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入局 她偏不遂所有人的愿。
抓到你了, 知知。
顾清澄心想。
这次,她不会放过这个臭丫头,她要把知知五花大绑带回家——
关小黑屋, 不给糖人, 直到知知供出背后的爷爷为止。
她一个箭步冲出门。
门前空空荡荡, 哪还有小丫头的影子。
天光熹微, 云层翻滚, 苍穹之大,唯见一缕炊烟。
此间行人千万。
顾清澄站在知知刚刚出现的地方, 环视四周,扎眼的头绳如水滴般融入大海, 她在原地刻舟求剑。
顾清澄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回过神,回屋戴上帷帽, 走出院门。
她今天势必要把装神弄鬼之人揪出来。
她走过城门。
远处有小丫头在唱着清脆的歌谣,她抓紧凑过去, 小丫头却消失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童谣声。
“小女娘,美名扬……”
顾清澄的思绪闪回到眼前, 路过的是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
“王婶, 你听到昨天的战报了吗……”
“……要打仗啦。”
“公主和质子呢?”
“有什么用呀,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啊……”
顾清澄不犹豫, 向东走。
“小女郎,美名扬。”
“六科魁首压新榜!”
“……”
这是童谣。
“书院的成绩后天就出了吗?”
“可惜呀, 可惜呀!”
顾清澄站在车水马龙中,她不明白,可惜什么?
她向南走,她和黄涛嗦过那里的甜水面。
味道很好, 今天再去吃一碗。
她在此起彼伏的嗦面声里,听见食客的窃窃私语。
“你知道,每年的书院状元都会发笔横财吗?”
“今年估计没戏了……”
“此话怎讲?”
“哎,不提也罢!”
碗里的面要见底时,她又听见了讨厌的童谣。
“小女娘,美名扬,
六科魁首压新榜。
女儿香,破陈章……”
你倒是唱完啊!
她不再停留,一鼓作气走向城北。
来一口城北的米酒,出城。
当她安安稳稳地坐在城外的茶摊上时,耳边的闲言碎语,她终于听得清晰。
“镇北王要出兵了!”
“不是‘止戈’吗?打仗要死人的!”
“南靖流寇欺辱我北霖边境百姓,人头被挂在界碑上!”
“欺人太甚!碾碎这帮蛮子!”
顾清澄听着,逐渐理清了近日里发生的边境与时局的动荡。
她眉心微微蹙起。
昨日江步月派黄涛大闹肖府,真的只是单纯的求援吗?
肖威面子上挂不住,起码这三日不会出兵。
但这三日,就足够了。
一切期待都将倒向镇北王手下的五万定远军。
群情激奋,北霖百姓渴望定远军出兵镇压流寇。
定远军出手,南靖大军定会找到理由反扑。
大战一触即发。
若事态得不到控制的话……
镇北王将会成为边境的第一道防线,势必要调动全量定远军兵力,向朝廷中央申请另一半虎符。
虎符合二为一,五万铁骑能踏碎南北边境。
亦可逆锋北上,碾碎北霖皇帝苦心制衡数载的边境兵权。
她将眼神眺至皇城。
她曾舍命夺回的那半块虎符,如今龙椅上那位,还握得住么?
半壶滚水冲淡茶摊的窃窃私语。
耳边的童谣倏地将她拉回现实:
“小女娘,美名扬!
六科魁首压新科榜!
女儿香,破陈章!
……
老儒拍案咒夭亡——
短命鬼怎当状元郎?”
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杯中滚水溢出。
滚水灼痛肌肤。
好疼。
可她盯着茶汤氤氲的热气,耳畔嗡嗡作响的却是邻座压低的话音:
“今年书院的状元啊,怕是无人问津……”
“为何?”
“书院诊脉,查出这女状元,经脉寸断,命不久矣!”
“那岂不是废物一个?”
一片唏嘘。
。
“陛下,此女经脉寸断,命不久矣。”
御书房里,龙涎香快要燃尽,时怀瑾跪坐在下方,只将一本书册摊在书案上,凝视着垂落龙袍的衣角。
皇帝手中翻阅着舒羽的策论,眼神淡漠,看不出喜怒。
“一介女流,闹出这般动静。”
“书院,此番是在为她铺路?”
时怀瑾跪坐如松:
“书院与世无争。”
皇帝的朱批悬在 “以武止戈” 四字上方:
“可朕听说女状元舒羽,甚得民心。”
“看来书院,也学会裹挟民意了。”
时怀瑾俯首,广袖微振:
“陛下,臣此次进宫,为的不是舒羽。”
“臣此番——”
皇帝抬眼看时怀瑾。
“朕记得第一楼。”
时怀瑾喉中的字句凝住了。
宫女上前添香。
他以额触地:
“臣不愿见十五年前惨剧重现。”
“第一楼的学生,头颅悬在界碑上时,心中念的仍是‘止戈’道义。”
皇帝不言,示意他继续。
“书院,欲重论止戈之道义。”
“百姓要的绝非止戈,而是生息。”
“臣……恳请陛下,出兵镇压南靖流寇。”
皇帝笑了:
“时卿,你可知这几番边境争斗的来历?”
时怀瑾心中一凛。
“请陛下明示。”
少年帝王起身,淡淡道:
“昔日,朕允镇北王划地而治,筑九边壁垒,内域农耕,外域游牧。”
时怀瑾答道:“爆发冲突的,正是游牧区。”
皇帝颔首:
“然今秋霜早草枯,南地之畜群,折损过半。”
“朕已饬令户部开仓赈济,奈何辗转迁延,边民缺铁器以耕种,无粟米以果腹,故结伙犯边。”
时怀瑾心头微动:“陛下的意思是……”
“南靖严禁边民与北霖互市,我朝牧民为生计所迫,铤而走险,反遭南境流寇劫掠。”
皇帝执着舒羽的答卷,拾阶而下:
“第一楼学生,人中翘楚,朕心悲痛。”
“可时卿如今可还觉得,一纸兵符,便能还了那边境百姓的生息?”
时怀瑾领会了皇帝的筹谋:
如汉高祖封赵佗于南越。陛下划区而治,再行和亲,以边境为缓冲,借和亲启互市,效仿汉初以藩屏汉之策,便能争取时间,从根本化解两地矛盾。
陛下果然深谙“止戈”之道。
皇帝手中的答卷高悬在他眼前,“以武止戈”四个大字格外刺眼。
时怀瑾却只是行礼,丝毫不退:
“陛下高明。”
“然赈济粮车在途月余,而流寇三日便可掠一城。”
“陛下可知,南靖流寇中,亦有北霖的牧民……”
“止戈仍需快刀。”
皇帝垂首看着匍匐的书院院长,嘴角噙出一抹笑意。
“时院长高见。”
他将答卷扔在时怀瑾面前,淡淡道:
“时院长当朕忘记了南靖先祖江洵舟之先例?”
“书院也曾发过誓,誓死捍卫止戈道义。”
“如今边境告急,书院魁首的答案,竟当年的南靖主战派如出一辙。”
“此番风口浪尖,时卿要挟朕首肯书院,将这崇兵尚武的策论,张贴在这满城风雨之上。”
“书院是被冲昏了头脑。”
“还是时卿,想用这满城风雨,逼朕朱批落印?”
时怀瑾依旧不肯起身:“臣不敢,臣只要陛下看清楚。”
“边境之祸,此时不斩,后患无穷。”
皇帝笑了:
“那时卿,是想要朕出兵,还是要替朕,将这一半虎符,送到镇北王的手上?”
振聋发聩。
时怀瑾只觉后背微凉。
“不过三日,肖威等得,朕等不得?”
时怀瑾俯首沉寂:
“肖节度使的宣武军,南下仍需时日。”
“陛下,人命关天,莫要贻误良机。”
皇帝却似是倦了。
“时卿今日,可是来与朕议政?”
时怀瑾明白书院不得涉政的原则,他坐起身,恢复了端严的神态。
“书院不涉朝政。”
“……然时移世易,恳请陛下御笔朱批,允我等重构止戈道义。”
时怀瑾很清楚,他一人之言无法改变皇帝的政治决断,书院的战场,也从不在此。
他此刻所求的,不是朝堂博弈的筹码,而是重塑书院根基的契机。
枯守止戈,无异于刻舟求剑,而皇帝的态度,至关重要。
改革不破不立,若皇帝首肯书院重构标准,那么就能借着皇帝默许的东风,在不违背“止戈”传承的基础上,调整教书树人的方向——
让书院培育的学子既能握笔写春秋,亦敢仗剑战山河。
皇帝看着手中答卷,笑道:“所以今日,朕是非要为这女状元,朱批落印?”
时怀瑾长揖及地:“臣恳请将‘以武止戈’悬于魁首,彰书院海纳百川之量,启天下学子思辨。”
皇帝执着答卷转身,回到书案,抬起了朱笔。
“方才,时卿说,这舒羽……经脉寸断,命不久矣?”
时怀瑾颔首称是。
朱批落上答卷,皇帝盖好印章,将手中答卷递给一旁的王公公。
时怀瑾心中一松。
却听得上首传来皇帝的声音:
“时卿将这‘以武止戈’悬于榜首后。”
他接过答卷,只见朱笔留在“舒羽”的名号上,圈了一个血红的圈。
墨迹未干,宛如鲜血淋漓。
“这舒羽,既然命不久矣,便不再留了吧。”
时怀瑾只觉手中答卷,有千钧重。
。
顾清澄抬头看天。
昨日,女状元舒羽声名鹊起。
今日,歌谣一转,只唱她命不久矣。
昨日捧上穹顶,今日只剩唏嘘。
各色的童谣随着秋日寒风,传遍大街小巷。
“女状元,命如纸,榜首未放先折枝……”
她听得恍惚,不真切的童声余韵里只剩半句。
红楼里高谈阔论的笙箫散尽,路边菜筐里霜打的萝卜被盖上白纱。
昨日骑马买弓的少女们,今日的脸色带了些苍白。
不用想,都是知知和爷爷的手笔。
一日一世界。
明日天令书院唱榜。
她甚至都有些期待,明日的知知,会唱什么样的歌谣?
但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此时,她已站在了林艳书的门前。
林艳书家实在是好找,朱雀街最近刚有一户购入了五进豪宅,刚挂上的“林”字匾额,新漆还泛着油亮。
“你来啦!”
林艳书蹦蹦跳跳地引顾清澄进来,笑容明媚,眼底却有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很明显,她也听到了这两天的风言风语。
“舒羽,你没事吧……”林艳书看着自己苦命的朋友,踌躇道。
顾清澄只是笑着摇头。
“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想和你请教一下。”
“和我!?”
林艳书杏眼圆睁,舒羽才学惊人,轮得到跟她这个半吊子请教?”
顾清澄取下帷帽,认真问:
“我曾夜读青史,史书载,南靖太祖江洵舟,自天令书院肄业后,举兵起事建立南靖。”
“敢问江公在学时,可曾涉足第一楼?”
“第一楼无人能知……”林艳书喃喃道,“不过你算找对人了。”
“我二哥为了助我考录,托人从南靖皇室中,誊抄了一份先祖的答卷。”
她唤来庆奴,递过一本靛蓝封皮的册子。
顾清澄接过泛黄的册页,随手翻阅,目光扫过“以战止戈” 四字批语时,只觉拨云见日,心中所有迷茫与惘然,轰然消散。
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
今日她在茶棚,听遍边境时事,在各式诅咒自己英年早逝的童谣里,静下心来。
她将这几日所做所思从头到尾回溯了一遍。
有人要保她,那必然有人要害她。
可舒羽来得平凡,身份低微,区区考录,如何触动到其他人的利益?
她怀疑过贺珩、蔡昭、戴鄂这些被她夺了魁首的学子,但她早知这些人的家世与能力,即便是真的出手,也断无如此筹谋与实力。
她始终都看不清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天一直忙着考录与休息,她并没有来得及观察周遭的变化。
直到今日,她在茶棚,听到了南靖的大军与镇北王的干系。
直到她今天在林艳书手里,翻开了江洵舟的考录的册子——
一字一句,如出一辙。
她的考卷,早已在无数关键人手里,转过一圈,包括江步月。
千丝万缕的头绪在她脑海里被联系起来,逐渐形成一张细密的网。
暗线如蛛网交织,她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看清棋盘全貌。
有人要借她标新立异,有人想借她推波助澜,远在边境的金戈铁马,与城门前麻木不仁的哭号……在此刻重叠在一处。
棋盘纵横交错,利益错综复杂。
她是所有高高在上的弄权者手中,冲锋陷阵的那颗棋子。
原来从考录结束,踏进小巷的第一步起,她就已经入局。
可惜了。
她心中不由冷笑。
把她当棋子,触了她的逆鳞。
什么知知、爷爷,都不重要了。
她偏不遂所有人的愿。
她合上册子,还给林艳书,叹了一口气。
“下会儿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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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入v刚好撞上出差,夹缝中求生存,但我尽量在保证质量的基础上多更点,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