
挽戈冷冷道:“他现在不需要说法了。”
那人被噎住,脸涨得通红,一时间接不上话。
小缙王在阴影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对对,就是这样……哈哈哈哈,该这么说!太好玩了!”
挽戈烦得要死,心念一动,小缙王马上被按进了更深的黑暗中,只剩下不甘心的挣扎。
吵闹声还在议事厅里翻涌。
“……宗门今日不立个规矩,将来这同门情谊就是张废纸……”
“少阁主也不能滥杀同门……”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观望,也有人在替她说话,两拨人吵吵嚷嚷。
挽戈无声垂眸。
那些乱糟糟的声音被她神识里面窃窃私语的怨声混在一起,像搅混了的水。
——其实都可以杀了。
——谁敢吵就先掰断谁的脖子。
“闭嘴。”
她在心里很轻说了一句,怨声没有消失,但像被按了一把,退远了一些。
首座上的影子终于动了。
老阁主的声音沙哑,很淡但很有份量:“够了。”
他这两个字落下,瞬间厅内没有人敢说话了。
挽戈能察觉到那个影子在居高临下打量她。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不可能隐瞒过老阁主,因此本来也没有隐藏的意思。
那个影子在打量她,她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那个影子。
在万象诡境里,她最后杀的就是老阁主的幻象,那赢得不算容易,而且有出其不意的因素。
但是那毕竟是十几年前的老阁主。
现在是十几年后。
她长大了,甚至已经有了另一种力量。有的人也到了该老的时候。
片刻后,那个影子终于移开了目光。
“挽戈,”影子很慢地开口,“规矩总有个样子。”
挽戈基本猜到了老阁主的意思,并没有开口反驳。
影子淡淡说出了最后的处理方式:“一个月。自今日起,你不得出居所一步,不得见外人。”
“在闻事堂查清前,由槐序代理少阁主之位。”
那是一锤定音的最后结果。
小缙王挣扎从阴影里钻出头来,哼了一声,嘿嘿地嘲笑:
“这老东西居然想把你软禁起来呢,王上。”
挽戈没有理会小缙王。
那看上去当然是不轻不重的处理方式,和搁置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甚至看上去像老阁主在维护自己的得意弟子。毕竟,仅仅软禁一个月,本来也并不算什么。
她思考的是别的用意。
——老阁主是这样的人吗。
堂内,老阁主的话落定后,先是静了片刻,然后遵命声才各自散开。
执刑堂一脉脸色难看,他们显然察觉到了偏袒之意,但又不能说什么。
闻事堂弟子低头接令。
而另一边,挽戈看见槐序悄悄给她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放心”的意思。
挽戈只起身,向首座略微一揖:“弟子领罚。”
接下来的几日,居然意外的安静。
挽戈在自己居所里接受软禁,她不出去,也没有人敢进来。
没人敢进来,也就谁也不知道挽戈自己在居所里做什么。
第四日的时候,门外才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槐序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那其实如槐序所料,不过,她并没有离开。
她相当有耐心的在门外等着,就好像猜到了里面的人一定会来开门一样。
——然而,这次比上次更迟,而且迟得多。
几乎过了近半个时辰,挽戈才打开门。
“师姐,抱歉久等了。”挽戈看见是槐序,并没有意外。
槐序并没有久等后的烦躁,死鱼眼中还是很安详。
她进来后,才意有所指感叹:“师妹已臻化境了啊。”
挽戈当然听得懂槐序的暗示。
她并没有隐瞒,只道:“我有些事。”
那的确有些事。
软禁的这几日,旁人来看,她似乎一直很安静待在居所里,但是她已经从不净山出去了一趟。
去的是湛卢山。
挽戈先前从移山诡境中取的剑石,还没有铸成剑。
她趁着这几日闲着,专程去了一趟湛卢山。那里以铸师闻名,她托了有名的铸师替她将灵物铸造成剑。
不过铸造也还需要时间。
湛卢山离不净山将近千里。这一往一返,即使是她现在的境界,也需要一段时间。
也因此,槐序来敲门时,她没能及时去开门——还在回程路上。
槐序当然猜的到,山门大阵已经
拦不住挽戈了,即使被软禁,她也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出去。
她并不多说什么,只有些担心:“师妹,你要注意身体啊。”
在槐序看来,挽戈白日的影子已经几乎和深夜里一样黑了,那种压迫感如影随形。
槐序来这一趟,不只是看望,她还带来了别的消息。
挽戈这会儿才知道,原来执刑堂堂主死后,新的堂主已经有了。
她当日在议事厅里随口点了李万树的名字,兴许有几分是受她连累,导致执刑堂一脉对李万树颇有怀疑,又或者是李万树自己实在烂泥扶不上墙。
总之,很不幸的,李万树没能成为新的执刑堂堂主。
“新的执刑堂堂主,你也见过,”槐序慢吞吞解释了一下,“……是先前羊府诡境里,执刑堂派去的三个弟子里,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个。”
是吗。
挽戈几乎都要忘了那是谁了,想了想,才想起来。
执刑堂堂主派去羊府诡境的,只有三个弟子,前两个是邵滢滢、羊眙,分别都已经死了。
最后那个幸运儿,挽戈并不认识,而且在羊府诡境中,也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挽戈还是有点印象的,因为先前她也觉得有几分奇怪。
毕竟羊府诡境被破后,这个幸运儿,可是全须全尾地从镇异司的审讯下回来了。
能怀揣秘密而在镇异司中安然无恙,这足以让人肃然起敬了。
除此之外,槐序还带了别的消息。
“老阁主已经见过白藏了,”槐序简单道,“按照你安排的,白藏都说了。现在老阁主已经知道了你吞了移山诡境境主的事。”
槐序并不明白挽戈的用意,但这不影响她按照挽戈的安排来做。
挽戈只道了声知道了。
槐序并没有逗留多久,就离去了。
接下来的软禁,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挽戈正在被软禁,除了槐序外,也没有人敢来看望她,因此从居所到附近,都呈现出无人的静默。
从那天后,挽戈并没有再暗中外出了,很安静在居所里待着。
然而,她能安静下来,和她如影随形的一城的鬼,显然安静不下来。
小缙王成天嚷嚷着让她把不净山都杀光,鬼军师则成天惦记着要丰富充实王的后宫、给她塞情人。
这两个有些等级的鬼还好,而剩下乱七八糟的小鬼,以及小鬼都算不上的怨念,只剩下成天在她耳边吵嚷的戏份,吵得人心烦意乱。
挽戈烦得要死,尝试控制了一下能力,将居所的屋子一分为二。
一半扔给缙州鬼城,任由那些鬼发疯,她只待在另外属于阳间的一半,泾渭分明。
然而,显然这也并非长久之计。
在过了将近十日后,入夜后,那种嘈杂的窃窃私语又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甚至要漫过她划下的那条界限。
挽戈心情不佳,刚想抬手揍那些不老实的鬼一顿,然后却忽然听见窗外有风。
不对,不是风。
是瓦片蹭过的声音。
那点戾气终于倏然放大,挽戈猜了一下,从执刑堂的人,猜到老阁主的人。
不过,无论是谁都没关系。
她骤然起身,伸手推开门。
那是空门大开的选择,不过也是引君入瓮。她眼眸相当漆黑,已经做好了给找死的人一点见血的机会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她倏然愣住了。
阴影之中那点吵闹声散去,黑暗如同潮水般退下。
挽戈面对门外的不速之客,有些错愕:“你怎么来了。”
言外之意,这可是不净山。
“特意来觐见鬼王殿下……”
年轻人抱臂而立,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半身披着璀璨的月色和星光:“真是的,不欢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