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宴宁高中探花一事,整个柳河村几乎无人不知,饶是沈家大门紧闭,那外间锣鼓喧天之声还是能清晰的传入房中。
“缘何……这般吵闹啊?”床榻上,卢氏半倚着软枕,眉心蹙得极深。
一旁端着药碗的沈修,虽未听到报讯人口中的话,却已是从那外间动静猜出了几分,“应是宴家得了喜讯所致。”
卢氏默了片刻,轻咳着道:“将药给绿如,你先去宴家道贺罢。”
“无妨。”沈修舀了勺药汁,递到卢氏唇边。
自那日卢氏从南山回来后,咳疾愈发严重,到了三日前,晨起早膳之时,甚至当着沈修的面,咳出了鲜血。
沈修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忙差人去县里请来名医,诊脉之后,只摇头叹道:“夫人乃是久郁成疾,再好的药也只能缓其症,难以除其根呐……”
卢氏闻言,神情依旧淡淡,只跟着轻声附和了一句,“这便是心病还须心药医了。”
送走郎中,沈修跪于床前,自责道:“儿不孝,让母亲为儿操劳。”
若不是他逼迫母亲,当着公堂之上认下这门亲事,又明知母亲不善与人交际,还怪责她疏冷宴安,也许母亲便不会病至如此地步。
“起来吧,这又如何能怪得了你。”卢氏抬眼看向墙上那幅杏花图,哑着声道,“我要见她,并非只是自己相看,我也想让你父亲看看……咳、咳……”
卢氏用帕子掩唇,见那帕中猩红,只是微愣了一瞬,并未露出惊惧,反倒是唇角浮出了抹淡淡笑意,“他托梦于我,说儿子大了,我也合该放下心了。”
沈修慢慢起身,坐于榻边,颤抖着握住了卢氏的手。
这一握,心头便又是一惊,母亲的手指冰冷如霜,不知从何时起,已是瘦得好似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一般。
发觉沈修垂泪,卢氏便慢慢将目光从画中移开,含笑着朝他看来,“儿啊,莫要哭……”
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娘并未怨责于你,只是有些话,我藏了整整六年,也该是时候与你说了。”
“自你父亲那时起,我便想随他而去,可那时你尚未成家,我又怎能安心寻他?”
“说句实话,我对宴安并不满意,可你要娶妻了,这妻子是你自己选的,这往后的日子,也是你二人在一起过,我喜不喜欢,便也不重要了……”
说至此,卢氏忽然又是一阵急咳,咽下半杯水,缓了片刻之后,她才缓声继续道:“我原以为,待你成婚生子之后,我再去寻你父亲,可他似乎也念我念得紧……”
卢氏垂眸笑了笑,再抬起眼时,神情便郑重起来,“我对外说,你为你父亲守孝六载,可若是我走了,你不守足六载,定要遭人诟病,可若守下这六载,我儿便已至三十有二,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将你拖至这个岁数再娶妻生子啊?”
沈修闻言,已是双眸尽湿,不住摇头,“不会的,母亲不会……”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卢氏抬手帮儿子将眼泪轻轻抚去,“婚事莫再拖了,让为娘……亲眼看着我儿成家,我便彻底踏实
了。”
卢氏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希望在人生最后的这段时日,能看着儿子成家。
这要求原本并不过分,甚至可谓是人之常情,可两家先前已是商定好了,要待宴宁归家后再定婚期,如今这般,非但等不到宴宁,且连那婚期都得仓促地提至眼前。
沈修向村学告了假,且一连多日难以入睡,见到宴安时,几番想要开口,却终究还是没能道出。
眼看便至三月底,殿试的结果很快就该送回晋州了。
若此次宴宁只为寻常进士,尚可早日归乡,可今日听到外间那震耳欲聋的锣鼓,沈修便已是心中了然,宴宁必是位列三甲鼎。
他要留于京中等候授官,还有亲赴那大小宴请,莫说早日归乡,能在五月回乡,已属不易,而母亲……连三月可否撑过,都尚未可知。
一碗苦涩汤药入了喉中,卢氏缓缓躺下,合眼片刻,便再度入了梦中。
不必去问,沈修从她唇角的弧度也可猜出,她又一次梦到了父亲。
这一晚,沈修守在卢氏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翌日清晨,他沐浴之后,终是寻到宴家。
他将这几日家中之事全然道出。
何氏与宴安原本还沉浸在宴宁高中探花的喜悦当中,闻得卢氏病重至此,皆是心头一震。
尤其何氏,光是闻言,便已然落下泪来,“你这孩子,怎忍到此时才说啊,合该早些开口的!”
沈修愧道:“两家先前已是有了约定,沈家不该轻易更改,故而迟迟未敢开口。”
何氏拭泪道:“我宴家虽人丁稀薄,非那名门贵族,可也懂得何为孝道,如此至孝之举,我家又怎会推拒?”
沈修当即起身,朝着何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阿婆能理解沈家难处,沈家感激不尽!”
何氏赶忙虚扶起他,回头朝那久未开口的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阿婆便替你做主了,三日内尽快完婚!”
宴安似是一直在出神,直到此刻才恍然清醒,她噌的一下站起身,看向已是红了双眸的沈修,那唇瓣轻嚅,却迟迟未曾道出声来。
见她并未立即应下,沈修那眉宇间多了一抹黯淡,他敛眸,看向何氏,“多谢阿婆体谅,可我忧心宁哥儿若归来后,得知我与安娘已是成婚,他可会心中有怨?”
长姐出嫁,身为家中唯一男丁,却浑然不知,这的确于理不合。
何氏已是下了决断,抬手说道:“宁哥儿自幼懂事,如今又饱读诗书,怎会不知孝道?你们二人且安心成婚,此事由我来做主。”
话落,不等沈修再开口,何氏便又朝宴安看去,“安姐儿,此事万万不可再行耽搁了。”
“阿婆,我明白了。”
得了宴安这句话,沈修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一起来到院中,沈修虽已是疲惫至极,心绪也一团乱麻,然还是强让自己缓下语气,拉着宴安的手,温声问她,“安娘……你方才始终不语,可是在埋怨我?”
宴安垂眼点了点头,如实道:“我的确怨你,但并非是因婚期提前一事。”
宴安深吸了一口气,似也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昨日我听村学的学生说,你告假三日,未曾出门,我整夜未眠,翻来覆去只想着,你家中到底出了何事,为何不能与我直说?”
说至此,宴安抬着那泪眸朝沈修看来,“我以为……你我之间,已是无需有何隐瞒,或是难以言说之事……”
沈修心头一紧,抬手便将宴安按于怀中,那沉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颤,“安娘……对不起……我并非有意瞒你。我原是想着,待宁哥儿归家之后,十里红妆迎你过门,让你风风光光做我沈修之妻,不让任何人道你一句委屈……可如今,只能一切从简,仓促行事……”
他缓缓将她扶起,凝视着那双泪眸,“我怕你心中委屈,更怕你日后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人这一生如此重要之时,竟会这般潦草……”
“安娘,是我无能,护不住母亲康健,也给不了你一场体面的婚事……”沈修轻抚着那白皙面容,声音愈发沙哑。
看着他布满双眸的血丝,宴安哪里还能再说一句怨怪的话来,她缓缓将他抱住,轻声说着,“我何曾在意过这些。”
婚期定在三日后。
沈修带着宴安一并赶往县里,买回两套现成喜服,虽不及早先商议那般定制的精美,却也是用料不菲。
因卢氏病重难起,一切事宜皆是从简,在何氏与柳河村里正的见证下,于沈家堂中叩首拜堂。
卢氏强撑病体而坐,时不时掩唇急咳。
因她受不得吵闹,便免了所有吹打与爆竹,连宾客都未曾通知,只草草依照那礼数拜堂之后,便算礼成。
宴安被婢女扶进喜房,端坐在榻边望着那红烛静静等候。
直到夜深,沈修方才露面。
“娘的身体,如何了?”宴安关切询问。
沈修深吸一口气,似用尽全力,才将那唇角扬起,“娘……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还叮嘱我,往后定要好生待你……”
说罢,他抬眼朝宴安看来,“她说,见你进门,她便安心了,此生再无牵挂了……”
红烛之下,他双眼通红,宴安早已没了初为人妇的紧张与喜悦,心头只有对自己夫君的满满疼惜。
宴安也知,两人成婚仓促,在此节骨眼,沈修应也没有那燕尔之心,正要开口劝他早些休息,却见沈修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娘说,若能在弥留之际,有幸得知沈家子嗣得以绵延,那她便更加无憾……”
沈修的声音极低,极沉,没有一丝欲念,只有近乎哀求的恳切。
宴安怔然望着两人交握在一处的那双手,最终合眼朝他轻轻点头。
这一夜,没有欢愉,没有言语,哪怕他再为温柔,那疼痛还是沾湿了她的眼睫,然她却紧紧咬着唇瓣,未敢将任何人惊扰,只余细微轻颤与那低到极致的呜咽,隐于那摇晃的红帐之中。
四月初七,沈家门上的红绸,于一夜之间,变为一片雪白。
卢氏是在深夜走的,悄无声息,未曾惊动任何人,她怀中抱着一幅杏花图,眉眼间似还带着淡淡笑意。
依照她生前所愿,无鼓乐,无宾客,换了那身初见沈父时的旧衣入棺,葬于南山,长眠于沈父之侧。
那繁茂的杏林中,传来一声低低地抽泣,“安娘,往后余生,我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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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其实,我可以送你去和父母团聚的。
【下章[柠檬]就要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