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个时辰前,挽戈问出那句“老国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后。
挽戈很明显注意到,谢危行的眸底原先笑意正盛,被她这么一问,骤然间笑意淡了半分,神情甚至有些难以言喻起来。
那点漫不经心似乎沉了一下。
挽戈很敏锐,她直觉这里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她也并没有多问,只安静地盯着谢危行。
过了半晌,谢危行才恢复了散漫的神情,懒洋洋问:“怎么忽然提他。”
挽戈还以为老国师作为谢危行的师父,起码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赞誉什么的,见这个意思,竟然似乎并没有。
她不免有些好奇。
挽戈解释了一下当时拜访供奉院时,老国师给她留了一卷书的事情,顺手将那本书递给谢危行。
谢危行伸手拎过。
谢危行在看书,挽戈也在看他。
他指节修长,在纸上逐一拂过,看得似乎很快,眼眸飞快掠过那些字,神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殿中很安静,暖灯无声燃烧着,照出二人的侧影。
挽戈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这会儿安静下来,她才从刚刚的对话中略微回神,后知后觉发现脸上不知道哪里有点发烫。
片刻后,她看着谢危行随手翻完了,啪嗒合上,按着书脊,顿了一瞬。
谢危行并没有直接回答挽戈最先的问题,反而没由来问:“你觉得供奉院怎么样?”
挽戈对供奉院的了解并不多,除了传闻外,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在万象诡境中,在供奉院内藏身的那段时间。
她想了想,据实答道:“很好的地方。”
起码比很多地方都好。
相比于神鬼阁的百鬼夜行,萧家的尔虞我诈,供奉院的确算得上是清修之地了。
挽戈没想到的是,听见她的话后,谢危行却忽然笑出了声,想也没想否定了:
“不对,是很坏的地方。”
挽戈相当意外:“为什么?”
“不为什么,”谢危行淡淡道,“反正供奉院内门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一帮黑心歪尖的混蛋,惯会骗人。他们说的话,你都别信。”
他顺口把自己也加入了混蛋的行列:“我也是混蛋。”
还有人自己骂自己的。
挽戈相当奇怪,认真道:“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谢危行愣了下,目光撞上了挽戈并非在开玩笑的眼神。片刻后,他自己先乐了——他从前没少听人骂他,什么疯子、畜生、灾祸……被夸好还是头一回。
分明没什么的,偏偏挽戈说这话太正经,不像奉承,更像是陈述事实。
他耳根无端热了半分。
谢危行很快若无其事地把那点热压下去了,顺势顺杆往上爬:“那倒也是,我可是难得的好人。”
挽戈没问出来老国师是什么样的人,想了想,把刚才的问题收了。
她又问:“那这卷功法呢。”
谢危行把那卷书往她那里推了一寸,悠悠叫了她一声:“鬼王殿下。”
“嗯?”
谢危行似笑非笑盯着她,尾音向上挑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拿这东西来问本座,相当于什么?”
挽戈愣了下,片刻后才明白他什么意思,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镇异司,镇的是异——在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前,还问他怎么修鬼道,的确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不过镇异司最高指挥使,都已经和鬼王沆瀣一气了,这看上去似乎也没那么扯淡。
“那这位镇异司指挥使大人……”
挽戈这会儿也有了点开玩笑的心思,她眨了眨眼:“你要来抓我吗?”
“那得分情况,你先交代,是还在好奇,还是打算练习,”谢危行一本正经,“本座可是铁面无私的。”
挽戈想了想,从实回答:“有点心动,还没开始练。”
谢危行揶揄起来:“鬼王大人真是勤于修炼啊。”
“不勤于修炼,难道沉湎美色吗?”挽戈严肃地开玩笑,“我要成为说一不二的鬼王,想杀谁杀谁,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这听起来像开玩笑,不过话说出口后,挽戈就意识到,也没那么像开玩笑——起码想变强是真的。
谢危行瞧了她一会儿。
他本来只是想随口来两句玩笑的,他平时就喜欢找乐子,但是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乐子乐不起来了。
他忽然有点烦,但并不是冲着挽戈,而是冲着那本书。
——老东西真会挑人下手。
他心想。
寝殿里安静了下来,一时半会两人都无言。
“你要是真走这条路……”
片刻后,谢危行手肘支在椅扶上,侧过身,把和她的距离又拉进了一些。
灯影下,他眼底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没有了。
谢危行盯着她,认真道:“镇异司奉天子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起来,关进镇狱最下面那层,谁也见不到。”
“以后卷宗上面就记,神鬼阁少阁主萧挽戈,私修禁术,罪当极刑。”
挽戈仔细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私自养鬼的确是王朝严禁的,羊家就覆灭于此罪,修鬼道也一样,并非危言耸听。
不过,挽戈也认真道:“他们抓不到我。”
“什么他们?”谢危行忽然乐了,拖长了语调,“处理神鬼阁少阁主的重任,本座可得亲力亲为啊。”
那确实有点麻烦,挽戈心想。
起码她觉得和谢危行算是不错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拔刀相向。
谢危行见她像是听进去了,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紧不慢继续道:“不过,在那之前——你知道鬼道是什么样的吗?”
挽戈:“可以变强。”
“是可以,”谢危行笑了一下,“一步登天,快是快,前提你还记得你是谁。”
“大鬼吞小鬼,阴气多了,你人的那部分阳气就少了,吞着吞着,你就再也睡不着,分不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谢危行有意无意说严重了些,心满意足看见挽戈似乎皱眉了下。
不过他也并没有说太过。
诡境问题延续百年,供奉院从前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彻底解决方法的推演。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极端的路子——鬼能吞鬼,完全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用同类的力量去对冲,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个大鬼。
供奉院试过这个方法,可惜供奉院
里最后一个选择修鬼道的弟子,三年前就死掉了。
谢危行一边讲,一边想,老国师到底为什么要把那卷书留给挽戈。
老东西即使身死,也要最后坑他一把吗。
谢危行的话,挽戈的确听进去了。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老国师确实给了她一条险恶的道路。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啊。
她还在思考,谢危行却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和先前不同,这次更刻意、力度更大。他掌心灼热,和她冰凉的脉口一碰,冷热分明。
挽戈垂眸看了下,不明所以,并没有去挣。
下一刻,她才听见谢危行笑道:“不过你想走这条路,当然也可以,我给你破个例——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亲准的,怎么样?”
“只不过……”
很明显,只不过后面才是重点。
“只不过什么?”挽戈被勾起了好奇心。
“只不过——以后得来和本座报备。”
谢危行分明带了点揶揄的笑意:“你吃了几只鬼,在哪吃的,吃完什么感觉,有没有难受,下次打算吃谁,都得和我交代。”
“像和你师父报备功课一样。”
挽戈想了想,并没有拒绝,毕竟这的确听上去有几分道理。
不过,她认真问:“你不怕我真成了镇异司要杀的那类?”
——那类完全失控的大鬼。
谢危行嗯了一声,坦然承认了:“怕啊。”
他回答得很快,甚至不带半点犹豫。
挽戈愣了下。
谢危行却笑了起来:“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现在就试。”
他仰在椅背上,终于松开了挽戈的手。
“不是要和我合作吗?”谢危行反问,“移山诡境还没破,小缙王的本体没有找到。你真要走这一条路,起码等这些都做完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到那时候,你如果还是想试,我给你找一个比这缙州鬼城更安全的地方。你要是出了岔子,疯了也好,想杀人了也好——”
谢危行顿了下,眼底的笑意收了一点,很轻道:“不是有我在吗。”
这最后几个字落下的时候,寝殿里一瞬间安静极了。
挽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片刻的感觉。
她从来不在意所谓旁人在不在,本来也不期盼任何人会站在她身后。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谢危行这么说的时候,她心底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并不疼,但是有点热。
挽戈盯着他,盯了很久,最终收回了视线。
她想起来方才推门出去前的念头——她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试一试了,鬼城里的小鬼多得是,她对自己的天赋有自信,只要心一横,今晚就可以迈出去。
可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的确是冲动了。
这并不急。
她想要变强,并且并不畏惧走一条疯子才会走的路。
她要回神鬼阁,要砍了执刑堂堂主,如果有必要,还要重新回萧家,要把那些把她当刀的人,一个个从高位上拖下来。
但是在那之前,她还可以做很多其他准备,还有很多时间。
挽戈顿了下,终于开口:“好,那就先不试,先破境。”
谢危行支着下颌看她,闻言很轻地略微扬眉,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挽戈想了想,补了句:“要是真的非走不可了,我会来找你。”
“行啊,”谢危行瞧着她,眼眸底的笑意压不住,“那本座恭候鬼王殿下大驾了。”
。
送走了谢危行,挽戈要休息下了,准备熄了灯,这会儿,才听见门外似乎还有动静。
她起身开了门,才注意到,居然又是鬼军师。
挽戈奇道:“你怎么还在。”
这听起来有点像问他怎么还没滚,鬼军师有点伤心了。
他从看见谢危行离开后,就加班加点给下面那帮美人布置精进技艺的任务,还非常能干地挑出了几个资质不错的美人。
尽管有点伤心,鬼军师还是相当殷勤:“王上,您看您之前要的人……”
挽戈这会儿才想起来,原来是这回事。
她现在不急着试那鬼道了,答道:“暂时不用了。”
鬼军师愣了下,心下一惊。
白费功夫的事情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难道王上要专宠那个年轻人?
那可不行!
鬼军师大惊失色,脑子转得飞快,准备进点谗言。
他发挥佞臣的技能,很快编好了谗言:“王上!小的斗胆直言,万万不能在此等玩物身上放太多心思啊!自古以来,以色事人者,最是善于蛊惑君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
挽戈这会儿已经明白了鬼军师成天在想什么,她面不改色地想,小缙王带出来的部下,脑子不对劲是很正常的。
她耐心解释了一下:“我和他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鬼军师闻言,更加大惊失色了。
不是那种关系?不是玩物?
鬼军师悚然一惊——不会是想封为王妃吧?
鬼军师当即都想跪下了,王上万万不可啊!
但是方才明显王上有些不悦,这会儿不适宜再进谗言,鬼军师冷静地判断着,决定回去派人盯紧了那妖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