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那晚的一切,宛如一场梦。
一切都未曾改变。
朝堂之事还是让宴宁忙得不可开交。
何氏也还是会隔三差五寻人来唤宴安。
至于宴安,还是成日缩在那院中不肯外出。
直到除夕这晚,宴安忽然来寻何氏。
她今日衣着华贵,发戴金簪,那向来不施粉黛的她,竟也匀了胭脂,描了远山黛,连那唇上也点了诛色。
何氏见她如此装扮,鼻根倏地一下就泛起了酸意,赶忙起身上前将她抱住,“我的好安姐儿啊……”
何氏生怕她看到桌旁的宴宁,会转头离开,便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你、你……你阿弟他白日在宫中,方才进屋,连口热饭都还未来及吃……你……”
“阿婆,没事的。”宴安知她所想,抬手轻轻拍着何氏手背,与她一并来到桌旁。
宴宁在她方才进屋时,便已是站起身来,却是迟迟不敢迎上前去。
而此刻看到宴安脸上露出笑意,又听她这般开口,宴宁非但没有放松下来,那眉心反倒蹙得更紧。
“哎呦,宁哥儿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让人去拿碗筷!”何氏忙朝宴宁挤眼。
宴宁应了一声,起身亲自外出去与婢女吩咐。
添好碗筷,三人坐在桌旁开始用膳。
何氏不住让宴宁给宴安夹菜,宴安只是面色微沉,却并未拒绝。
用罢晚膳,何氏又立即差人去备瓜果,要拉着两人去罗汉椅上闲聊。
“还记得以前在柳河村时,每年除夕,咱祖孙仨就盘腿坐在那炕头上……”何氏一手握住宴宁,一手握住宴安,满脸都是笑意。
宴安还是未曾拒绝,她坐在何氏身侧,好似还是当初那个极为乖顺的孙女,面带微笑的听何氏说话。
何氏时不时会给宴宁递话,又是让他帮宴安剥橘子,又是让他给宴安倒水,还说要他待开春后,给宴安院中重新添置花草。
总之,何氏的意图再为明显不过,她想让这两个孙儿重新和好。
宴宁自是不会拒绝,宴安也未曾反对。
子时过半,何氏困得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见她打了个哈欠后,说话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宴安轻声问她,“阿婆可是要歇息了?”
何氏缓缓点了点头,笑着轻叹了声,“阿婆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再熬下去,明日怕是要头疼了。”
宴安默了一瞬后,她那今晚极力维持的平静目光,终是有了一丝波动。
“阿婆,我要搬出去住。”
此言一出,何氏脸上倦意瞬间散去,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安,“你……你说什么?”
宴安知道她听见了,便未曾再次道出,只继续说着,“阿婆,若我在府外安顿好后,会常来看你的。”
“宴安啊!”何氏当即便激动地站起身道,“你到底要闹到哪个地步?不是都好了吗?都翻篇了吗?这是除夕夜啊!你与我如此闹,你还要我活不活了?”
宴安也随之起身,扑通一声双膝落地,整个人伏在何氏身前,“孙女不孝,孙女早已嫁为人妇,实不该以嫠妇之身,长累亲族。”
骤然听到嫠妇这二字,何氏身影一晃,既是生气又是心疼,那语气便不由缓下两分,“你这说得是什么话啊?我与你阿弟何时怪你连累了?快起来……我们一家人不说这些。”
宴安深吸口气,再次开口:“我意已决,年后便要搬出府邸。”
何氏捂住心口,忍不住又扬了语调,“你到底要作何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下去,就不成吗?”
宴安久忍的情绪似终于忍受不住般,瞬间落下泪来。
“阿婆,我也想这般过下去,装作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活着,我试了,我当真试了……”
她今日便是想要最后再逼自己一回。
她想逼自己接受,逼自己回到原点。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她还是做不到,哪怕锦衣玉食,哪怕守岁围炉,哪怕被祖母握着手,一声又一声地如从前般亲厚地唤她……
可每当她看到宴宁,那心中的刺便会往里再刺几分。
“那桩桩件件的事横在我心头上,就如刀绞一般,我不想去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阿婆……我试过了,可我做不到……”
她缓缓抬起泪眸,满眼都是绝望与痛苦。
何氏看在眼中,也觉心头一颤,可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孩子怎就闹到了如此地步,她回头看向宴宁,“你们是当我死了吗?还不快说到底是出了何事?”
宴宁眉目黯然,语气透着几分凉意,“不论何事,阿姐想让我认,我便认。”
宴安原已是不想再提,可话已至此,她还是无法忍受,当即便脱口而出,“并非我想让你如何,你便如何,而是事实,我要的是事实!”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何氏彻底恼了,抬手重重拍在那身侧的矮几上,“是非要将我气死不成?”
这一瞬间,宴安忽地不想再瞒了,便是知道无人会信,她也还是想要道出:“是他身边的随从,在沈修坠崖那日,朝我们喝的溪水中下了毒。”
“什么?”何氏浑身便是一震,双眼骤然瞪大,语调尽失,“竟、竟有此事?”
随即,她猛地回头看向宴宁,只是一瞬的怔愣后,便连连白手,“不不不!不可能。”
她匀着呼吸,转过头来忙去拉宴安起身,“听我的孩子……你看错了,你当真看错了。”
“宁哥儿不会做这些的,这怎么可能呢?!”
“是人皆有七分像,许是你看错了,你可莫要瞎胡想了……”
“造孽啊……这当真是造孽啊!”
何氏说着,声泪俱下。
然宴安已是落过太多的泪了,眼泪于她最是无用。
她深吸口气,缓缓被何氏扶站起身,抬袖擦了擦脸颊泪痕,那唇角带着几分自嘲地轻轻勾起。
正如她所料,不管是阿婆,还是春桃,云晚,又或是王婶……任何人听了,都不会信的。
甚至有那么一瞬,连她自己也生出了疑惑,莫非当是她看错了?
可为何总是她看错?永远都是她看错?
她错了?
“不论对错,我皆是要搬出去住。”
宴安声音很轻,但语气决绝。
何氏握着她的手不住微颤,“你这般胡思乱想,我、我如何能放心你独住啊?你……”
“好。”
沉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宴安与何氏皆是一愣。
宴宁缓缓起身,来到两人身前,“阿婆会念你,你便不要住太远,可好?”
不等宴安回答,何氏先一步出声厉喝,“闭嘴 !你说得是什么昏话?”
“好。”宴安没有料到宴宁会答应,尤其还答应得这般爽快,她心中虽疑,但还是立即应了下来。
宴宁颔首道:“院子我来选,可好?”
见宴安迟疑,宴宁又道:“如今天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宴家,阿姐又已是诰命之身,一旦从宴家离开,若所居寒陋,定会惹人非议,若独居偏僻,又许会遭来蜚语。”
宴安再次应道:“好。”
不管如何,总得先离开宴府。
宴宁道:“到时择好院子,我便派人护你。”
宴安摇头,“不必。”
宴宁未再强求,只缓缓颔首,“好,那便让春桃与云晚,继续阿姐待在身边照顾。”
宴安眼睫微垂,再次拒道:“不必。”
何氏听至此处,终是忍受不住,不住朝着二人摆手,“不成,不成啊!你们疯了不是?”
宴宁似弯唇低嗤了一声,未曾宽慰何氏,也未曾要与她解释什么,只用那平淡语气与她轻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阿姐回去。”
“不不不!不成啊!这个家不能散啊!”何氏抬手便要拉住两人,却皆只是拉住了他们的衣袖,她将那衣袖攥紧掌中,那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不住朝下落去。
宴安没有回头,而是将那衣袖慢慢从何氏手中,一点一点抽出。
“可我的家,早就散了。”
何氏失声痛哭,一遍又一遍喊着宴安,可她脚步未有一丝停顿,一步一步走得更远。
宴安心中如何不痛,可正是因为不想再痛,她才有了如此决断。
她今日走得快,走在宴宁身前。
宴宁跟随其后,一路上一言未发。
直到一阵夜风袭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宴安才不得不停下脚步,而那身后之人却是终于有了动作。
他解下自己身上大氅,披在她身后,却在触碰的瞬间,被宴安侧身避开。
然宴宁却一反常态,那眼中沉冷不再隐藏,抬手便将宴安拉至身前,将那大氅牢牢裹在她肩头上。
他眉眼微压,语气低沉,“阿姐,我都允你离开了,你若染了风寒,怕是又要在府内调养几月,我与阿婆才能安心让你离开啊。”
这番话落在宴安耳中,如何听不出是带着胁迫的意味。
宴安顿觉头皮发麻,手心倏然间便生出了一层冷汗,心口也在极为明显地不住起伏。
宴宁却是忽地弯了唇角,那眼底阴郁似顷刻散去。
他双手松开,不等宴安回过神,便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宴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朝后退开,挣扎着想要将手抽回。
然宴宁力道极深,根本不容她挣脱。
“阿姐。”他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笑,“今夜是除夕,我们往年若逢此日,定会守在一起,坐在那炕头上,一直聊到天明。”
他将她再次拉至身侧,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怅然,“今晚,陪我聊聊可好?”
“只今晚……全当是最后一次。”
见宴安那眉心紧锁,宴宁到底还是将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可只要觉察到宴安又那一丝想要抽回的动作,他那大掌便会立即收紧。
宴安挣扎了几次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双手微颤,回过头重新朝着院中方向迈步,用那疏离又冰冷的语气道:“你答应我的,会让我离府独住。”
宴宁抬眼朝那廊外的月色看去,这还是他此生头一次,没有隐藏心中眷恋,也不再顾忌任何缘由,又在阿姐清醒之下,与她掌心相触,并肩而行。
这一瞬,他只觉那掌中的温热,抑制不住地朝他心头涌来。
“好,我绝不反悔。”他声音温软,语气轻柔。
可饶是如此,宴安似还是不敢轻信,忍不住又朝宴宁看去,“我便是病了,也要在府外调养……”
方才那不过随意道出的话,却还是将她吓到了。
“好。”宴宁温笑着点了点头,“阿姐可是害怕我会想方设法,让你病倒?”
掌中那冰冷的手又是一抖。
宴宁知道,让他猜中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阿姐可仔细回想一下,自你我相识至今,我可有过任何伤你的行径?”
他哪怕再行恶事,却始终未曾伤她分毫,可他也知道,她的阿姐虽是心善,却也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好骗了,从前他是她阿弟,她才会轻信于他,才会一次又一次被他所欺,而如今,怕是再多言语,也不会轻易将她说服。
果然,宴安用沉默来回答了他。
她还是不信,她会以为,为了将她留住,哪怕伤了她也在所不惜。
可他不会那样做。
宴宁也不再解释,话锋一转,又问她道:“阿姐可记得,我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朝你温笑的吗?”
宴安默了片刻,思忖着道:“似是……五六年前?”
“是。”想起那时的日子,宴宁唇角笑意渐深,“那日你头一次见到沈修,回家后便与阿婆说起了他,在说他之时,阿姐的眼睛很亮,很美……我从未见过阿姐如此模样。”
“我在想,那新来的先生,模样生得如此俊秀,连说话也是那般的温润如玉,我若也如此,阿姐见了我,定会日日欢喜,那双眼也会一直闪着光亮……”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宴宁便开始模仿沈修的言行,他很聪明,没过多久,便能学得惟妙惟肖。
“还有一事,阿姐知道了许会笑我。”
宴宁脚步很慢,似牵着心爱之人月下漫步一般,轻笑着摇头道,“是将屋中挂了帘子的那天,我一夜未睡……”
“一想到往后不能同阿姐睡在一处,我便忍不住会落下泪来……”
“是不是很傻?”
“后来,我就将阿姐绣给我的帕子放在枕下,那上面沾着阿姐的味道,我一合眼,便觉得回到了幼时,好似阿姐就陪在我身侧,哼着曲调哄我入睡一般……”
说至此,宴宁脚步微顿,垂眼朝宴安看来,“那曲调,是阿姐从前唱给你阿弟听的,对不对?”
宴安似并不意外,只低声说道:“你如何知道他的?”
“我翻看了赵宗仪的名册,可那上面记得再是清楚,我也不信,也不愿相信……”
宴宁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我那晚去寻你,听到你在睡梦中,轻缓‘阿弟‘这两个字时,我便不能再骗自己了。”
“阿姐如此嫌恶我,又怎会在梦中这般轻柔地唤着我?”
说至此,宴宁脚步彻底顿住,他转身过来直直地望向宴安,那听似温润的嗓音里,却带着一股隐隐的颤抖。
“所以,阿姐为自己亲弟弟报仇之后,便不用再找人装你的弟弟了?”
“阿姐心里那份愧疚没了,便不需要弟弟了……是不是?”
“不!”宴安倏然抬眼,那双眼已是噙满了泪光,她朝他摇头,那朱唇不住轻颤,“不是的……”
宴宁笑着落下泪来,那语气依旧温润,这是他练过无数遍的语气,阿姐最是喜欢的语气,哪怕他此刻再痛,他也不会出一丝差错。
“没事的,哪怕阿姐不要我了,阿姐不再需要弟弟了……也没关系的,因为我永远拿你当这世间,最亲……最近之人。”
哪怕不是弟弟,她也是他此生最亲,最近,最爱之人。
清冷的月色落于两人身前。
宴宁终是将手放开,他双膝落地,抬眼怔怔地仰视着面前女子。
“阿姐……”
这声阿姐唤出口的瞬间,他的眼泪便如潮水般朝外涌出。
“求你了……”
“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若没有你,我早已死在那大雪之中,是你让我活下去的……”
“你不该抛下我……”
“没有你,我要怎么活……”
“阿姐……”
“你不是说过,永远不和我分开么,你忘了吗……阿姐?”
他满面是泪,神情与语气尽是哀求。
而此刻面前之人,亦是泪流满面,她缓缓朝后退去,终是颤声开口,“不是我忘了……是你变了,是你变了啊宴宁!”
见她要走,宴宁膝行两步上前,抬手便抱住了宴安的腿。
“求你了阿姐,别离开我,别不要我……你打我骂我……纵是拿刀刺我都可以,就是不能不要我……”
“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你让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我绝无怨言!”
“我可以再变回去的……好不好阿姐?”
“我们回到柳河村去,我不做官了,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回到那小院子里,我们一起像从前一样生活,好不好啊姐姐……”
“回不去了!”宴安失声痛哭,那凄厉的哭声,仿若利剑直朝宴宁心中刺来,“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们回不去了。
宴宁此生从未如此痛过,他痛到几乎快要窒息。
那眼泪已是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仰头望着宴安,看着她极其痛苦的在他面前落泪,他只觉心头利剑被缓缓抽出。
那心口中,裂开了一个血窟。
永远也无法愈合的血窟。
他缓缓跪坐起身,将双手抬起,轻轻碰住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帮她将眼角的泪痕拂去。
“阿姐,不要难过了阿姐,我错了……我放你走……”
说罢,他又露出了那惯有的温笑,慢慢环住了她的腰身,将整张脸埋入她身前。
宴安想要挣扎,但到了最后,还是泄了力,任由他将她紧紧抱着,紧到仿若要将二人骨血融为一处。
许久后,他慢慢松了力道。
“阿姐……”
“你不是也骗过我么……我知道的,我其实都知道……那沈修用我来做要挟了是不是?说此事引至官衙……会影响我的仕途。”
“可阿姐……你可知,我不怕的,是因为你说过科举之后能做大官,越大的官越好……我才一步步走至今日……”
“阿姐,我做到了。”
“我替你求了诰命,我让你有了享不尽的荣华与尊崇……”
“可这些,若不为阿姐,我要来又有何用?”
他绝望地闭了双眼。
阿姐不要他了,那他活着……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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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爆哭][爆哭]我错了阿姐,不要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