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成王(八) 再不能回头了。……
夕阳西沉时分, 贺珩连哄带劝,总算将二人拽进了酒楼。
三人一路絮絮叨叨,把从天令书院到阳城的旧事都说完了, 连当初打过照面的路人都蛐蛐了一遍, 酒也喝得半醉, 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场。
林艳书已是脚步踉跄, 整个身子都挂在顾清澄肩上。她醉眼朦胧地摘下耳畔那对价值连城的阳绿耳坠, 不由分说往顾、贺二人怀里各塞了一只,含混道:“这……这就是我们平阳军的, 信、信物……”
贺珩大着舌头品评了一番,毫不客气地揣进怀里, 嘴上说着什么来日方长,几人走到路口, 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顾清澄扶着林艳书,此女喝得上头, 已然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地倒在她怀里。
她在岔路口驻足,看着夜色深沉, 贺珩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一身猎猎的红衣慢慢地走着,走着。
像一簇将熄的火焰, 融进黑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
每月廿八这日, 平阳军的姑娘们总要结伴去城里,到舒先生的祠堂前焚香祭拜,不过这个月,计划却不同。
楚小小得了林艳书的信, 说是特意从远方赶来北霖,要设宴与众姐妹相见。更神秘的是,信中还提到要引见一位重要人物。
于是众人约定了,廿八日诸位姐妹下山,在村中设宴。
这几日,难得聚首的三人,在小小的阳城里紧密地筹备着,他们似乎心照不宣地没有派下人去操办,事事亲力亲为,形影不离。
阳城那座被林艳书嫌弃简陋的小院,头一回有了烟火气。
每日清晨,最先响起的是艳书那把小算盘清脆的拨弄声,她在计算着宴席的开销,嘴里念念有词,抱怨贺珩点的菜又贵又没品位。
贺珩则每日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带着采买的家什和物件浩浩荡荡地进门,一副高门大户的架势,少不得被林艳书数落几句。
夜里,林艳书在一旁看纺织的书册,贺珩则站在顾清澄身旁,对着舆图琢磨城中的布防。
“城南得再添两队人。”贺珩打了个哈欠,手中的笔却精准圈住了关键位置。
顾清澄只淡淡“嗯”了一声。
几日下来,她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她定下大略,而他总能在她未言明之前,便将所有细节一一补全。
偶尔,三人会一起去街市采买,艳书在前头与商贩斤斤计较,贺珩则像闲散公子般跟在后面,把玩着街边的新鲜玩意儿,时不时嚷着腿酸走不动。
若有路人认出顾清澄与青城侯相似的眉眼,在背后窃窃私语,贺珩便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挡。待两个姑娘走远,他才转身将那些嘴碎之人逼到墙角,狠狠教训一通。
顾清澄看在眼里,唇角微翘,却从不说破。
他从不问她茂县的事,也从不问她那些仇恨。他只是用这种幼稚又笨拙的方式,将市井的流言与恶意都隔绝在外。
但最有趣的,还是去酒坊试酒。
实际上,他们三人之中,唯有艳书是行家,每坛酒都能品出个门道。贺珩却不懂装懂,被艳书灌了几杯烈酒,便醉得东倒西歪,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同她争论哪家的烧鸡更好吃。
顾清澄就坐在他们对面,安静地喝着茶,看着他们吵闹。
她很少笑,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映着眼前闹腾的两人时,总会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清澄,你来评评理!”艳书终于想起她这个裁判,塞给贺珩一杯酒,“你让他敬你,看他还能不能站稳!”
这是这些天里,贺珩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端着酒杯,带着一身酒气,走到她面前,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在与她对视的前一刹那,不着痕迹地偏移了半分。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看她手中的茶杯的茶盏笑道:
“顾清澄,给个面子,不然艳书老板又要扣我的零花钱了。”
他将话题又轻飘飘地引回到了三人之间的玩笑上。
顾清澄伸出茶杯,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她还没来得及抬眼,贺珩已经仰头牛饮而尽。
“喂!”林艳书点评道,“哪有你这么敬酒的!”
贺珩却笑嘻嘻地将酒盏倒空,大着舌头:
“你说得对,这次不算,清澄,我们再来……”
“够了够了。”林艳书捏着眉心起身,“我去结账,咱们回去罢,下回说什么也不带你来了。”
“我……我没醉……”他大着舌头,还在逞强,“账,我来结……不能让你们……破费……”
林艳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快别丢人了!”转头对顾清澄道,“我先下去,你们慢些下来。”
说罢,她便快步下楼,把木梯踩得咚咚直响。
贺珩嘿嘿傻笑,不再说话了。
顾清澄这才起身,摇头向他伸出手:“走吧?”
贺珩倚在栏杆上,微风吹来,卷起他衣袍间浮动的酒香。
此时此刻,他安静地坐着,那双桃花眼顺过她的指尖,盈盈地仰望着她。
“喂?走不走?”
贺珩看着那指尖,仿佛看着一道从天而来的渡桥,他依稀记得,这个场景,他在哪里也曾见过。
但是他头好痛,记不清了,最后记得的,是她好像要带他逃。
于是,那些刻意的疏离和回避,在这一刻忽然溃散。
“怎么不走。”他嘟囔着,毫无意识地恍惚着,竟将自己滚烫的脸颊,沉沉地贴向了她的掌心。
“带我走……”
最后一句飘散在酒气里,他彻底松弛下来,把全身的重量交付过去,以脸为支点,埋在了她掌心中。
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大狗,再不肯挪动半分。
顾清澄垂眸,目光掠过他腰间轻晃的白玉小虎,再没说话。
……
远处,阳城客栈的秦酒扭动着胖胖的身子,放出了一只信鸽。
。
月底,随着两国议和的进度到了新的阶段,一张宣告战功的圣旨自京城传遍了整个北霖。
尽管军中将领早已知晓顾清澄刺杀江钦白的壮举,这番功绩却始终未能明诏天下。
直到这日,涪州城的茶坊酒肆间,才蓦地掀起阵阵私语:
“听说是青城侯杀了南靖的主将?”
“奇了,她不是忙着剿匪,怎么去边境了!”
“那放火烧山的事儿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陛下都给平反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若是她真有这等功绩,那茂县一事,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真是琳琅公主干的?”
“嘘……”
随着京城来的圣旨一并向阳城方向到来的,还有带着边境风雪的铁骑,马蹄飞扬的尘土中,无人注意到几双沾满泥浆的布鞋,正沿着官道旁的阴影沉默前行。
贺珩站在窗边,摩挲着身侧的白玉小虎,桃花眼里盛着夕照般的光芒。
……
圣旨传到阳城时,恰好是廿八的前一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念边境多事,生灵涂炭,实赖忠臣良将以安社稷。涪州青城侯顾清澄,身为宗室之女,深入敌营,手刃南靖主将江钦白,威震边陲,功勋卓著。
今特昭告天下——
特许青城侯顾清澄,开府建堂,赐金帛良田,以彰节义,更许其自择军号,增募府兵,正名编籍,与朝廷诸军同秩。
“钦此。”
传旨的公公将圣旨送到顾清澄手中时,才轻声道:“陛下让我单独给您递着口谕……”
“那三月之期,侯爷可要记牢了。
“待大功告成,给您加封个王爷……呵呵,也未可知呢。”
顾清澄的眼底划过一道暗芒,抬眸时眉眼温和,接过描金圣旨,沉稳道:“本侯明白,还望公公替我谢过圣恩。”
那太监眉眼堆笑地走了,马尾扫过夕阳时,顾清澄站在路边,看见了路对面的贺珩。
夕阳下,他依旧咧着虎牙向自己笑,一身红衣,眉眼如旧。
于是她也笑。
两人三丈之距,心事各异,却被同一束夕照在熔成了不朽金像,相对相映。
风骤起,自他们之间劈开,卷着落叶沿长街奔涌而去,再不能回头了。
。
四月廿八。
林艳书拽着贺珩在村里奔走张罗,倒把顾清澄早早打发到了村口。
两人神神秘秘地嘱咐:“且在这儿候着,待人都齐了,再请你这个主角登场。
顾清澄笑着应下,背倚着村口的老槐树,掌心接住一瓣飘落的槐花。
她原想再筹谋些时日,可日子从来不等人的,今日这家宴过后,她与平阳军,就该是另一番光景了。
远远地,她听见了山下到村里的小道上热闹了起来。
“快些!快些!听说艳书姐姐带了好些南靖的特色小食!”
“吃的算什么,我听说啊,今天会来一位真正的大人物!是咱们平阳军以后的大靠山!”
“真的假的?比舒羽先生还厉害吗?”
“嘘……别乱说!舒羽先生是咱们的恩师,是阳城的英雄,怎么能比。”
嬉笑声由远及近,顾清澄抬眼望去,只见山路之上,几十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正叽叽喳喳地结伴而来。
她们穿着统一的劲装,精神饱满,步履轻快,正是平阳军的姑娘们。
顾清澄目光一滞,迅速别过脸去,背转身子。身后传来她们热烈的交谈声。
“哎呀,这山上几天可累死我了!”
“可不是,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没有,连贺教头都几日不见了。”
“对了,你听说那个青城侯的消息了吗,前几日的!”
“那个女侯君?我听茂县人说,一箭就能射断城楼的旗杆呢!”
队伍顿时热闹起来。
“我也听说了!茂县人恨她得紧,还说她……总之是个狠角色,跟咱们舒先生全然不同。”
“可我总觉得……能得陛下亲封,又能刺杀南靖主将的,定不是什么坏人。”
“那可不一定,功是功,过是过,楚姐姐教过,功过须得分明。”
姑娘们边走边热烈讨论着,转眼就到了村中,有人眼尖,远远就望见了槐树下的身影。
顾清澄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身形单薄,安静地倚在树上,仿佛与这春日的风景融为一体。
姑娘们的讨论声,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知知!”圆脸的姑娘拉了一把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你看这个身段……眼熟不?”
扎着羊角辫的知知循声望去,待看清树影下的身影时,杏眼蓦地睁圆:“酥羽姐姐!?”
知知一把抓住杜盼:“是酥羽姐姐!”
杜盼年纪大,也稳重些,她拍了拍知知的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段却有一种令人无法言说的熟悉感——与贺教头、林姐姐,楚小小都不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故事后的平静。
杜盼牵着知知,与身旁的楚小小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地点点头。
不多久,杜盼就快步跑到槐树前,试探着唤道:“这位……姐姐?”
顾清澄身子一怔,缓缓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陌生、清丽的脸。
与杜盼记忆中那个素净、熟悉的舒先生不一样。
杜盼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声音里却藏着难以察觉的失落:“姐姐,您也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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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连着两周上了两万字的毒榜,也算是吊着一口仙气写完了……已经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我原来的计划是今天把宴会的部分了结掉,其实脉络到这里已经比较清晰了,但想象中的铺垫还是比实际的字数多一点。
因为宴会这部分的情绪比较强,我现在暂时血槽空了,还是下周一更完吧,明天我还要上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