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听棋 “十万两而已!”
“你!”
贺珩心头一窒, 连呼吸都烫了几分。
他几乎要被这女子逼得失了分寸。
他低头盯着她,眼前的女子不卑也不退,似乎未曾将他放在眼里。
于是他抿住唇, 语气压得极冷:
“说这种话的人, 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你真不怕?”
顾清澄看着他, 长睫微垂, 缓缓低下头去。
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怕。”
“如何不怕呢。”
再抬起头时, 眼底那一寸冷硬早已敛尽,眸色澄澈, 静如秋水。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眉心略过, 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他的发间。
那里空空如也, 束发的金铃,早已不知去向。
贺珩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忽地意识到什么,眼底光芒转瞬即逝。
他倨傲地拉回身位,语气依旧不耐:
“这就是你说怕的样子?”
“盯着我发呆做什么?”
顾清澄闻言, 展颜一笑, 这笑本应平平无奇,却让贺珩多看了一眼。
“被世子威仪所慑, 一时晃了神。”
她笑着,指尖抚过账册, 徐徐合上,安静抬眸:
“还望世子……海涵。”
这一进一退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仿如铁拳打在棉絮上, 空落落地散了。
贺珩冷眼看她,心神却已然平缓:
“你今日有备而来,是吃定本世子会低头了?”
“这十万两,舒姑娘是真敢开口。”
他绕步到她身侧,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说……”
“我若是不给,你待如何?”
顾清澄不动声色地指尖按住账册:
“那舒羽便日日来府上叨扰,等到世子……”
她的指节在账册上轻轻一敲:
“不恼了为止。”
贺珩冷哼一声,在她面前站定:
“我恼什么?”
他再度俯身,将门之子的锐气扑面而来,也想学着她的样子,用指节轻敲那账册。
“我忽然觉得。”
“与其被你拿捏,不如……”
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我亲自来取?”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右手如闪电般探向账册边缘。
动作如行云流水,快、狠、准,势不可挡。
——却在即将触到的刹那,对上了她骤然抬起的眼眸。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早就算准了他这一着。
“世子……”
她轻笑的尾音还悬在空气中,人已经不管不顾地合身一扑。
衣袖裂帛声响起时,她单薄的肩胛骨“砰”地撞在地面上,账册已被她死死地箍在怀中。
贺珩的掌心,只攥住了她衣袖的半截。
束发的红绳微微散开,一缕青丝被劲风带起,缓缓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她这一扑既狼狈又敏捷,像幼兽捕猎的本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他的攻势。
贺珩握着半截衣袖,愣了片刻。
“世子不讲武德。”
她伏在地上,喘息着补完后半句,似乎也不恼。
贺珩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会武功?”
顾清澄并不回答,只低头整理怀中的账册。
贺珩盯着她,揣测着逼问:
“这一扑,你没道理躲开。”
顾清澄眼尾一挑,无辜道:
“非也。”
“坊间都说……如意公子最是潇洒不羁,不按常理出牌。”
“所以我来时就想。”
“既然来见如意公子,起码得明白这一点。”
贺珩偷袭未成,眼底的懊恼几乎压不住:
“你带着账册来敲我一笔,还拿我的名头来压我?”
“知己知彼,好得很!”
顾清澄垂眸整理袖口,语气诚恳:
“不敢当。”
“与世子相比,还是差得远了些。”
贺珩冷哼一声,将那半截袖子甩在地上,像是在泄愤:
“本世子今日偏就不给!”
风过回廊,顾清澄却敛了笑意。
她低下头,一边抬手束紧发带,一边缓缓道:
“世子可知,何谓真正的知己知彼?”
“来都来了。”
再抬眼时,她朱红色的发带灼灼如焰,竟比他的红袍还要亮眼三分:
“不如世子请人重新沏壶明前龙井。”
“舒羽慢慢说与世子听,这十万两……”
她的声音不大,贺珩却听得字字分明。
“定让世子付得,心甘情愿。”
贺珩听完这句,眉心狠狠一跳。
当真是理直气壮!
他想讥她一句“做梦”,偏偏又真的忍不住好奇她这十万两背后的故事。
半晌,他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表情,咬牙道:
“来人,收拾。”
帘外的小厮应声而入,刚一迈步,脚下却“咔哒”一声,踩在了半片碎瓷上。
他一抬头,只见世子半蹲在地——
原是方才夺账册时未及起身的姿态。
偏生那女子发带垂落,堪堪扫过他手背。
小厮一怔,低头行礼,只听得贺珩敷衍道:
“把这地收拾了。”
“茶,也换了。”
“要最好的明前龙井。”
。
明前龙井初沏,翠碧浮汤,叶未展而香已先至。
这是宫里赐给镇北王府的顶尖贡茶。
茶烟袅袅间,贺珩眼底的躁意渐渐沉淀。
“你是说,五万两是给林艳书救急。”
“还有五万两,你要……”
贺珩转着茶盏的手指顿住了。
“对,设局。”
氤氲的茶汽隔开了两人的视线,贺珩看不清舒羽的表情。
“镇北王府世代忠烈,自然不屑这蝇营狗苟。”
“所以我猜,世子比我,更想查清这贩卖人口的幕后之人。”
她将茶盏轻轻置于案上,声音自雾气里传来:
“若连世子都已下场。”
“那么这局里的其他人,岂会坐以待毙?”
“各方倾轧,谋财也好,捂嘴也罢,您与我都可以不在乎。”
“可平阳女学在乎。”
贺珩瞬间明了她暗中所指,想要趁着茶烟散尽接话,却见眼前女子轻掀盖碗,雾气翻卷,再度遮去了她的眼神。
“世子方才想要杀我灭口之时……”
“也听我说过。”
“那些逃出狼窝的姑娘们,如今大多都在平阳女学。”
贺珩听见盖碗合上的轻响,仿如落印。
“那……敢问世子可也想过赶尽杀绝?”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落如惊雷:
“若连世子都会动杀心。”
“那真正的幕后之人。”
“顺着蛛丝马迹,摸到她们的藏身之处。”
“血洗女学……”
“不过弹指之间。”
贺珩的呼吸骤然一滞。
“所以……”
雾色散去的刹那,顾清澄眼底锋芒毕露:
“所以,我必须救。”
贺珩神色收敛,终于低声问道:
“这五万两,是为了安置她们?”
“对。”
顾清澄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已沉稳如山:
“京中鱼龙混杂,女学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所以我要送她们,去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停了一瞬,吐出那个名字:
“涪州。”
“荒、静、偏、远,旁人想不起,京城顾不上。”
“可它通驿路,接官道,能入京、可通边,最适合悄无声息地转移百余活口。”
“世子若真想追查人口贩卖,她们,就得活着。”
她说着,重新从容地将账册从怀中掏出,置于案上。
那一叠纸页安安静静,仿佛压着千钧利刃。
“光凭这些字,还不够。”
“重要的是人证。”
她光洁的指尖,轻轻将账册推到贺珩眼前。
“这是保命。”
“至于设局。”
“风云镖局的隐镖,世子可知?”
“若世子愿封镖,我便借世子之名,护她们离京,藏入镖队。”
“届时,出京千里,无迹可寻。”
贺珩眉心紧锁,似是顺着她的思路思忖,却听见她一声轻笑:
“若隐镖在前,封镖之后,仍见血光。”
茶烟再起,她的声音似是从远处传进他的心底。
“世子不难猜出……”
“这背后之人的权势,与身份了。”
贺珩的呼吸一窒,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霎。
“而若能将她们平安送出、安家落地。”
“世子还能,顺势揪出那幕后真凶。”
最后一口茶尽,她看着他,目光清透,唇角微扬:
“不过区区五万两。”
茶烟散去。
“这买卖,可还划算?”
贺珩看着她素净的脸,思绪涌动。
一字字,一句句,他竟不自觉跟着她的思路走,竟仿佛走入了一盘落子未歇的大棋。
上至镇北王府的朱门高墙,下至涪州荒野的黄土驿道,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在眼前渐次分明。
林氏钱庄危局之下,沉浮的是人口贩卖案的暗流涌动,两相交织,是黑白双子明暗纠缠的棋路。
风云镖局的隐镖,南靖钱庄的暗账,各方势力粉墨登场,明争暗斗,深藏杀机。
这是她铺下的棋局——
棋盘极广,线索纷繁,纵横千里,一线贯通。
而谋局之人,此刻正平静地坐在他面前,布衣素面,微笑着等待他的回应——
用手中一本薄薄账册,逼得他堂堂镇北王世子,心甘情愿地掷出十万两银子入局。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
无权、无势、无名望,甚至见到自己要伏地行礼。
可她偏偏坐在这棋局之外,是旁观者,也是设局人。
贺珩指尖仍扣着茶盏,掌心微凉。
他看着她静静地坐着,身不摇、心不动,只因这局,从来不需她亲自落子。
可为何。
他竟无法拒绝?
明明棋盘已现,风险也知,他却像是被轻轻拨了一步,思绪便再难抽离。
他甚至想不通,她到底是如何让这一切环环相扣的。
只是记得……
这壶明前龙井,香极了。
茶很好喝,可思绪却乱了。
若能以十万两,换回镇北王府的脸面,挽回这失察之过。
莫说白银,便是十万两黄金,他咬咬牙,也肯掷!
……可凭什么?
他惊觉,自己竟真在权衡这银钱的去处。
就这样,任她一纸话术,一番算计,甘心落下一子,成为她布下棋局中的一枚兵卒?
他低头,手指扣住茶盏边缘,眉心不自觉蹙起。
只觉得这茶,回甘太久,竟有些涩。
……
“世子可还恼着?”
顾清澄的声音温润得体,像是从未与他针锋相对过。
他抬眼,只见裙裾轻摆,她缓缓起身,向他行了个端正的礼。
“今日来求世子,是舒羽唐突了。”
“诚如方才所言。”
“舒羽改日再来叨扰。”
她抬眼,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直至世子……”
“不恼了为止。”
贺珩听得咬牙。
那口郁结终于压不住,他猛地开口,将那股愤懑生生逼了出去:
“十万两而已!”
这话一出,他方觉直抒胸臆,好不畅快。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账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却被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
“世子莫急。”
她声音清泠,似檐下风铃:
“您别忘了。”
“除了十万两,世子,还欠我一个条件。”
-----------------------
作者有话说:耶!12点之前发出来!
再补: 后面我发现有宝宝说这些没有标1234的是过渡章,其实也不是,当时写的时候没想好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