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鹊起(新·一) 蝴蝶栖在心尖。……
天色渐暗, 黄涛在阁楼下支起竹架,点了一堆篝火。
干枯的木柴燃起“噼啪”声,他百无聊赖地用木棍拨弄着半燃不燃的火苗儿, 千缕坐在他身侧, 叽叽喳喳地指点着:
“那边, 那边旺一点。”
“这儿要多加点柴火, 才能烤得透透的。”
待到火势稳定, 竹架上不知何时被黄涛放上了整条羊腿,松木香的火苗慢慢地炙烤着鲜嫩的皮肉, 慢慢飘散出浓郁的肉香。
“你看,油要烤出来了!”
天色逐渐黑透, 雪山的夜空清透纯净,满天都是星星, 千缕凝视着深蓝夜幕下的火苗,火苗上的羊腿烤得滋滋作响, 透亮的油滴缓缓从焦黄的外皮中凝结出来,亮晶晶的,琥珀般坠着, 煞是好看。
“再烤一会差不多了。”黄涛转动着羊腿, 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远处,“主子和七姑娘怎么还不回来?”
千缕担忧着:“会不会有危险, 要不我去寻他们?”
黄涛白了她一眼:“七姑娘就算受了伤,也能一个打十个, 你是去赶着送人头吗?”
千缕正要瞪眼回嘴,却见黄涛扭头道:“这不就回来了!”
千缕扭过视线,在夜空与火光的交界处,有两人携着手, 缓缓向阁楼的方向徐步而来。
正是小七与江岚。
黄涛丢下手中木棍迎上去,视线甫一触及,便定格在江岚的胸口上:“主子……这……”
“遇刺了?”
他慌张地上前,接过江岚怀里抱着的花,眼睛又不住往顾清澄身上打量:“七姑娘没事吧?”
“主子你也是,”黄涛确认了顾清澄毫发无伤后,才碎着嘴,“打架的时候要躲起来,护好自己便是不拖七姑娘的后腿……”
江岚淡淡地看着他忙上忙下,任他数落着,罕见地一言不发。
顾清澄在一旁抿唇忍笑,肩膀微微发颤。
“嘴,这嘴也磕着了?”黄涛给他包扎好后,这才注意到江岚的唇嫣红非常,衬得一道细小的伤口格外醒目。他忙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要伸手去碰,“让我瞧瞧……”
“黄涛!”
顾清澄忍笑忍得腹中作痛,千缕小碎步上来,一把将黄涛拽了回去。
“你干嘛?我给主子上药!”黄涛不满地瞪着千缕,全然未觉江岚已然面沉如水。
“羊腿、羊腿要糊了……”千缕赔着笑脸,眼风扫过二人微红的唇,半推半搡地将黄涛赶回火堆旁。
在黄涛的“糊了糊了”、“烫烫烫”的大呼小叫中,千缕这才注意到顾清澄换了一袭浅蓝裙衫,将她眉眼中惯有的清冷都衬出了几分柔和。
“顾姐姐。”千缕走上前,拉着她坐在篝火边,“你真好看。千缕虽没见过公主,但总觉得……”
她歪着头,“便是宫里的公主,也比不上你这通身的气度。”
顾清澄笑吟吟地望向江岚:“听见没,你挑衣裳的眼光好,被千缕夸了呢。”
江岚依旧站在夜色里,少了身畔的花与她,一身白衣竟显得寂寞如雪,生出几分生人勿近的疏冷来。
“奴婢岂敢妄议四殿下!”
千缕一惊,忙跪下身子行礼,却被顾清澄安抚地按住,“四殿下……不愿过来么?”
黄涛顶着满脸炭灰抬头:“殿下,这地儿太过简陋,待属下将羊腿备好,片成薄脍,用细瓷盏盛了,给您与七姑娘送到楼上可好?”
江岚抬起眼睛,看见她坐在千缕身畔,火光在眼里跳跃着,就连唇也染上了一层漂亮的琥珀光,分明笑着向自己相邀。
他朝黄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徐徐走到她身边,拂开衣摆坐了下来。
千缕见状,慌忙挪开三尺,躲到黄涛身边规规矩矩地坐好。
顾清澄也不阻拦,看着江岚矜冷的侧颜,眼尾微弯:“出门在外,四殿下赏个脸,咱们就不这么讲究了。”
“都依你。”他侧首望来,眸光专注得仿佛四下无人,“坐近些。”
黄涛刚要咧嘴傻笑,千缕已不动声色地抽出绢帕,径直糊在他脸上,直直地挡住视线:“瞧你满脸炭灰,我替你擦擦。”
“你今日怎这般好。”黄涛被千缕这一难得温柔举动闹得脸色微红,注意力全落在了她手上的动作上。
这一刻,那两人的视线皆被阻拦。
夜风吹过,江岚侧脸,将顾清澄被吹起的鬓发别到耳后,忽如蝶落花蕊般倾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角。
“七姑娘,这小千缕打哪儿捡的?”黄涛被千缕伺候得晕头转向,胡乱问着,“还挺会照顾人……”
“军、军营……”
江岚浅尝辄止地吻在她唇角上,却不深入,让顾清澄窘迫不已。她强作镇定地答着话,仍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细小的绒毛。
她下意识抬手推开,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她挣了挣,他的手指也便顺势穿过指缝,十指相扣牢牢锁住。
这一刻,蝴蝶的颤抖栖在了心尖,她不敢作声,只无奈地望着他清冷出尘的眉眼,呼吸交替间,窥见了他疏离眼底暗涌的欲念。
这人明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此刻却偏生像末日将至般,争分夺秒地要与她缠绵。
待到千缕将黄涛的脸拭净,江岚的吻才从唇角游离至耳畔,带着些凉气抽离。
当四人视线再无阻拦,黄涛才瞧见两人的身影亲密了不少,十指相扣着,不由得高兴得满面红光:
“七姑娘说得对,这烤羊腿,还得就着这烟火气吃才够味儿!”
“来!殿下,属下给您片一块最嫩的!”
……
炊烟袅袅地接入夜空,火苗欢快地跳跃着,烤羊腿的焦香混着青梅酒的清甜,将人与人之间的拘谨彻底冲散,黄涛的大嗓门和千缕的娇笑愈发收不住,震得雪山的星星眨呀眨,要将这一刹那镌刻进时光的永恒之中。
酒过三巡时,千缕被黄涛三言两语激得双颊绯红,蓦地起身去取琵琶,非要为众人奏上一曲,好叫那不解风情的黄涛明白,谁才是真正对牛弹琴那只牛。
顾清澄自然地倚在江岚的肩头,看着千缕小心地坐好,拨弄着琴弦,轻声弹唱着: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夜风吹过,千缕脸上的酒意更重,她微微偏过头,似醉非醉地斜睨着故作正经的某人,声音愈发温软: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①
。
边境,定远军营。
镇北王贺千山将手中的军报按下,看着下首的魏延。
“青城侯……”他蹙起眉峰,“你是如何接洽的?”
魏延单膝跪地,抱拳回禀:“贺帅明察,几日前曾有一黑衣人独闯定远军营,留下密信后便纵马而去,正是那青城侯。”
“末将虽疑有诈,但思量此举于我大军无碍。”他声音更沉,“便只带了两队亲兵随行。”
他顿了顿:“如今军功已成,半数弟兄全身而退。”
“那她人呢?”贺千山再度翻了翻魏延请功的军报,目光如炬,“你见过她,替她请功?”
魏延神情一肃,喉头微动:“青城侯一人血战于三途峡,我等撤退后,并未见其身影。”
“然此女骁勇无双,如今下落不明。”魏延思忖道,“若不上报其功,末将等……岂非欺世盗名?”
话虽如此,魏延心中竟有了几分紧张之意,生怕主帅看出旁的关系来。
过了许久,才听见上首传来贺千山不辨喜怒的声音:“你下去吧。”
魏延抬头,看见贺千山颔首:“本帅自有考量。”
“末将告退。”
退出大帐后,魏延才发觉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帐内,贺千山目送魏延离去,缓缓从案几暗格中取出一叠密函。
赫然是京中镇北王府上,赵副将等人的密信。
他一封封翻阅过去,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的,却是贺珩近来的点点滴滴——
从负气逃往秦家村到愤而归府,从获赐“御赐行走”腰牌到红袖楼的相看宴,字里行间皆是那孩子的喜怒哀乐。
这位不怒自威的镇北王,竟将独子的琐碎日常仔细保存着,唯有无人时才会事无巨细地过目。
他看着,他眉宇间的沟壑时深时浅。
当年他从小卒一路拼杀至将军之位,待得胜归来时,发妻却已油尽灯枯,留下刚出生的贺珩便撒手人寰,临终为赐字如意,愿幼子一生如意。
他自知亏欠发妻许多,一生未再娶,对这个儿子亦是千般娇纵。
谁成想,宠成了这般顽劣模样。
指尖划过纸页,目光落在“钟情数位姑娘”时,他不由抿唇摇头,最终,目光停在了最后一句字迹上:
相看宴后,本该按计再入禁军谋权,却闻青城侯葬身山火,这逆子竟假借投军之名,私自寻人,至今……杳无音信。
青城侯。
又是这个青城侯。
他重新摊开魏延请功的军报,面色渐沉如水。
这女子仿若横空出世一般,在及笄大典上轻而易举地力压南靖群雄,竟让京中那位素来刚愎自用的少年皇帝金口玉言,封赏了侯爵之位,算作认祖归宗。
宫中的端静太妃是他长姐,曾来信提及,先帝在时从未有什么“养在青城山”的宗室女子。往日他只当闲谈,如今却不得不深究。
能击杀江钦白已是举世少有……
而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是何时为她痴狂至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密信,回首将魏延的军报反复读了几遍,目光终于在一处细节上顿住:
此女独闯定远军营时,曾轻而易举地破了军中锥形之阵。
锥形之阵。
旁人不知,他却明白,这锥形之阵正是第一楼演兵教习谢问樵《乾坤阵》中的不传之秘。
如何会被一介女流识破?
贺千山思绪微凝,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击着。
这个青城侯,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莫非……她也是第一楼之人?
若如此,便也好办了。
恰逢战事爆发时,第一楼几位教习正在边境驻守,他尽快求证便是。
他略一沉吟,提笔写了封书信,唤了门外亲兵进来。
“贺帅。”
“谢教习可还在边境?”他递过一封信笺,“速将此信转交予他。”
亲兵垂首,恰好瞥见了桌上重新压好火漆的军报——
却是魏延所呈的那封。
贺千山顺着他的视线,目光在军报上停留良久,终是沉声道:
“还有此报,即刻飞送京师,不得耽搁。”
“遵命。”那人最终试探着问了一句,
“……南靖的文书,您不报吗?”
贺千山不言,淡淡睨了他一眼,亲兵顿时噤声,快步离去。
待到营帐外的马蹄声起,贺千山才负手出帐,朔风猎猎中,他遥望京师方向,目光晦暗不明。
江钦白死不过三日,南靖便快马递来议和文书,字里言谈间,都是求和息战之意,但他却按下不表。
他知道京中那位信奉“止戈”,必会以琳琅公主的婚事顺水推舟议和。
而他却不愿,主帅已死,此时议和?可笑至极。
麾下儿郎的血尚未冷透,凭什么要在乘胜追击之际收刀入鞘?
既然南靖使臣尚在赴京途中,不如就让魏延这封为青城侯请功的军报,为他多争取些时日。
恰好此人来历蹊跷,蛰伏暗处已久,如今生死未卜,是把再好用不过的刀。
不如顺势将其推至明处,且看——
顾明泽能给她多少封赏?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如此,待京中风云再起,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他的铁骑早已踏破了雪山的防线。
而这最后一着,却是他心底隐秘的盘算——
如意是他唯一的牵挂,幸而顾明泽竟敢纵虎归山。
青城侯既然出现在边关,他不信那臭小子闻讯会不过来。
一旦他们父子团聚,他便也……
再无顾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