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汴京城郊,南熏门三里之外,无坊无市,唯有官道两旁垂柳成阴,柳后朱门紧闭,却不见上首匾额。
然京中无人不知,此乃商王后人所居之处。
此宅不过五进三出,看似不大,内中却是极显雅奢,院中雕花青石,回廊楠木为柱,山石嶙峋有致,只看那雕工便已是价值连城。
东厢房的房门一开一合,婢女垂首寻至主屋门前,裙下一路疾步,身形却不摇半分,仪态比之宫中女官还要略胜一筹。
“世子。”婢女声音细软不显娇媚,一声轻唤之后,朝着那门中恭敬一礼。
“何事?”门内男子语调慵懒,声音却不深沉,反倒还隐隐透出几分清朗。
“回世子,那人方才醒了片刻,不等奴婢前来通禀,又即刻疼晕过去,张郎中不知是要继续用那寒食散,还是改以温补之药缓缓调之?”
婢女说罢,立即屏气以听屋内回应。
“缓缓调之?”那屋内之人,轻笑了一声,“两日推三日,三日又推五日。”
他话音微顿,静默的屋中传来琉璃盏轻轻落于桌面的声音,只听那幽幽的声音再度传来,“半个时辰后,他若还是开口说不得话,你们自行取舌泡进坛中。”
婢女闻言瞬时白了面色,身影也随之晃了一瞬,然很快便强行稳住心神,轻柔地应了一声,再度仪态端正地回了那东厢房中。
两刻后,月白罗帐之中,沈修骤然从梦中醒来。
这还是他十日以来,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整了双眼,未被那浑身剧痛而活活疼得再度晕死过去。
他缓缓掀开眼皮,那梦中明明尽是惊恐,此刻他心绪却是异常平静,甚至还有股舒缓到腾云驾雾的快意。
“安……安娘……”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只是遭了梦魇,他未曾离京,未曾与那沈里正在山间纠缠,也未曾悬于崖边……更是未曾亲眼看到宴宁抱着安娘,冷冷望着他坠入深渊。
可眼前陌生的床帐,还有四周弥漫的血腥味与那浓郁的药香,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所有的一切并非是梦。
沈修指节倏然死死攥住锦被,似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身上虽未觉出疼痛,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只听得他因挣扎,喉中传出的声音愈发粗沉沙哑。
“呵。”
罗帐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还当真是醒了,看来五日还是给得多了。”
沈修闻声,顿时愣住,他缓缓偏过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轻薄罗帐的那端,隔着一张紫檀桌。
桌旁的玫瑰椅上,男子一身玄色纻丝直裰,上有银丝暗纹祥云,边有两条四爪龙身盘旋于中,腰间则是羊脂玉带钩,拇指上还戴有一墨玉镶金扳指。
男子面容俊朗,肤色冷白如瓷,眉骨颇高,眼尾朝上微挑,透着几分似笑非笑之意。
饶是从未见过,光这身装束也可看出,此人定是京中权贵。
沈修低咳了一声,干裂的唇瓣微动,喉中几出两个字,“世……子……”
“好!”赵宗仪扬声大笑,终是抬眼朝着床榻方向看来,“果真是那聪慧之人,死里逃生刚刚睁眼,便能将本世子身份道出。”
“没白救。”
赵宗仪说罢,抬眼朝那屋角处扫了一眼,立即有婢女躬身上前,将那床帐缓缓撩开。
“可知,我是哪位世子?”赵宗仪饶有兴趣地看着沈修。
沈修想要起身行礼,然那手脚之处,似又有了隐隐痛意,他眉心微蹙,匀着呼吸,将其再度打量。
汴京城内,共有五位世子留于京中,两位已是年近四十,还有一人不过十岁出头,唯那雍王与汝南王世子,年岁相近。
雍王世子二十有九,汝南王世子二十有七。
不过相差两岁,单从外貌实难分别。
沈修双眼微眯,细观其身形。
他依稀记得,雍王乃武将出身,其子定是能随父几分,眼前之人身形虽高,却不显宽厚,应是那擅长诗文的汝南王所出。
思及此,他咽下喉中翻涌的咸腥,哑着声道:“汝南王……世子……”
赵宗仪似是失望至极般摇头轻叹,“好歹也是那宴宁的师父,又曾两入殿试,我方以为你合该聪慧过人才是……”
赵宗仪将手中策论,朝那桌上一丢,“看来,还是高估了你。”
听到宴宁二字,沈修双眼登时瞪大,双手再次用力揪住那身侧锦被。
赵宗仪已是敛眸不再看他,起身便朝外间走去,临出门前,又朝那婢女嘱咐,“容貌已损,我看了生厌,但那手生得不错,取来入坛。”
婢女柔声应是,随即便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朝着沈修的榻边走来。
沈修倏然便回过神来,撕扯着喉中痛意,朝着那即将迈步而出的身影喊道:“雍王世子烦请留步……”
这一声,几乎耗尽他所有气力,声落之时,他已是气喘吁吁,心口不住起伏。
既是猜出来了,那便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赵宗仪脚步微顿,缓缓回头朝他看来。
“感激世子救命之恩,往后余生……沈修愿为世子肝脑涂地,助……助世子……”
沈修言于此,猛然顿住,那所谓的范公遗志,忧国忧民之策,与人之将死的求生本愿,在他心间狠狠拉扯。
然最终,他用力合眼,沉哑出声,“助世子正朝纲,清朋党。”
赵宗仪只一个眼神,房门便被人从外轻合。
他折返归来,垂眼望着沈修道:“本世子身无官职,素来只知享乐,与那朝堂之事又有何干?”
他表面如此说,实则明显是在给沈修递话。
他还是在考他,看他能否猜出他心中所想。
这几年沈修虽不在京中,不在朝堂之上,却也是从宴宁几回的一封封信中
得知,如今朝堂局势分为两派,守旧或是变制。
雍王世子身无官职,理应未曾牵扯其中。
然圣上膝下之子皆已早夭,而今年过五旬,过继宗族之后来继承大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不提京中几位世子,饶是那远在封地的几位番外庶出子嗣,也难免虎视眈眈。
沈修额角渗出冷汗,他略微喘息了片刻,望着赵宗仪一字一句道:“世子心怀天下,知祖宗成宪,不该为奸言所乱……怀之愿助世子……废新政,守本纲。”
此言一出,赵宗仪唇角终是勾起几分笑意,抬手指着那桌上策论,“可我记得你两年前,字字句句皆是新政,怎此刻忽地要改为守本纲了?”
沈修紧紧握拳,指尖已是刺入掌中,那紧咬多时的牙根也在隐隐发颤,“从前我着奸人所惑,才有此谬言。而今我已是痛改前非,此番……从晋州入京,便是要向朝中揭其伪面,正本清源。”
“若世子允我执笔。”沈修再度深深吸气,压下那不住翻涌的血腥,“三日内,必当为世子献上《新政十弊》,逐一列举新党罪状,以韩相公,宴宁为首。”
赵宗仪缓缓颔首,笑容渐深,然一开口,却又是反问,“可我记得,你为宴宁恩师,又是其姐夫,怎能如此狠绝呢?”
此言一出,沈修只觉心头被人狠狠捏住,那力道愈发加重,直叫他痛到肝胆俱颤,眼泪已是顺着眼角朝外涌出,“正……正是因我是他恩师,才知……知他心术不正……此番才会,大义灭亲……世子放心,便是日后与其当面对峙,我也绝不会……不会心软半分。”
“当面对峙?”赵宗仪闻言忽地朗笑出声,然那笑声中却听不出半分暖意,“那怕是不成了。”
“说来也是你我有缘,我秋猎之时,正好看到有条上好的赤狐,那赤狐狡猾,专挑那陡峭之处躲避……”
赵宗仪也是极具耐心,好不容易一路尾随于此,正欲弯弓射箭,便闻崖上枯枝断裂,沈修自那半山滚落而下。
赵宗仪原本不愿搭理,那般高之处坠下,必定没了生机,偏他那赤狐闻得动静,转眼又不知逃去了何处,赵宗仪心下气恼,差人上前查看,见其尚还存了一丝气息,便将他身上路引翻出。
沈修二字并不陌生。
遥想当年,在那满朝文武皆不敢提范公之时,其两入殿试,皆要秉承新政,可谓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赵宗仪觉得有趣极了。
若能将此人驯服,用他来与韩公等人对打,不知会生出何等妙事。
原以为少不了要驯上几日,却没想不过片刻工夫,便叫这大义之士折了脊梁。
“我那赤狐因你而逃,”赵宗仪朝他笑道,“往后,你便是我的狼犬,专咬那披着仁义之皮的狐狸,可好?”
沈修眼眸通红,沉沉地应了一声。
赵宗仪笑得原地转了半圈,缓缓又朝桌旁走去,“哦对了,至于沈修此人,已是当场坠亡,你大可放心,我的狗儿做事向来谨慎,不会叫人瞧出端倪。”
他说罢,拾起桌上策论,扬手一挥,写满字迹的纸张漫天飞舞。
沈修不再言语,缓缓合了双眼,然身上剧痛再度袭来,痛到他几乎晕厥而去。
赵宗仪已是离开,床边婢女见他面如白纸,上前将其口撑开,将寒食散倒入其口中。
沈修艰难咽下,轻咳着慢慢回神。
只觉浑身腾云驾雾,疼痛几乎顷刻散去。
直到余光瞥见身侧手臂,才骤然发觉,他右臂手肘之下,已是一片空荡。
一阵尖锐嗡鸣在脑中炸开。
他应当痛极才是,他应当嘶吼,应当咒骂,应当直接撞墙而死……可他却是在笑?
他竟然在笑。
沈修合眼沉沉而笑。
那低沉粗哑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哪怕那喉中咸腥彻底压制不住,从那齿间朝外渗出,他也依旧在笑。
他笑世道,笑人性,也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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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修:宴宁!!!!
[柠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