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成王(二) “对啦,大家都好。”……
这一夜的雨浇得人昏昏沉沉。
分明只是四月初的春雨, 却砸出了盛夏般的气势。
顾清澄独自卷帘,望着窗外被打落的海棠花,思绪浮沉。
兵权初步在握, 谋划皆如所期。
她本该快意, 可不知为何, 望着这淋漓的大雨, 心头却隐隐约约生起一分隐痛。
人若是有了牵挂, 也便有了软肋。
软肋,牵挂。
也只有在这一个人听雨的夜里, 她才能敢卸去满身的铠甲,任那些深藏的思绪在心头蔓延。
自打那日不告而别, 她便再也没有接到来自江岚的消息。
如今五皇子伏诛,他入主东宫已成定局——
她从不怀疑他的谋略, 只是……
一则,家国鸿沟横亘其间, 她穷尽推演也算不出两人的结局;
二则,他那始终讳莫如深的身体状况,比明枪暗箭更令她心忧。
南靖内部风云诡谲, 她远隔重山, 难窥其变。
而仅这北霖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便让她如履薄冰。
顾明泽与琳琅本就欲除她而后快。而如今郑彦身死, 想来不日便会东窗事发,而更迫在眉睫的, 是如何应付那盘踞边境、虎视眈眈的镇北王。
也罢。
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回满桌墨痕。
羽翼未丰之际,岂能再添一名强敌?
她提起墨笔,在顾明泽和镇北王之间画了一道横线——
以一己之力抗衡二虎, 实非明智之举。不如借力打力,令其相争。
待两败俱伤之时,方是她破局之机。
……
窗外疏影横斜。
就在这时,顾清澄忽地瞥见窗纸上,洇出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顾姐姐!”
“顾姐姐!”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秦棋画那丫头。
顾清澄心头猛地一颤,手中墨笔“啪”地落在案上。
不对,这丫头此刻该在阳城才是。
这般滂沱雨夜,她怎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临川侯府?
她蓦然起身开门,推门刹那,只见倾盆雨幕中,秦棋画浑身湿透地立在阶前,鸡窝似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单薄的身子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顾清澄低头,看见她的鞋子已经彻底看不出原貌,裸露的脚趾上布满血泡,想来是日夜不休地奔跑而来。
“快进来!”
她顾不得倾盆大雨打湿衣衫,一把将人拽进了屋内。
侯府内长期无人服侍,顾清澄随手扯过布巾将她层层包住,听见秦棋画喘息着啜泣:
“顾姐姐……不、不好了……”
顾清澄的手一顿,却只是温声问道:“慢慢说,如何不好了?”
秦棋画浑身发颤,声音里浸满恐惧:“马车!我看见马车了。”
“什么马车?”
“秦家村出现的,抢走我姐姐的黑篷马车!
“一模一样的!
“就……就停在平阳军驻扎的村口!”
顾清澄眉头微微一蹙,心下有了判断:“现在其他人如何了?”
秦棋画在布巾里探出头来:“恩公、恩公也在,他让我快、快跑。”
“恩公?”
顾清澄蹙眉问:“他还在阳城?”
她想起前日里贺珩给她的来信,当时只道是路过,未曾想他一直驻扎在此处。
“是、这些日子,都是他带我们操练的。”
顾清澄点点头,随手去给秦棋画拿换洗的衣服和热水,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着。
黑篷马车……分明是镇北王府的人。
他们是如何找到平阳军驻扎的村庄的?
疑窦渐生间,她将热水递给秦棋画:“你那恩公可还交代了什么?”
秦棋画摇摇头:“不曾,他只说顾姐姐必然与我有过约定……让我依约行事便好。
“我、便不敢怠慢,连夜赶来城中报信……”
话未说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待气息稍平,一把攥住顾清澄的衣袖:“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黑篷马车!”
“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把大家都抓去卖了?”
顾清澄垂下眼睛,平静道:“你的恩公是几时到的阳城,行迹可曾有人泄露?”
“一个月前……”秦棋画蓦地抬头,“这与恩公有何关系?”
顾清澄回头,看着秦棋画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胡乱地擦了擦她的头发:
“没有,不过随意问问。”
她看着秦棋画磨破的双足,声音沉了几分:“你跑了几日?”
秦棋画这才意识到,鞋子早已磨破,双脚也已经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此时后知后觉地窜上皮肉。
她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个笑:“才、才两日。”
“幸好我跑得快……
然后睁大眼睛看着顾清澄:“顾姐姐,还来得及的,对不对?”
“恩公会拖住他们……顾姐姐也一定会去救姐妹们的……是不是?”
顾清澄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取了药。
没过多久,传来秦棋画的惊呼:“顾姐姐!这使不得!”
“您是侯君,我、我不过是个奴婢!”
她低头看去,只见顾清澄已将她的脚腕轻轻握住,搁在自己膝上,细致地为她上药。
“我自己来就……”
她声音发颤,却见顾清澄抬眸淡淡扫来,手上动作未停半分,“那同本侯说说,这些时日里,你们平阳军都练了些什么?”
秦棋画眨了眨眼,一时怔住,下意识想缩回脚踝,却被她稳稳扣住。
“本侯问你话呢。”
“练、练了拳,还有枪,枪法……”秦棋画全身僵住,结巴着回忆,“还有读书认字,排、排兵列阵。”
“流萤阵学过没有?”顾清澄未抬头,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学,学过的。”秦棋画慢慢进入回忆,“有个叫只只的,还有叫知知的,哦还有芝芝……她们比我还小,却像个老教习似的。
“她们说,那几个阵法、是平阳军人人都要会的。”
“是吗?”顾清澄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温和道,“她们都在?杜盼她们都好?”
“对啦,大家都好。”秦棋画提起平阳军的伙伴们,完全忘记了来时的困窘,眼里泛出了别样的光,“我跑得最快,杜盼最能吃,知知医术最高……”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秦棋画皱着眉头,“您为何不让我提您的名字呀,她们问我,是不是也是舒羽先生的学生。”
她委屈地抿了抿唇:“我、我都不认识舒羽先生……每月末她们祭拜先生时,我都插不上话……嘶!”
顾清澄听到此处,不由得一晃神,手上力道不觉重了几分,惹得秦棋画轻呼出声。
“奴婢错了!”秦棋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合规矩,慌乱着想抽回脚踝,却见顾清澄已将药盒放下,用纱布将伤口包好。
“你来得及时。”顾清澄起身,摸了摸她的头,“明日便随我启程罢。”
“启程?回阳城吗?”秦棋画抱着布巾,又振奋了起来。
“对。”顾清澄颔首,去净了手,回到桌案前收拾满桌的信笺与白宣。
方才与秦棋画的几番交流,局势已然已经有了几分明朗。
镇北王再度盯上阳城,无非两个缘由:要么是为寻贺珩,要么是察觉了当初舒羽之死的蹊跷。
据秦棋画所言,贺珩月前便已抵达阳城。若真与镇北王府有所勾结,早该在她失陷三途峡时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如此看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信笺上,指尖微微一顿。
郑彦死后,对方便有了动作。这般巧合,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早该有此日的。
终究,是被他们察觉了。
至于秦棋画担忧的拐卖之事,顾清澄反倒不算过于担忧。这些姑娘早已不是当年平阳女学里,需要她处处庇护的柔弱女子了。
在当初救援阳城起,她们便习得流萤阵法,更在当地打出了“平阳军”的威名。
如今有知知等人坐镇,加之贺珩数月操练,即便正面交锋不敌,游击周旋却是绰绰有余。
再不济,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次,她愿再赌一次贺珩的真心。
他对那些姑娘们心有愧疚,想来……会成为她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时,秦棋画弱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顾姐姐……”
见顾清澄转身,秦棋画凝视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双脚。
“就是,明天启程,我可能、跑不动了。”
“我知道。”
。
翌日清晨,秦棋画战战兢兢地跨坐在赤练马背上。
顾清澄从身后环住她,单手执缰:“坐稳了?”
“稳…稳…稳…”小姑娘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在马背上缩成一团。
赤练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惊得秦棋画死死地环抱住赤练的脖子:“赤练大哥我真不是故意骑你的!”
这丫头平日总吹嘘自己跑得比赤练还快,从不肯学骑马,还常与这匹烈马暗中较劲。
如今倒好,双脚裹得严实,不得不委委屈屈地骑在赤练背上,双臂如铁箍般将赤练抱得死紧。
差点把赤练勒过气去。
顾清澄垂眼,提溜小鸡般将秦棋画的后领拎起:“既然觉得对不住赤练,这几日就亲自喂马吧。”
秦棋画缩着脖子,犹犹豫豫地偷瞄赤练,赤练也缩着脖子,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直到清脆的马鞭声响起——
火红的骏马长嘶破晓,如流星飒沓般撞碎晨雾,向着临川城外的官道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茂县。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凭什么!”有人怒吼。
“这样的魔头,凭什么入主涪州?!”
“你是说……许真大哥他们……”
“都被她害了?”
“那还能有假!”
“许真尸骨未寒,她却挂帅封侯!”
“咱们茂县人就是不认她!”
“许真?!我家许真啊——”一个妇人手中攥着一张信笺,哭天抢地地嚎哭起来。
“天理何在?!”
“不能让她进城!”
“咱们自己护着茂县,谁敢带她进来,谁就是青城贼的帮凶!”
人群的情绪如同烈火燎原,愈发不可收拾。
满地的小报、纸片上写满了“青城侯放火烧山”一事的来龙去脉,不仅详述了许真、云帆等人的死讯,更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青城侯。
整座城池被怒火点燃。
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一名头发斑白的老汉仰天厉吼:
“与其受这妖人荼毒,不如以死相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头撞向城门。
“咚”的一声,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短暂的寂静之后,茂县百姓如被点燃的火药,怒潮翻涌,暴动一触即发——
“报仇!”
“绝不放她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