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无锋(完) “秋绥冬禧,贺卿如意。……
顾清澄的指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
无锋之阵如一张浸透心血的蛛网, 每一缕气机都牵系着她的命脉。她清晰地感知到,贺千山那磅礴的“势”如困兽,每一下挣扎都震得她气血翻涌。
营外的马蹄声渐渐停息, 唯有一骑, 踏着沉稳的节奏缓缓而入, 直抵高台之下。
不必回头, 她也知道是谁。
她的心缓缓下沉。
陵州分明距此千百里, 他不能,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亲眼目睹, 她与他的父亲,正以如此惨烈之姿生死相搏。
而最致命的是——这片土地之下, 早已埋满火药,稍有不慎, 便是万劫不复。
贺珩却浑然不觉危机,任由安西军将他层层围住。他勒住马, 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安西军在有序后撤,而营中的定远军残部仍在向高台聚集,半山腰上, 顾清澄指诀变幻, 周身的气息似乎在与他的父亲对抗着。
他的父亲,离高台之巅, 仅剩三步。
“儿子来迟,请父亲治罪!”
营外点起火把, 明明灭灭,照得他眉目清朗无邪。
贺千山垂眸俯视,声音冷沉:“本帅记得,给你的军令是固守陵州。”
“儿子擅作主张, 甘领责罚!”
“前日我军粮道遇袭,一批火雷险入敌手。儿子虽击退敌军,但念此物关系重大,特亲自押送剩余火雷回营,一为复命,二为……解父亲燃眉之急。”
“火雷”二字落下,安西军阵中顿时一片哗然。
营外那支远道而来的定远军,竟身负大量火雷!
而目光更冷的,是台阶上的贺千山。
他凝视着台下神情恭谨的儿子,眸中却泛起浑浊难辨的阴霾。
“这些火雷……从何处得来?”贺千山声音微滞,“既已送至,速速回防陵州,不得延误。”
贺珩抬起头,目光却越过父亲,直直落在长阶尽头的顾清澄身上:“全体定远军听令——
“此女包藏祸心,诈降背盟,众将士听吾号令,擒者赏金千两!”
“放肆!”贺千山一声断喝,声如雷霆,竟将千军骚动生生压下!
高台之上,他剑眉倒竖:“贺如意,尔敢抗命不遵!”
贺珩手握长枪,好似充耳未闻:“父亲,是孩儿愚钝。这本该是我与她的恩怨,不该劳烦父亲出手。”
“今日,就让儿亲手了结!
“全体定远军听令,登台,杀无赦!”
“逆子!”贺千山怒极反笑,俯视着孤身立于万军之前的儿子,“你这是要带着定远军反我?”
此时,贺千山周身的“势”出现了强烈的波动,顾清澄无暇他顾,趁机将其缚得更紧。
“是……”贺珩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低下头颅,马尾垂在颈侧,“儿子领命。”
他横枪一振,营外定远军闻令而动,如退潮般缓缓撤去。
“你也退下。”贺千山微闭虎目,吐纳间压下翻涌的气血,“此处非你当留之地。”
“恕难从命。”贺珩声音冷而执拗,“南靖此番突袭蹊跷,恐有内应。火雷一日未安,儿子一日不退。”
他问的是火雷,目光却紧紧锁住高台之巅。
“父亲明鉴。”贺珩微微抬眸,“只是这批火雷数量庞大,若按旧例存放,恐怕……”
他没有说完。
每一个字都恭敬有礼,每一个字都暗藏锋镝。
贺千山望着他,再没说话。
那一刻,顾清澄清晰地感觉到,缠绕在贺千山周身的“势”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那是暴风雨前,最致命的平静。
也就在这死寂中,她将无锋之阵催至极致。
无数的气息不再试图阻拦,却是缠绕上贺千山每一缕流动的内息,如春蚕作茧,试图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可贺千山却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他甚至吝于给予顾清澄一瞥。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贺珩身上,仿佛要将这个亲手养大的儿子一寸寸看穿。
高台上,风声呜咽作响。
高台下,万千将士屏息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父子之间那根紧绷的弦,第一次到了断裂的边缘。
贺千山自高台俯视,凝望着他的亲生骨肉,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此刻正以沉默而决绝的姿态,与他进行着这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无声对峙。
风声骤歇。
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的儿子,从头至尾,那看似顺从的脊梁里,从未真正向他低过头。
他试图将儿子塑造成自己的模样,而他的儿子,同样在试图将他拉离既定的深渊。
然后,贺千山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再无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终于,他抬起手。
贺珩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握紧了枪杆,手指在身后握得发白。
心跳如擂鼓,他霍然抬头,再度撞上父亲的眼神——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在权衡……某个代价。
这一刹那,贺珩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他低头,那个挂在腰畔的白玉小虎,毫无征兆地再度坠落。
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提气向上,要冲上长阶的一刹那。
贺千山只是微微转头。
不是对着贺珩,却是指向那个始终在阻碍他的女子,淡声道:
“放箭。”
说完,他毅然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向着高台之巅,迈出了脚步。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半山腰上,林木深处,千百张蓄势待发的劲弩骤然探出!
寒光森然的箭簇密密麻麻,如骤然睁开的恶魔之眼,瞬间将顾清澄所在之处围成一片死亡的牢笼!
这才是他最后的杀招。
这个女子,才是离间父子、动摇他毕生布局的祸首!
他要看看,在这生死抉择面前,她是保自己的命,还是继续维系那可笑的无锋之阵?
营外杀声震天,南靖战神殿终于冲破防线,却在营门前逡巡不前——杜盼的情报,让他们始终守在营外。
不远处,江岚站在高山之巅,不顾身后朱雀使的劝诫,衣袂翻飞中,三支破军已然同时搭上了弓弦——
唯有射杀贺千山,摧毁高台,方能阻止这场惊天爆炸!
电光石火间。
顾清澄仰起头,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近处,是遮天蔽日、密如飞蝗的黑羽箭雨,死亡的阴影呼啸而至。
远处,乌压压的箭幕尽头,三道银芒破空而来,皎洁如月,坚定如誓。
他在。
好漂亮的破军。
她想。
若这生命中的最后一面,是隔着一场盛大的箭雨,与天涯相望,倒也不失为一种残酷的圆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能感觉到,贺千山的“势”正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她布下的茧中疯狂冲撞。她若此刻分神抵挡箭矢,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能立刻挣脱桎梏,踏上高台,启动那毁灭一切的机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毁灭”意味着什么。
茂县的山火,京城女学里被活活烧死的学子,秦棋画那些再无归路的姐妹……
所有画面在这一刻涌上,最终,都变成了胜负棋桌上,被那只既定之手随意抹去的弃子。
她听到了。
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哭喊,也闻到了泥土里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
她可以躲。
但她若躲了,身后便是灾难重演,便是焦土千里,便是又一个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箭雨,看到了高台下杜盼那张年轻而焦灼的脸,看到了无数在尘埃中浴血的士兵。
安西军、平阳军、定远军、战神殿……
他们不该,也不能,全都葬在这里。
她顾清澄这一生,都在与摆布命运的手抗争。
死亡从不令她畏惧。
她真正畏惧的,是分明能力挽狂澜,却向别人安排好的宿命低头。
既然如此,那便……
不挡了。
心意既决,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席卷全身。
她要以此身为最后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此,为那三支破军,创造出必杀之机!
此刻,她终于触到了那个称之为“极限”的临界点——
生命的尽头。
无锋之阵……
原来不是以天地万物为刃——
而是,以我身为牢笼!
在箭雨临身的刹那,贺千山抬脚的瞬间。
顾清澄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面对漫天的箭雨,不格不挡。
却是,从容地张开了双臂。
她终于彻悟!
银月般的辉煌剑意自她体内喷薄而出,青丝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舞动,黑色的衣袂翻飞,如一只迎向涅槃的鹰。整座高台笼罩在七杀剑意的朦胧光晕中,恍若一场浴火的祭祀。
“侯君!”
高台之下,杜盼撕心裂肺的呼喊刺破长空。
“顾姐姐!”
“不要!!!”
在贺千山狂怒的挣扎之中,顾清澄缓缓闭上眼,任由体内蓬勃的生机,如开闸的洪流,决绝地奔涌流逝。
她要以经脉为锁!以剑意为钥!以血肉为祭!
将这绝世凶兽,永囚天地樊笼!
无锋之阵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缓缓收拢,如一张承载了她所有意志与生命的巨网,将贺千山那如山岳般的身躯,死死地定格在了——
那最后一阶之上。
只差一阶。
功败垂成。
贺千山的唇畔流出鲜血,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三箭破军,低声笑了笑。
他再不回头,全神贯注地,抬起了手中的枪。
所以,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就在箭雨即将淹没顾清澄的刹那,一抹身影自漫天寒芒中决然冲出。
顾清澄已然闭上双眼,决意赴死,却在预料中的剧痛降临前,先嗅到了那抹熟悉的气息——
太快了。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无可挽回地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他的手臂穿过她张开的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背,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这个拥抱急促而粗暴,她能感受到铠甲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如雷的心跳声,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揉碎。
很紧。
紧到令人窒息。
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闷响——
是箭矢洞穿血肉的声音。
贴着她脸颊的胸膛猛然一震,呼吸骤然停滞,血腥味瞬间漫上鼻腔。
她眉心微蹙,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要挣扎着确认,却被翻涌的剑意禁锢了最后的气力,连睁眼都做不到。
“嗖——嗖嗖——”
接着,是万千箭雨倾泻而下。
如同千万重锤同时砸在同一具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哀鸣。
可护在她身前的身躯,竟未泄出一丝声响。
没有痛呼,没有呻吟,连最细微的抽气都消弭在紧咬的牙关间。
只剩一阵密集到无法分辨的、压抑到极致的……战栗。
那是利刃在无声地、贪婪地、疯狂地钻入血肉。
他的双臂如铁锁,死死地箍着她。
他在发抖。
抖得那么厉害,像一个在寒冬里即将冻毙的人,拼命想抱住唯一的火源。
箭雨遮天蔽日,顾清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睫羽疯狂颤抖,想从这场噩梦中惊醒。
可天地间,万籁俱寂。
千千万万支箭的距离,竟被一个拥抱消弭。
“别动……”
直到染血的手指抚上她耳垂。
少年沙哑的嗓音里,竟藏着得偿所愿的欢欣。
她想要挣扎,想要推开他,却无能为力。他的血渗入衣料,烫得惊人,颈侧的呼吸越来越弱,却仍固执地缠绕着她不肯散去。
“走……”她挣扎着,唇间溢出一丝气音。
回应她的却是带血的笑,少年将她抱得更紧,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着:
“再忍忍,”他含着血气呢喃,“就快……结束了。”
顾清澄的所有精神力都被庞大的无锋之阵牵引,她能感受到,贺千山被困在阵眼,破军箭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可即便这样,却始终在和她抗争,抗争那一阶之距的界限。
她蹙了蹙眉,将阵法控得更紧。
可眼泪却比杀意更决绝。
已然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她,泪水无法控制地随着睫羽奔腾而下。
……
贺珩以为,自己一直是怕疼的。
但原来疼到极致,竟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唯有胸腔里那颗心,仍在固执地发烫。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他坐在镇北王府的高墙大院里,有好多叔叔伯伯围着他,给他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
可他没有母亲,也见不到父亲。
说来也好笑,他明明一无所有,却是人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不允许出府门,后来他长大了,范围大了些,便是不允许出城门。
直到他遇见她。
第一次见她,他成了她手中的人质,她教他杀人。
后来,她有求于他,他便借着机会,随她逃出了京城,一起挤板车,住客栈,闯沉船,守荒城,他为她杀人。
那是最好的时光了。
他以为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可为什么,转眼间,那颗心里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他忽然感觉到指尖滚烫却冰凉,他哆嗦着碰了碰手指,感觉到一片温热。
那是……她在为他落泪吗?
他好像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的甜。
至少这一次,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他抱着她,颤抖着想吻去她的眼泪,却被好多好多的箭定住了身子,动弹不了。
恍惚间,他想起小时候曾被人送过一只翠鸟,那只翠鸟总是想飞出笼子,他就每天悄悄把笼门打开一条缝。
直到有天,那只翠鸟终于展翅飞向天际。
那时的失落与欣慰,和此刻竟如此相似。
真好啊,他也终于亲手打开了她的笼门。
“贺珩……”顾清澄努力睁开眼,像过去嘲讽他一般唤着他,“你疯了吗?”
“我在杀你的父亲!”她几乎是咬着牙,带着哭腔说出这诛心之词。
“你走啊!”
贺珩在她耳边笑了:“清澄,我知道的。
“我早就活不成了。”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骤然凝滞,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用逐渐微弱却欢欣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我早就发现,你、有……两套经脉。”
天地间的声音在这一瞬尽数抽离。
“轰——”
顾清澄听见,她的心在这一刻。
碎成了齑粉。
仿佛那万千箭矢,全都扎进了她的胸腔。
原来他都知道。
从最初就知道。
他知道她在骗他,却还是给了她逍遥散,带她进营。
他知道她会让林艳书会为她传信,却还是力排众议地放人离去。
他比谁都清楚她用兵诡谲,绝不会真的葬送安西军,所以始终按兵不动,未屠涪州半寸。
他料到她会在营中勘探地形,特意将她安置最偏僻的西营房。
甚至在动手那日,他提前调走主力,只为给她创造最好的机会。
或许直到最后才惊觉——他的父亲,竟要用这般手段,将他在意的一切永远埋葬此地。
所以他星夜兼程从陵州赶回,只为用自己的命守住这里。
鲜血从他身上数十处伤口汩汩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她挡开所有伤害。
顾清澄终于睁开了眼,可这一刻,她竟不敢看他。
只在风声中,感觉到那人颤抖着抬起手,穿入她发间,轻轻为她簪上一支带着体温的钗。
“我原想着……”
他气息渐弱,却字字带笑,“若那日你点头,就亲手为你戴上。”
“清澄,你、别自责……
“千错万错,都与你无关。”
箭雨终于慢慢停歇,天地归于一片宁静。
“你那天说的,都是对的。”
贺珩吸着冷气,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却带着宽慰:“其实……我不算爱你,也不是恨父亲”
“我从未选择任何一方。
“我只是觉得,只有你……
“救不了我,却救得了天下人。”
箭雨,停了。
世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贺珩抱着她,依旧站着,
他像一尊被风暴生生凿穿的石像,依旧没有倒下。
高台之下万籁俱寂,再也没有人说话。
贺千山满身鲜血,以枪拄地,直到这时,他才回过头,看到了令他目眦具裂的那一幕——
他的儿子贺珩,像个人形箭靶般钉在原地。无数箭矢贯穿他的身躯,却依然保持着环抱那女子的姿势,鲜血早已浸透两人的衣袍。
他甚至想不起儿子是何时出现在战场的。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
贺千山在看天上的箭。
杜盼在看高台上的顾清澄。
江岚在瞄准贺千山。
没有人。
没有一个人,
看向那个被万箭穿身的少年。
那袭火红披风仍在风中翻卷,恍若他当年最意气风发时穿的那件御赐红袍。
他就这样,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她。
然后,他转向同样满身鲜血的父亲,身体微微一顿,带着满身的箭矢,“轰”然跪地。
“父亲——”
“请恕如意……不忠,不孝,不义!”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再错下去了!”
贺千山看着濒死的儿子,沉默无言。
这位沙场老将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迷茫,戎马十余载,最终……竟是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中。
可迷茫,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便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错?”
他猛然转头,死死望向同样面无人色的顾清澄。
“若非此女!你我父子何至于此!”
顾清澄的无锋之阵仍死死禁锢着他,三支破军箭几乎震碎他全身经脉。
就在顾清澄心神俱震的瞬间,他猛然转身,染血的战靴重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不明白!
为何偏偏是这一步!
他要所有人陪葬!
此刻——
再无人能阻拦!
“父亲——”
“不要!”
就在这一刹那,满身箭矢的红衣少年周身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他一把扑上台阶,反手抓起被贺千山弃在一旁的七杀剑,用尽毕生力气向顾清澄掷去。
“接剑!”
就像当年沉船上,她为他递剑时一样。
七杀剑落入掌心的刹那,无锋之阵的力量发出千百倍的震颤,顾清澄浑身颤抖,每一寸经脉都在经历着极致的煎熬。
而就在这千分之一瞬,无数气机疯狂汇聚,在半空中凝成一柄遮天蔽日的透明巨剑!
那剑身无形,却杀意滔天,令天地为之色变!
巨剑对准贺千山的胸膛——
义无反顾地,贯穿而下!
血光,冲天而起!
贺千山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无形的巨剑刺穿自己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所有的疯狂与不甘,都永远凝固在了那张染血的面容上。
这位戎马一生的枭雄,拄着长枪,如一座倾塌的山岳,轰然倒地。
而掷出这最后一剑的红衣少年,在巨剑斩落的瞬间,终于耗尽了全部气力。
他再也撑不住那满身的箭矢,
缓缓地,向前倒去。
他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也没有再看顾清澄。
他只是,太累了。
最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始终不能如意的问题。
苍生、父子、爱恨、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去年在阳城的大雨里,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那时只觉自己渺小如尘,护不住想护之人,竟放任自己下坠,堕入了自我折磨的苦刑。
最终,也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那如今呢?
他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命运给了他如此残酷的考题,却又施舍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后来,在阳城的小村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现在,他用生命交出了这份答卷。
终如他意。
当箭矢穿透的伤口不再疼痛,阖眼的瞬间,他想:
这次,应该……算是对了吧?
……
在贺珩阖眼的瞬间,顾清澄浑身的气力仿佛被尽数抽离,颓然跌落在血色浸染的长阶之上。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一支银钗忽从发间坠落。
她颤抖着伸出手,拾起那枚银钗。
钗身上,一道深深镌刻的小字映入眼帘:
“秋绥冬禧,贺卿如意。”
。
那日推开她的营房门之前,贺珩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里面盛满阳城的各色点心。
他提笔在红笺上写了许多话,墨迹未干,又被自己一道道涂去。
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唯有那支银簪——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他执刀在簪身上细细刻下小字,藏了一分私心,让那上面悄悄带着自己的名。
少年抿着唇,在无人处反复练习:
“顾清澄,现在是夏天,这是送你的夏礼。
害怕被她察觉私心,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此后秋绥冬禧,岁岁贺卿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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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这几天一直在这个情绪里,没有勇气写到这里。
终于拖无可拖,写完了。
贺珩到后期,核心定的就是“阴暗的托举”,他只是两难无计,最后,他的决定和情爱和父子都无关,只是他觉得,她是这天下,唯一能救天下人的人。
所以他决定用全力去托举,他认定的那个答案。
我笔力有限,很遗憾不能让他看起来更好,或者是目的更明确,只能在作话里再写一写,让各位看官能明白他的发心。
今天听歌随机到了李琦的《无瑕》,觉得很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