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好了,快说吧。”
在槐序敲响挽戈居所的门的时候,同一时间,执刑堂内,堂主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稚嫩的小手。
他退后一步,顶着他那顶滑稽的高帽子,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这个大弟子——也就是李万树。
后者跪在地上,满脸的水,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
李万树从移山诡境回来后,就和失了魂一样。
执刑堂堂主问他什么,他俱疯狂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执刑堂堂主本来以为自己这个大弟子,是没了脑子。然而,仔细一番检查后,他才放下心来。
原来只是没了舌头。
没了舌头,比没了脑子好办多了。
执刑堂堂主做了这么多年堂主,也不是没用的废物,当即找了个灵物做的机关舌头,给李万树装上了。
“好了。”
执刑堂堂主跳上高脚凳,晃着短腿,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快点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关于萧挽戈做的事。”
然而,拥有了新舌头的李万树,还是无助地流眼泪,疯狂地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执刑堂堂主当即大怒,立即跳起来,给了李万树重重一巴掌:
“废物!有了舌头,你也不会说话了吗!”
李万树吸了吸鼻子,满脸都是泪水。
如果可以,他宁可不要这个新舌头——起码还有不开口的理由。
“我……我不能说。”
李万树当然记得那天夜里,那个恐怖的年轻人给他下的咒。
从那之后,他连继续监视少阁主都完全不敢干了,生怕莫名其妙知道了什么事,又莫名其妙说出了口。
失去舌头的感受他已经体验过了,他不是很想进一步体验失去喉咙的感受。
执刑堂堂主气急败坏,走来走去。
他还是孩童身躯,顶着高帽子,宽大的堂主黑袍拖在地上,走来走去时看上去非常滑稽。
但是堂内没人敢笑出声。
李万树刚刚挨了一巴掌,觉得以堂主的性子,迟早还有一巴掌等着他。
因此他做好了准备,心惊胆战等着。
然而,出于他意料的是,执刑堂堂主明显有了新点子。
执刑堂堂主摸了摸下巴,严肃道:“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们这帮废物,什么都不知道了。”
废物们一声不吭,都不敢抬头。
“不过……”执刑堂堂主得意起来,“既然你回来了,那就是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意思?
李万树一开始不是很明白,不过他脑子这会儿转过来了,马上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李万树活着回来了,就是执刑堂可以开始胡说八道了。
李万树哆嗦了一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当然记得天心楼时听见的小缙王和挽戈的对话,虽然没太听懂,但是他直觉感觉有点邪门。
更何况,从破境之后,他就总觉得这个少阁主给人的感觉不太对。
以前分明也是很强的。
但是现在,给人的感觉更接近于……极其危险。
李万树还是谨慎地提醒了一下堂主:“师父,我,我觉得算了吧……”
这回,他等了半天的第二个巴掌,终于重重落下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
执刑堂堂主这次力道太大了,那一巴掌挥得他白嫩的小手都红了起来。
“我编好故事了,”他气呼呼道,“现在就差去那病秧子的居所里,放点好东西。”
“你们这帮废物……”
扫视了一下李万树和其他几个弟子,执刑堂堂主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隆重宣布:“我要亲自动手。”
望着师父的背影,李万树无端总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这样想着,他又伤心地流下泪水来。
不过,他心底居然有点羞涩的期待。
说不定自己要成为新的执刑堂堂主了呢?
。
神鬼阁,外事厅。
槐序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挽戈——先前几日,挽戈可是一次也没有从居所出来过。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师妹,还以为她休息好了。
然而,槐序还是能从挽戈身上察觉到那种危险的感觉,若有若无,只是似乎比先前她在院子里见到的时候,遮掩了一些。
槐序并不好说什么。
毕竟神鬼阁疯子太多了,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各自都有各自的秘密。
这毕竟是个人的事,外人无法干涉,只要不对山门不利就行。
槐序刚准备把积压的文书递给挽戈,却发现挽戈并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她看见挽戈的眼眸很黑,略微垂眸,似乎在听什么别的东西,几息后,忽然问:
“镇异司的人,还在江右吗。”
怎么问这种事。
不过,既然挽戈这么问了,槐序虽然愣了一下,但是还是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
“应该还在吧,移山诡境虽然破了,但是那地方原地还有一堆烂摊子,
善后的事,有的是镇异司处理的。”
“……怎么了?”
“没事。”
槐序没猜出来挽戈要做什么,就看见挽戈已经转身要走了。
不净山的夜风很凉,长年雾气笼罩,夜里潮湿得很。然而江右这边,气候并没有那么冷。
先前江右的移山诡境闹得大,诡境破了后,地形也有了许多变化,有些城回来了,有些城并没有。
柴桑城算是其中比较幸运的一个。
而且或许是被吞没得比较晚,后面又有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亲自莅临,做了一些安排,并不算受灾很严重。
这会儿是柴桑城的子夜,镇异司在柴桑城的分司之中,守夜的甲士打了个哈欠。
这几日忙归忙,总没有性命之忧,他颇为悠闲地边犯困,边想,这个日子真是难得的安心啊。
然而,守卫的甲士的哈欠,只来得及打了一半。
因为下一刻,他就看见,镇异司堂内,数十盏长明灯,骤然噗地一下,全灭了。
“怎么回事?!”
他没来得及去按腰刀,就看见案几上贴着的用来检测阴气的符纸,密密麻麻的,甚至都来不及变黑,已经无风自燃,顷刻化为了灰烬。
分明是天字诡境……不,天字诡境也不一定……才有这样强大的鬼气!
守夜的甲士脑子里这个念头才出现,人已经弹跳起来了。
“值夜!值夜官!——快点传令!”
“大鬼!……有大鬼!”
“快去禀报指挥使!”
镇异司里这点慌乱,很快点亮了许多灯,铃声、锣鼓声,几乎转瞬之间,就要惊动整个城。
可惜这点慌乱的始作俑者,概不知情。
挽戈进来的时候,其实是很安静的,起码她这样觉得——她对自己轻功还是有自信的。
她想了想,循着之前在柴桑城的印象,猜了下那人应该留宿在府君台,就往府君台的方向去了。
挽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也许是那点为了压制杀意而放大的其他东西在作祟。
挽戈在路上,已经给自己找好理由了——只是来远远看一眼。
就确认一下他没事就好了,毕竟他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不过,为什么不敢见他呢。
挽戈不是很明白那种感觉,兴许只是最终也没有履行承诺、不走那条路导致的心虚——虽然她当时也并没有做出承诺。
府君台的灯火,夜里还是通明的。毕竟才经历过诡境,柴桑府君根本不敢松懈防备。
挽戈借着阴影,落在了一处檐角,目光望去。
那地方她之前就认得。谢危行作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必定是被府君奉为上宾,起码有九成概率,今晚应该在这里。
院子里有守卫,挽戈认出来了,侍立的人是镇异司的卫五——那谢危行必定是在这里。
然而屋子里似乎很安静。
灯是灭的,或者说透过门窗,似乎完全没有灯,挽戈侧耳听了下,也没有听见有人的声音。
……空的?
……亦或已经休息下了。
挽戈觉得自己应该走了,毕竟已经看见了卫五,起码谢危行应该是没什么事。但是她无端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很轻地一纵,以一种旁人几乎分辨不出的速度,滑进了屋。
屋子里似乎没有人。
挽戈从溜进来那一刻,就有点后悔,毕竟这和她原先远远看一眼的初衷已经相去甚远了。
不过既然来了,她还是很安静进了里屋。
的确还是什么人也没有,甚至连一点生气都察觉不到。
挽戈有点失望,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扫到了一个东西。
案几上,没有成叠的公文,也没有茶盏,正中间只供着一样东西。
——一块黑漆漆的木牌。
挽戈瞳孔一缩,要移开目光已经来不及了,借着月色,她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谢危行之位】。
什么意思。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挽戈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已经抓住了那块木牌,木牌触感冰凉,但是分明是完全真实的!
灵位。
……死了?
怎么可能?
挽戈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甚至都没能听见那种这么多天来跟着她的尖锐的窃窃私语在说什么,总之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嘿嘿,死了好啊……”
“……活人都是脆弱的,都是会死啊……”
“……王上,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吧,给他做陪葬,最好的祭奠,哈哈哈!……”
挽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阴影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她竭力要镇压心底那些声音,但是完全控制不住。
随着她情绪的失控,屋子里原本静止的空气骤然凝固,她手里的木牌,也已经咔嚓一声,破碎成木块,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既然这样,那……
她混混沌沌之中,根本看不见这间屋子已经被铺天盖地的鬼气笼罩了。
而屋子外,原本的灯已经全灭了,镇异司的甲士与火把,潮水一般聚集过来。
然而,就在挽戈终于松开手,手里破碎的木块坠落在地时,忽然之间,她察觉到身后一沉。
身后那人,一手环上她的腰身,另一手很轻扣住挽戈的手腕。
一阵很淡的药味混合着冷香,落在她的颈后,烫得她无端一激灵。
“哎,”那还是和从前一样散漫和带笑的语调,从后面传来,“被本座逮到了,鬼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