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供奉院最深处,古木成林,而这里的居所,常年闭门,不见任何人。
——老国师的居所。
今日却有了点动静。
年轻人迈步上阶,指节在门上很轻地一点,门内阵纹开了,静悄悄让出一条缝。
门外侍立的几个弟子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那个年轻修长的身影进入、门重新阖上后,他们终于悄悄喘了口气,这会儿才敢出声。
“老国师果然只肯见谢小先生啊……”
旁边的人立即用胳膊肘捣了下前面出声的弟子:“叫什么小先生,叫指挥使大人!”
言语之间,并不妨碍这几个弟子好奇极了,忍不住又去看那扇关紧的门。
这几乎是很久以来,谢危行难得一次回供奉院,也是老国师难得一次见人呢。
门外弟子低声谈笑,但房内却静得出奇。
只有一盏灯。
长明灯,很久也不用更换一次灯油的那种。
谢危行伸手打了个响指,长明灯里濒灭的暗淡灯火像被人捋了一把,忽地旺起来。
眨眼间光芒就铺开了。
屏风后面似乎有一个影子,看不出形貌,只看得出一动也不动,像早已化成了石头。
谢危行在屏风前几步之遥的地方立住。
他不再上前,相当有礼貌地略微颔首,冲那个影子遥遥开口。
“师父,”年轻人声音温和,透出十足的矜贵和敬意,“弟子谢危行,回来看您了。”
显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屏风后面的确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危行似乎早有预料,只仪式性地相当有耐心地等了几息,权当老国师听见了。
然后,他才直视着那个影子,不紧不慢开口:
“师父,您必定也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问题……那本书,您为什么留给她?”
屏风后面依旧沉默,好像没人听。的确本来也没有人在听。
不过,那并不是无意义的质问。
片刻后,谢危行上前了一步,伸手摸向屏风前的案几。
那里放着一个木匣子,相当陈旧,像是很多年前就一直在这里了。
谢危行指尖刚碰上去,匣子就像被某种玄术拨了一下,咔哒一响。
他从匣子里抽出了一张纸,然而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纯粹的白纸。
——拒绝回答的意思。
谢危行捏着白纸,望向了屏风上沉默的影子。
他神色不变,这会儿像在给人面子一样,将纸放回匣中。
他还是相当有礼貌,又重复了一遍前面的问题,最后相当郑重其事道:
“……师父,这是我一定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说完,他第二次去摸那个木匣子。
匣子又轻轻一跳。
这次出来的居然还是白纸——第二次拒绝回答。
谢危行略微垂眸,盯了那张白纸一息,看上去还是心平气和。
然而下一刻,他手指用力,径直把白纸撕了。
纷纷扬扬的碎片坠地。
谢危行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遥遥和那个无悲无喜也不动的影子对视,第三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立即去抽。
顿了片刻,谢危行忽然冲那个影子露出了一个相当有少年气的灿烂笑容,好像从前一样。
他心平气和,话语却混账至极:“老东西,这次你再装聋作哑,我就把你的傀儡砍了。”
话里透出明晃晃的威胁。
这一次,纸弹出来的时候,明显手感不一样。
谢危行伸手捏住,心想老东西真是吃硬不吃软,早该威胁了。
纸张上的墨迹陈旧,像是很多年前写下的。
然而,他看清纸上的字时,笑容一下子完全凝固了。
【怎么样,收了我的书,她也算我徒弟了 。】
【当年神鬼阁那老瞎子竟敢抢我爱徒,此仇终于讨回来了。】
【危行,为师给你找的师妹怎么样?喜欢吧?】
谢危行:“……”
他指骨绷紧,差点没忍住把这张纸也撕了。
守在门口的弟子等了很久很久,等得都困了。
谢危行开门出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然而他们只听见了难得一声重重的哐当的关门声。
“砰!——”
门是被甩上的,连屋檐的尘土都被震落了一地,惊起林里的鸟。
其他弟子:“……?”
他们当然能看出来,谢危行明显在气头上。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这位年轻的大国师从老国师闭关地方出来后,生这么大的气。
弟子们大惊失色,还以为供奉院即将步神鬼阁后尘、上演师徒相残的戏码了。
一刻钟后,供奉院前厅。
濮长老也是很久没有见到谢危行了,完全当成了稀罕的东西。
因此他死皮赖脸没放谢危行走,好说歹说把人留下来喝茶。
前厅里,其他人都被赶出去了,只有濮长老和谢危行两个人。
“老国师到底给你留了什么,这么生气?”
话没说两句,濮长老就转到了这个话题——他好奇得很呐。
濮长老从前只见谢危行这天生的混蛋天天惹别人生气。
他心里感慨,果然,只有老国师这样的人物,才能让谢危行生气啊!
谢危行不想提这个话题,只有一下没一下饮茶。
但这根本不影响濮长老幸灾乐祸外加实在太好奇了,拐弯抹角还要问。
谢危行烦不胜烦。
片刻后,他才放下茶杯,这会儿显然已经冷静了下来,瞧向濮长老。
他右眼金影无声无息亮了下,略微皱眉,冷冷开口:“你什么时候有了扮演濮长老的爱好?”
濮长老被拆穿了,根本不怕。
他仿佛和谢危行熟识很久了一样,这会儿被认出来了,干脆不装了,换了个老道人根本不会用的四仰八叉的坐姿,看上去舒服多了。
“三年前,可是你让我暂时屈居这个活人身体里的啊。”
濮长老不装的时候,眼睛是一种很难以言喻的金黄,像兽类的竖瞳,但是要冷漠得多:
“你不在的时候,这个活人寿数已尽,临死前同意把这个躯壳完全让给我了。”
谢危行想了想,才意识到,的确如此。
他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忘记了真正的濮长老寿数已将尽,已经到了过世的时候。
不过,他还是道:“我会给你找一个新的活人寄居。”
“哪有那么多合适的活人配我屈尊降贵?”
濮长老哼了一声:“……我可是龙脉啊。”
谢危行冷冷道:“你待在将死的躯壳里,不日就会消亡。”
濮长老嗤之以鼻,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消亡:“龙脉消亡了,那是你的问题,大国师。”
他哼了一声,居然兴高采烈起来。
“而且,我觉得做人挺好的。如果有朝一日能像人一样,迎来真正的死亡,我心甘情愿……”
“——只是三年前你师兄师父从帝陵里把我带出来的目的,就实现不了了呢。”
谢危行没有说话,只略微垂眸,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而,濮长老重新收回了他那金黄的竖瞳,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开始闲聊扯七扯八。
“话说回来,老国师到底给你留了什么话,让老朽猜猜……”
濮长老兴致盎然,揭开早就猜到的谜底:“是不是那位萧姑娘的事?”
空气忽然滞了一瞬。
谢危行冷冷瞧了濮长老一眼,分明很平静,却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警告的意思。
濮长老眼皮抖了抖,觉察到了危险——虽然是龙脉,但他还是不想在尝够做人的快乐前就横死。
不过,他毕竟还不算真正的人,理智从来不长久。
片刻后,濮长老又充满了八卦,仿佛真正的濮长老一样:
“哎呀,藏着掖着做什么……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能活着看见你成家吗?”
“不要在我面前扮演濮长老。”谢危行烦不胜烦。
濮长老装无赖:“我继承了他的记忆,我就是真正的濮长老,快点叫我师叔!”
谢危行完全不想理他。
濮长老就差满地打滚要找好玩的事情了,忽然间灵机一动,想起什么,当即就去翻。
片刻后,一大堆大红的帖子就被他翻出来,幸灾乐祸一样扔在案上。
谢危行也看见了,一愣,眼皮跳了下。
那居然全是八字合帖,而且全是新的,显然都是近期的。
帖子两旁写了求姻缘的男女的八字,最下面是批印。
……只不过全是凶。
【小凶。】
【凶。】
【大凶。】
凶得各式各样,龙飞凤舞。
空气迟滞了好几息,濮长老发现谢危行神情终于难得松动了一下。
这位龙脉得意扬扬起来。
濮长老嘿嘿地阴笑:“都是你做的吧,大国师,啧啧,还会做这种事,太缺德了……”
“萧家打算伸手替那个萧姑娘择亲,天天来供奉院递她与其他世家公子的八字帖子。我就说,帖子递到供奉院,弟子相看的结果怎么全是凶?”
“嘿嘿嘿,我就说,这种缺德事除了你,谁也干不出来,果不其然……”
谢危行被揭穿了,还是神色不变,且理直气壮:“和你没关系。”
濮长老还是乐不可支。
“就是之前来拜访过供奉院那个姑娘吧,老朽也见过,确实很好……哎呀,我好歹也算你的长辈,什么时候我帮你去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