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羊平雅根本无暇顾及羊祁。
她推开围上来的下人,目光越过人群,飞快地在人群里寻人。
羊祁还是第一次被无视,又追上来,拦下羊平雅追问:“萧挽戈她人呢?”
羊平雅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嗓子干得像被灰堵住了,哑得很:“她,被二爷扣住了……她让我先走——”
羊祁一怔,还要追问。羊平雅急急甩开他,直直又往人群里走,目光还在找人。
终于,羊平雅在铜灯下看见了那个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倚在窗影旁,懒洋洋的像随时能睡着——她就是在找他。
她几乎是冲到那年轻人前,一礼到底:“公子,求你——”
后面的话,她说的太快了,噼里啪啦的,内厅都安静了下来。
谢危行愣了一下,只听了个开头,后面的话,乱糟糟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在问自己。
——她不是才离开不过一刻吗。
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右眼的金影不自觉地一盛,但下一刻,卦象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卦面乱做一团。
挽戈那边的线断了。
羊平雅只看见这年轻人懒意已经完全没了,右眼的淡金迅速压到了很浅很浅。他站起来后,连屋子里的影子都似乎俯首低了一头,逼得人不敢出声。
羊平雅后知后觉地忽然发
现,这个年轻人似乎相当危险。
“她不在府里。”片刻后,谢危行语气很淡,却冷得让人心口一沉。
羊平雅猛得抬头,唇都白了:“她,她分明让我先走……我以为她有把握……怎么会……这是……”
“我知道,”谢危行转身往内厅正中走,最后冷冷地道,“——我要把这破境拆了。”
如果换个人说,那其实是很张狂的语气,根本没人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说的时候,内厅里听到的人一震。
内厅门廊的阴风里,有人目光悄悄黏着屋内的一切。
倘若有人看见,就会发现,居然是李师兄。
李师兄以一种异样的平静,注视着内厅里的一切,只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觉得有些奇怪。
是对挽戈的奇怪。
李师兄心想,她真是太奇怪了。
明明是那样天生的一柄好刀——昨日,她说要把一半的人、所有的败者全杀了的时候,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但轮到这群还活着的人的时候,她却把自己留在了最前头,把这似乎是她朋友的年轻人留给了这群废物。
明明带这年轻人一起走,别管这帮废物,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不是吗。
李师兄品了品,咂摸出了一点没滋没味的意思,他想,这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啊。
可惜这么有意思的人,应该是要死了。
李师兄不知道在用什么目光在看内厅,很难说那是悲悯,或者说根本置身事外的不在乎。
但他忽然被一种若有若无的冷意刺痛了。
李师兄抬头,才看见,居然就是那个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
谢危行居高临下,和李师兄对视了一瞬。
他已经把那最初一瞬的惊怒和乱压下了,旁人来看,他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更多了几分冷:
“神鬼阁执刑堂大弟子,李万树,听说你擅剑。”
明明只是在说人,但那语气很难不说不是在挑衅。
李师兄估量了一下,他眼珠中俱是沉稳,谦卑道:“在下不才,的确略通剑道——”
“哦,”谢危行点了点头,兴致缺缺,“剑给我。”
他用的字是给,不是借。
那当然也毫无询问的意思,完全是通知。
尚未等李师兄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腰侧剑鞘一轻——剑已经不在身。
谁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下一瞬,银黑面具下的人已经随手反握着那柄剑,动作相当随意,好像完全无足轻重。
羊祁下意识一步上前,横臂挡在二人之间,难以置信看向那个年轻人。
“住手!你要做什么?李师兄是神鬼阁的人,是神鬼阁执刑堂大弟子,是活人!”
但是羊祁只看见那年轻人连眼皮都没抬:“你算什么东西,让开。”
羊祁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危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后退了半步,等到他意识到自己露怯后,涨红了脸,硬撑着还是不服:“诡境里也要讲规矩,你——”
“羊少主,你真是彻头彻尾的蠢货,”谢危行终于再次看了羊祁一眼,第二次冷冷道,“让开。”
那是最后通牒。
羊祁毫不怀疑他再不让开,剑指向的人就会变成他。他的脸完全由红到黑,几息后,终于让开了。
旁观的人里,尉迟向明忽然觉得那年轻人的行事作风太让他熟悉了。
他毕竟作为顺天府尹,在京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见过真正的权势和刀锋。
那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把零零碎碎的细节都捡起来了。
看似散漫的年轻人,但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分明是常年习惯旁人服从于他,除此之外的细节零零总总。
还有哪位?天底下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的,分明已经没有第二位了,只有镇异司最顶上那位——
尉迟向明舌根发苦,心想,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啊。
好在有人扛着天,坏在没人可以拦他。
那一边,没了羊祁等人的阻拦,李师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他知道,自己有自己的底气。他心底的直觉,还是不相信一个年轻人能怎么样。
“你要做什么?”李师兄反问。
谢危行冷冷道:“你还不配问。”
没等李师兄大怒或者大惊,他已经一剑斜斜斫下了。
那一剑比他先前出手更快,李师兄甚至都看不见剑光,只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血从他脑袋到下颌,竖直开了一线,
他的半个脸,就这样掉了下来。
内厅里,剩下的人同时失声了。有人啊了一句,被同伴捂住嘴,也有人腿一软,靠着柱子才没跪下去。
李师兄捂着脑袋,被斩下半个头后,他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几乎是转瞬之间,他缺了一半的脸就重新长了出来。
只是长出来的新脸,不是“李万树”。
这原先的脸,和新长出来的半张脸,拼在一起,一张还是端正清白,一张苍白怯懦,绷着笑。
“……羊,羊眙?”,羊祁瞳孔骤缩,声音都干了,“你,你怎么……”
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是羊眙。
羊眙的尸体不是还在灵堂里面吗!
李师兄,或者说羊眙,他那半边羊眙的眼眶居然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相当丑陋的笑:“国师大人,或者说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大人,久仰了。”
“久仰不必,本座不结交死人,”谢危行冷冷道,径直问,“两个问题,说完留你全尸。一,谁杀了你把你变成境鬼,二,萧挽戈现在在哪里。”
他这句话,分明直接点明了,李师兄,就是一直以来真正的境主羊眙假扮的——李师兄就是羊眙,就是境主。
内厅里瞬间一寂。
这的确是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想过的结果,几名护院手心都是汗,握着刀,却不敢上前。
羊祁心中惊涛骇浪。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李师兄,毕竟李师兄可是在诡境起前,就与其他几个神鬼阁弟子一同来羊府吊唁过羊眙的!
羊祁还记得当时在羊眙灵堂前,李师兄情深意切地扶着羊眙的棺材,说真是死的太惨了,一定会为他报仇。
当时羊祁还感慨,就算是羊眙那样的废物,死后也有一番风浪。
可是羊眙怎么会是李师兄?
不对。
他这样的废物,为什么死后也能成为这样可怖诡境的境主?
另一边,即使是被谢危行这样压迫性极强地逼问并点明了身份,李师兄,或者说境主,却根本没有死到临头的惧意。
那半张“李万树”的脸还维持着李师兄应有的端庄,另一边“羊眙”的脸却抽动了起来,恶意几乎可以溢出来:
“指挥使大人何必急呢,哎呀,萧姑娘……被二爷带走啦,她那张脸真好看,本公子都——”
他话没说完,谢危行的剑已经抵上了羊眙的脖子。
剑锋往上压了一寸,压住的地方溢出了一线深色的血。
羊眙看上去更开心了,甚至笑出了声,笑声很难听,像指甲刮墙,令人发麻。
他嘻嘻道:“——你找不到她的。”
尉迟向明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心里咯噔了一下,几乎瞬间就察觉到那年轻人周身气场已经冷到了底端。
要遭要遭,尉迟向明生怕谢危行直接把羊眙砍了,当即出声:“且慢!大人且慢!”
这境鬼真被砍了,那这案子就破不了一点了!
尉迟向明赶忙上前,也不敢去劝谢危行,只冲着羊眙,拱手温声:“羊公子既然枉死于非命,有怨气很正常,很正常……”
尉迟向明毕竟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了,说起屁话来像模像样,非常有自己的一套。
这会儿,他好像真的和羊眙共情、站在了羊眙那边一样:
“公子今日既然站在这堂上,想必是想要个说法。你点个名,是谁伸的手,把你逼到这一步?只要你一句话,顺天府替你立案,羊府替你祭祀,罪人也好,幕后也好,都要个交代。”
他把“交代”二字咬得很重,既像宽慰,又像在诱哄。
若是换个活人,恐怕真要被尉迟向明这番话哄得热泪盈眶,口中直呼青天大老爷,然后把平生冤屈全盘托出。
可惜羊眙早是个死人了,还是成了境的大鬼,不吃这套。
他扯了扯脸,嗤之以鼻:“大
人真会做官,问得真好。可惜会做官,不是会做人。哎呀,这世界上这么多可惜的事,可惜,可惜,可惜——”
羊眙根本不谈案子的事,扭过头,嘻嘻地斜了谢危行一眼,眼底浮起兴奋的阴影,声音故意拉长:
“可惜萧姑娘啊,被二爷带走啦。她这么好看,那副冷清的样子,被关起来,二爷会怎么玩她呢?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啧,本公子都眼红这羊二爷的福分,你们找吧,找啊。”
见过无意找死的,没见过故意找死的!
尉迟向明这下都完全不敢去看谢危行的神色了,他只觉得再多看一眼,谢危行就会连着他这个老头子一起杀了。
尉迟向明心里把这只破鬼骂了一万遍,赶紧岔开话题:
“羊公子,萧姑娘的事……先按下,我们要为你的死讨个说法啊,得公子先把事说明白。活人的事情要理,公子的冤也要理,两头都要照拂。”
羊眙的眼睛里露出讥诮,另一边李师兄的嘴里嗤笑一声,看上去分外瘆人。
尉迟向明心想自己真是命苦。
他只当没看见,用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声音,温柔地安抚:
“不急,不急,我只问一桩事,灵堂里公子那一摞……东西,整得实在太齐了,几乎像是先停了气,再动的手,几乎看不出拼命挣扎的痕迹。”
羊眙裂开嘴,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很难听:“你猜啊。”
尉迟向明自顾自继续说着:“……那也不似刑上乱刀的样子,片的人分明很有仪式感,很耐心,一片片这么服帖。”
“所以,你应该不是直接被凌迟片到死的。要么就是停了气后,被人收拾成那样的。要么就是你被药麻了后,躺着让人下刀的。”
羊眙这会儿没说话了。
但是尉迟向明起码也是做了几十年官,脑子没锈,忽然间福至心灵,像被人当头点了一下,骤然想明白了什么,惊讶开口:
“——有人在帮你,送你进的这场局。应该有什么原因,你不愿意说这是谁。”
那半人半鬼的脸上,笑意终于滞住了。
羊眙忽然觉得喉咙里有根刺,他本来应该顺嘴丢句“那怎么样”,或者胡扯蛮缠一下,哪怕冷笑一下也好。
可是唇像被线缝住了。
他不甘心啊。
好不甘心。
若这话被认下,他连做鬼的体面都像是借出来的——不是自己翻身,是被人拎着走。那他算什么?
他这一生做什么事都差一点,武道学什么都不如那些天之骄子,怎么练也没有用。他本来不在乎,也没有那么强的心性。
可是母亲也看不起他啊。
既然当不了好人,也许可以当个好鬼。生不能为人杰,死了能做个鬼雄也好。
看见他终于出人头地后,有了面子,母亲能为他骄傲吗?
羊眙忽然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先前那点彷徨完全没有了,那半边的脸的笑容完全裂开了。
“我自愿去死的,”他像是终于报复到人了,眼底的恶意放肆地生长,“做人没门路,做个厉害的鬼,不行吗?”
他恶意终于得到了完全的宣泄,哈哈大笑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哈哈哈哈哈,永远不会!”
“你们不都是天才吗,你们猜啊,猜错了,二爷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像萧姑娘那样的人,等被他玩腻了、弄脏了,怕是——”
羊眙话还没有说完,剑已经落下了。
他那一半是李万树、一半是羊眙的脑袋,带着一边的狂笑,一边的恐惧,在地上滚了半圈,骨碌碌滚到了不知道谁的靴子边。
血喷出很远很远,溅在地上,可是完全没有鲜红,只剩下暗色了。
他仅剩的无头的身子,在失去脑袋的一瞬间还在抽,几息之后,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轻轻塌了下去。
——境主已死。
屋檐下唰啦一下,似乎什么幕布被瞬间扯落了。羊府门墙外那看不见的一层东西,发出很轻微的破裂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灯的火舌呼地窜高了,所有人的心口的紧绷骤然一松。
内厅中还活着的人,有人还呆呆的,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忽然爆发出大哭。这几日,许多人死去,仿佛过了许多年。
羊祁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看向窗外的天。
尉迟向明则短暂地呼出了一口气,多日来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没了,但是他久经世事,当然知道,一切都没结束。
——羊眙的背后有人,到底是谁。
——世家有家禁,谢危行身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却公然进来了,分明已经打破了世家与镇异司多年来约定俗成的禁制,这……
这堆事在尉迟向明脑袋中乱七八糟的。他重重搓了一把脸,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他这么多年来都是明哲保身的,刻意不去触碰朝廷里的浑水,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被扯进这一摊破事中。
这时候,外院终于嘈杂起来。
家丁的脚步、似乎是羊家族人的呼喊、铠甲铿锵的声浪一并涌进来。内厅的门被人哐啷一声从外推开,与人声一同进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刀兵的雪光。
带头的几名,似乎是羊家的族老,脸色铁青,后面簇拥了手执兵刃的护卫。
“何人敢擅闯羊府,在府中擅杀!”
有一个族老厉声喝问,等他终于看清内厅之中一个持剑的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的时,族老脸色一变:“你是谁?!”
内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年轻人身上。
羊祁这时候才回过神。
他先前是猜到了谢危行的身份,但是深知这时候不能说,世家毕竟有家禁,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没有理由进来。
不管怎么说,即使镇异司与世家立场不同,但谢危行毕竟是帮了他。
羊祁本来想上前解释,糊弄过去,但他没来得及。
那年轻人像是根本没听见族老的质询,也不把那些明晃晃的刀兵放在眼里一样。
他随手将那柄从李师兄手里夺回的剑抛回去,剑当啷一声落在羊祁脚边,惊得羊祁后退了半步。
然后,那年轻人才不紧不慢抬手,摘下了银黑面具。
面具下年轻人清俊的面容在羊府来者明火执仗的光下显露出来,右眼的金影已经尽数压浅。
“谢危行。”
羊祁瞳孔略微一缩——他居然就这么直接报上了名字!
内厅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下一滞。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有人吸了一口凉气,话没说完就被身侧的人拉住了。
为首的族老,反应极快,沉脸怒斥道:“谢危行,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镇异司与世家有旧约,镇异司不得入世家府邸!有家禁在前,你敢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