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无双(六) 纵有明枪暗箭,不过生死杀……
“轰——”
秋山寺的高塔, 在火海中拦腰而断。
满殿金身、七层浮屠、至高至冷的秋山之巅。
从此辉煌陨落,只剩断壁残垣。
贺珩骑在黑色的莫邪马上,仰头望着山火, 手中仍握着一柄短剑。
温热的鲜血自指缝滑落, 顺着剑柄滴入泥尘。
握剑的手在轻轻颤抖。
但他剑尖的锋芒依旧锐利稳定。
一刻钟前, 他从背后抓住了袁大师的衣领。
袁大师试图开口斡旋之前。
他似乎失去理智地、疯狂地, 从背后捅了袁大师足足十二剑。
一剑接一剑, 贯体入骨。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没有半分犹豫和言语。
只剩绝对的正义、力量压制, 与毫不迟疑的——
遵循她的指令。
滚烫鲜血喷涌而出的刹那,他的意识逐渐在血腥里清明。
这里, 是他的主场。
袁大师的身体如破布般落下。
火折在手,火光映着他的脸, 少年的神情冷冽似铁。
他骑着黑马,巡视偏院关押过女子的痕迹。
绳索、稻草、碗筷, 以及逃难女子斩断的长发与裙摆……
他分不清是心惊还是愤懑,眼底一片通红。
莫邪自偏殿缓缓步出。
少年身后,火光蓬然跃起。
寺门外等候的侍卫担忧着冲进来救火时, 只看见他们的世子, 静坐于莫邪之上,身后大火熊熊, 浑身鲜血。
而他的一双眼睛却锋芒毕露,挥了挥手。
示意他们, 不必上前。
十一月十七,镇北王世子贺珩,火烧秋山寺。
。
“公子。”
“属下派人搜过了。”
“秋山寺诸僧已伏,现均跪于正殿, 听候您的发落。”
贺珩点点头,却抬头问道:“还有别人吗?”
侍卫一愣:“您是说?”
然后缓过神:“林氏小姐已经不在前殿。”
贺珩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短剑:“没事,人没事就好。”
但侍卫却没有离开:“公子,寺门有您的客人在等。”
贺珩用衣襟将短剑擦净,揣在怀里:
“我的客人?”
侍卫跪下行礼:“是四殿下。”
“哦……老四啊!”
贺珩调转马头:“他来这里做什么?”
一片焦黑的寺门下,江步月白衣白马,静立如雪。
火光早熄,余烬犹在,他却仍似困在某个瞬间。
缰绳早已勒出掌痕,他浑然未觉。
他勒马于此,未进也未退。
“殿下,您不能进去。”
“为何。”
——“如意,见过四殿下。”
黑马红衣的少年自断瓦焦墙间踏出,笑意如旧,语气却换了尊称。
他不再叫“老四”,而是用了“四殿下”。
江步月抬眸,与他对视。
贺珩果然在,神色镇定得近乎反常。
只是衣角染血,火未烧身,却显得有些狼狈。
江步月的目光落在贺珩染血的袖口上。
他杀过人。
再落向他身后焦黑的殿宇,思绪渐深。
杀人、灭迹、放火,一桩接一桩,偏偏都发生在镇北王的地盘上。
而贺珩,就站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场烧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问。
山风卷过,白马与黑马山门对峙,天地静如一口悬钟。
江步月在重新考量镇北王的风险与价值,而贺珩,需要肃清这一切。
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将两个人,划开了天堑。
贺珩并未下马行礼,恍若不知地笑着露出虎牙:
“老四,怎么来这里找我玩?”
江步月也不恼,只是低眉笑,缰绳在指尖一圈一圈缓慢缠绕。
“没有。”他语气如常,“今日来庙里拜神。”
“寻个故人。”
“不想……碰见了公子。”
贺珩好奇地笑:“这荒山野寺,老四居然还有朋友?”
江步月指尖微顿,笑意不达眼底:
“或许如意公子,也曾见过。”
贺珩眉梢挑了挑,回答得极快:
“没有。”
连顿都没顿。
江步月没有再问,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收了笑意。
什么也没说。
他不需要问第二遍。
微风拂过,黄涛忍不住打了第二个喷嚏。
贺珩才回过神来,转身道:“请进。”
两人策马前行,穿过焦黑偏院,未发一言。
直至走到正殿前,江步月勒马而止。
此间跪着一排排僧人,灰头土脸,低着头,未有人敢言。
江步月目光沉沉扫过——
贺珩火烧秋山寺的举动,印证了海伯关于女子失踪的密报。
只是这雷霆手段……
不似少年意气,倒像得了高人指点。
江步月的眸光闪了一霎,却很快隐去。
“这些人,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贺珩道:“送官。”
话未落,他又觉不妥,旋即改口:“镇北王府,自会自清门户。”
江步月轻轻点头,视线落在焦黑的殿中:
“这几年,秋山寺的香火冷清。”
“来的人……却不少。”
贺珩握紧了缰绳,未作声。
江步月淡淡,好似提醒:
“有些地方,烧了一座寺,也未必能烧干净。”
贺珩抬眸望着他,片刻,像是终于作下决定,低声开口:
“老四,这次不劳你出手。”
“我以镇北王世子之名起誓,该清的,一个都不会少。”
江步月看了他一眼,只拨马回身:
“红袖楼那边,动得了吗?”
贺珩握着缰绳的指节轻轻一动,语气仍平:
“我亲自来动。”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镇北王府的刀,不该用来折辱女人。”
江步月的语气淡漠,好似划了一线:
“庙堂之争,纵有明枪暗箭,不过生死杀伐。”
“唯独动女子清白……
“……最是下作。”
贺珩肩膀微动,声音不高,却极认真:
“三日。”
“我定送她们回家。”
江步月点头,马头一转,终究道出一句:
“善后之事,可来找我。”
“……我不会追问。”
他不再回头看贺珩。
山门未关,风卷灰烬。
两匹马背道而行。
。
江步月的白马在灰烬中缓步而行。
“殿下。”
“您方才……究竟在找什么?”
江步月的唇抿成一条线。
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
贺珩的镇定、秋山寺的火、那些被掩埋的勾当……还有她。
她出现过。
问及故人时,贺珩毫不迟疑的否认,就是答案。
她没死。
却不愿见他。
可见了又如何?
江步月的心甫一提起,却又沉沉地落下来。
他是质子,从被钉在北霖地界的第一日起,便知此生如漂萍逐浪,唯有利弊二字作锚。
他也做到了。
如今婚约在身,局势已成,他只需顺水推舟,娶倾城公主,回南靖争储——
北霖皇帝乐见其成,身后有南靖世家,甚至想要夺权,镇北王也愿与他筹谋。
众人皆盼他登高一步,他也未曾拒绝。
她死了之后,谁来……都一样。
“明智、果断、大局为重”。
他应当如此。
他也本该如此。
向来不问愿不愿,只问值不值得。
直到今日。
火光之中,那一眼来得太真、太重,叫他一瞬间失了分寸。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锋利、悸动,带着久违的渴望。
若她还活着,他该怎么做?
……
这问题不该问。
可他,问了。
他向来利弊分明,却唯独在此时失去了答案。
那一眼太真,他几乎动了念。
江步月垂下眼,指尖轻敲马鞍。
这念头转瞬即逝。
他不该问,更不该,仅凭一眼,便起了千般念头。
山风一吹,他已敛尽情绪,恢复如常。
“走吧。”
“我看错了。”
像在说服别人,又像在说服自己。
可心念一起,便难再止。
。
顾清澄背着林艳书,走在下山的路上。
她本可以将林艳书托付给贺珩。
但是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身躯,此刻,她只怕节外生枝。
林艳书还未醒,她必须要亲手将她带回女学。
小七的易容已经换上,僧袍已经褪下。
她又变回了舒羽。
前日与楚小小交谈后,只身从女学出发,上山寻人,被陆六绑架的舒羽。
舒羽,是秋山寺后山逃出的众女子中的一员。
怀中那本僧人的薄册,藏得极稳,日后或可一用。
她不慌。
从身份、面具,到出路、证据,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她想,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除非有小人物在掌控之外。
她听见林间有细微的枝叶断裂声。
她的心里微微一颤。
是脚步声,极轻,也极其迅猛。
她没有回头,只将林艳书往肩上抬了抬,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掌心已经贴上了袖口,确认短剑已经不在——
为了脱身,她将它留给了贺珩。
顾清澄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她很快就到半山腰,若是赤练来得及时,她尚能脱身。
但似乎来不及了。
响声,从侧后方袭来。
下一瞬,一道凌冽的刀风破空而来!
她心中一凛,没有反击,只咬牙往后一闪,护着林艳书躲入树后。
来人脚步笨重虚浮,她心中瞬间清明。
是陆六。
千算万算,唯独漏过了这个心心念念想着林艳书的陆六。
“你他娘的真烈啊。”
“老子把你放山上,你把寺给我点了?”
他声音极其凌厉,面目狰狞。
“那我怎么和爷交代?”
“次次都是你,坏老子好事!”
顾清澄将林艳书护在怀里,扭头便继续往下走。
此时山间人多眼杂,贺珩、江步月、甚至还有其他人在。
她不能立刻出手,暴露会武功的事实。
心念电转间,她已经有了筹谋。
“去死吧!”
陆六气急,满眼通红,身形暴起。
这一刀,冲着她怀里的林艳书而来。
顾清澄低下头,身形一软,蓦地扑倒。
刀光明亮,她侧过身体,将林艳书护在身下。
陆六的刀切过皮肉,擦着她的后背,割向了右臂——
那是她握剑的手。
鲜血汩汩,却没有声响。
但角度精妙,歪歪斜斜。
她伏在地上,脸色苍白,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一刀,她借来掩身,也是借来掩饰。
右臂伤了,便握不了剑。
从此所有人都会信,她是拼死逃出秋山寺的柔弱女子。
没有力气,没有反抗,只是被牵连,拼死带着林艳书逃生的舒羽。
她看似狼狈,实则筹谋已成。
下一刀——她要借势杀了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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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日-周一出差。我现在在写明天的更新,争取凌晨发出来,不断更,周一如果不忙的话就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