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无双(八) 克制得无可挑剔。
黄涛看到江步月怀中的少女时, 眼睛差点没瞪出来。
“殿下您!!……”
他的话音未落,顾清澄便毫不犹豫地从江步月的怀中抽离。
“腿断了。”
她神色如常,头也不抬地问:
“林艳书呢?”
黄涛看着顾清澄单脚着地的模样, 怔了一下, 随即恍然
小七遭了大难, 居然还伤了腿!
他一时心中愧疚难当。
殿下尚且亲自相救, 可这陆六之祸……终究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罪过, 罪过啊。
他在心里小声地谴责了海伯几句,不敢抬头看她:
“在车上。”
顾清澄点了点头, 单脚跃上马车,动作利落。
黄涛松了口气, 转身为江步月牵马。
江步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神色如常。
不知为何, 殿下一言不发,他却感觉到冷意如芒在背。
他缩了缩脖子, 心想殿下因为海伯之事对他不满,惭愧地低下了头。
气氛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想开口问,却见江步月已无声上车, 衣袍一掀,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黄涛将马套上车,忽地想起了什么。
车轮响起, 他驾着车,贴心地提醒道:
“对了殿下!”
“您可别忘了, 今天晚上,倾城公主邀您赏月。”
“咱们不能迟到啊!”
“殿下!?”
“殿下您听见了吗?”
“殿下您还好吗?”
……
“闭嘴。”
这声音淡漠平静,但黄涛只觉刀锋般的杀意自他的后脑掠过。
他挠了挠头。
这一次,他真的不明白, 为何又得罪了自家殿下。
。
黄涛的提醒如冰水般浇过顾清澄的心头。
是了。
方才触碰他心跳的那一刹那,让她差点忘了。
眼前这个男人,是南靖的四殿下。
他的未婚妻,是北霖的。
倾城公主。
山风无羁,竟将一角旧梦翻起。
但她只用了半息,就将它抚平。
连温度都不曾留下。
她不过是恰好借道他的山路罢了。
借他的马,走她的路,仅此而已。
山路沉寂。
江步月垂下眸,睫羽盖过眼底阴翳。
黄涛的提醒像钩子,划破了他精心营造的静谧。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情绪。
她听见了,却毫无反应。
像从未与他有关。
他眸光忽地一暗,指节微绷。
一瞬间,他竟想伸手,把她的注意力,硬生生扯回来。
只要一点点,就足以他确认。
哪怕她只是抬头看他一下,哪怕只皱一下眉。
可她没有。
她太安静,安静得像极了彻底抽身的旁观者。
那一点残忍的冷淡,几乎让他失控。
只是一瞬。
很快,他收回所有情绪,垂眸,指节松开,与她拉开了距离。
他本说服自己还在确认。
可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出卖他的直觉:
那一眼,那一箭,那场不合时宜的拥抱。
可她……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他终究是偏过头,微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他身侧,半臂之距,却像隔着整座秋山的冷风。
不问,不说,不靠近。
好冷的风啊。
他的所有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他竟荒唐到,在意一个外人,听见“倾城公主”时的反应。
他不该如此。
他的指节轻轻地叩在窗边,望着远山道:
“既然腿断了,那便靠好些。”
语气平缓,顺着她的借口说下去。
克制得无可挑剔。
是看似恰到好处的关照,也是在温柔地划清界限。
顾清澄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她说,他接。
两人在这一刹那,达成了无事发生的默契。
马车向着城内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静得出奇,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钝响。
快要拐到女学的路上,顾清澄平和开口:
“小七与殿下,终究云泥之别。”
她语调温和,却无一丝依恋。
“殿下,放我在这便好。”
江步月指尖微动,像是整理袖口。
他的目光仍未落她身上,只淡声应道:
“好。”
马车尚未停稳,她却已拢紧怀中的林艳书,像是准备随时跳下。
江步月本不想说什么。
可她却忽地回眸看了他一眼。
“殿下,小七从未忘记您的提醒。”
“远离林氏与楚小小——想来,您自有安排。”
她似不经意地停顿一下,话锋一转:
“小七斗胆,只想多问一句。”
“殿下,可曾听过海伯?”
前方黄涛执缰的手骤然一紧。
江步月没有抬眼,只慢条斯理地将袖口的褶皱抚平,语气清冷,仿佛拒人千里:
“与你无关。”
话出口的一瞬,他指尖轻微一顿。
他的袖角,明明早已平整。
他没有抬头。
却听见她落地的动作轻微干脆。
像从未犹豫过。
马车离开朱雀街。
车内只剩江步月一人。
黄涛看着顾清澄抱着林艳书的背影,有些为难:
“殿下,她腿断了,您真的让她这样回去吗?”
江步月眉心微蹙,淡淡地应了声:
“嗯。”
语气清淡,像是没听懂这话里藏着几分劝意。
黄涛继续小心翼翼地开嗓:
“殿下……那咱们还去赏月吗?”
江步月的声音终于凝滞了。
黄涛听见殿下向来淡漠的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怒意:
“你就这么喜欢月亮?”
“你陪她去。”
“别来烦我。”
。
看到“平阳女学”四个大字的时候,顾清澄心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宽慰。
只只搬着板凳坐在门口,夕阳的光温柔地洒在她托着腮的脸蛋上,她愁眉苦脸,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直到她抹抹眼睛,看见了一道愈行愈近的影子。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响亮的童音如银铃般撞开沉寂:
“回来了!”
“酥羽姐姐带林姐姐回来了!”
“回家了!回家了!”
院子里立刻炸开了锅。
七个知知兴高采烈地从院子里跑出来,每个小丫头眼底下都挂着乌青的眼圈——
有人夜行,便要有人守夜,这是军中的规矩。
她们睡得极浅、轮流值夜,只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接她回来。
紧接着是慌乱的桌椅碰撞声,急切的脚步声,纸笔掉落声,脚步声明明急,却压得极轻,像一群人忍不住雀跃,却又竭力不让欢喜吵醒谁。
“真的回来了?”
“回家了!”
读书的女孩子们提着裙角跑了出来,楚小小走在最前面。不过短短几日,她原本就纤弱的面容更是清减了几分,眼窝陷了下去,但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她站住时,看到眼前的少女身披残光,静静地抱着林艳书。
疲惫可见,从容亦在。
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什么,但人无恙,林艳书也无恙。
冷静得叫人安心。
楚小小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长长松了口气。
胜过千言万语。
顾清澄怔了一瞬。
她忽然意识到——
有人在等她。
回来了。
回家了。
这几个稚嫩的词语,不偏不倚,击中了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向来独行如狼,即便是在万人侍奉的皇城,也未曾有人同她论过“回宫”与“回家”二字。
她望着眼前一张张真实、关切的脸,胸口一瞬泛起难以抑制的暖意。
原来,有人等候,有地容身,不过是栖身之所。
唯有此心安处,才算是“家”。
楚小小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林艳书身上:
“这是……”
顾清澄将林艳书交给知知们:
“中了迷药,能解吗?”
知知点点头:“爷爷给我们的药箱里,有孟婆婆的药!”
顾清澄愣了一下,旋即放下了悬着的心。
有孟沉璧的药在,便无后顾之忧。
但她的目光,却慢慢沉了下去。
自她踏入秋山、亲手杀了庆奴时便已明了——
庆奴只是引子,背后还有人。
目的,也不仅仅是林艳书。
此事,仍需一寸寸,抽丝剥茧。
。
林艳书醒得很慢。
眼睫颤了颤,像是从极深的梦里挣扎而出。
顾清澄正为她覆被,察觉她动了,目光落下,语气平静:
“醒了。”
林艳书喉头沙哑,努力撑着坐起:“……舒羽?”
她下意识握住了顾清澄的手,手指冰凉。
“庆奴呢?”
顾清澄垂眼,犹豫了片刻,终究决定不再掩饰:“死了。”
林艳书的迷茫还没散去,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还没明白那两个字的力量。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是你接我回来的?”
她想坐起身,动作却顿住了,视线扫过顾清澄手臂上的伤痕。
她愣了一下,语调变得发紧:
“你受伤了?”
“是我出事了吗……”
她语句不全,像是在努力拼凑记忆,又像在下意识地绕开一些她不敢确认的念头。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渡云斋。
顾清澄避重就轻地和她说了大概。
林艳书听着,眼睛一分分变得清明,然后室内一分分变得沉默。
顾清澄没有催她,只静静陪着,任她握着自己的手。
事太多,太突然,她需要一点时间。
可她很快意识到——
这一切的起点,是她二哥的那封手书。
林艳书缓了口气,嗓音轻,却没有迟疑:
“我去找我二哥。”
她掀被下床,脚才落地,却微微一顿。
床边那双绣鞋,静静放着。
是她逃出时落在渡云斋的那一双。
已被仔细擦净,缎面干净得近乎过分,鞋口处连一点褶都没有。
甚至连鞋底……也没沾一星泥土。
她微微蹙眉,俯身穿上。
脚掌刚踏实,却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不是痛,只是一点轻微的不适。
她坐回床边,在顾清澄的注视下,指腹探入鞋垫下,摸出一张折得极规整的纸。
折得紧紧的,压得平平的,像是生怕露出一角。
藏得不深,正好能被她踩到。
她停了几息,没有立刻展开。
一只鞋里,藏这样一封信……
那是庆奴会做的事。
他不敢贴她近身,也不敢托人转交。
只能藏在她脚下,在他一生最熟悉的位置里。
跪着的高度。
他有话要对她说。
林艳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示意顾清澄与她一起看信。
信件一寸寸展开,字迹细小、笔力拘谨——
小姐亲启:
您不喜那门亲,奴……晓得。
那人说,照办便能替您断亲,奴信了,也愿信。
奴已寻得人手,今晚便动。事成后自会上山,将您救出。
若奴不能回来,您托奴典当的银子尚有余数。
奴瞒了几分,是他授意。如今悔过,已藏于女学牌匾后,钥匙在旧衣匣中。
奴知不该多言,惟愿来世,还能做您屋里的奴才。
替您洒扫、烧水、拢衣角。
不求旁人一句好话,只求……您此后一切随心,喜乐平安。
叩首,叩首,再叩首。
——庆奴,伏地留。
林艳书指尖停在信尾,未动,许久才将它缓缓折起。
纸已凉透,褶痕却深,像是跪着的人,一笔一划都写得太用力,只求她能看到一眼。
林艳书收好信,低声问:
“你说,他信的那人,会是谁?”
顾清澄还未来得及答,门外脚步声至。
楚小小掀帘,神色古怪:
“林小姐,女学外来人了。
“……说是来退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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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双应该还差最后两更。
我要被这些病态心思折磨坏了哈哈哈哈,进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