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鸾回(七) 杀业已开。
北霖皇宫, 满宫尽歇,唯有上书房里灯火长明。
顾明泽挥手屏退侍从,独自落座于案前。
与往日一样, 桌上的奏折依旧堆积成山, 他抬手轻按酸胀的眉骨, 复又执起朱笔, 逐字批阅着。
近日奏折尽是南北战报。比起当年那个昏庸无能的老皇帝, 他有把握能将这场冲突处理得更好。
至少,不会重蹈十五年前那场生灵涂炭的覆辙。
然而唯有一事, 如利刃高悬,日夜令他辗转难安, 使他始终无法真正如帝王般肆意施展权柄——
他原以为早葬身火海的母妃淑妃,竟以“法相”之身归来, 并以他最不可告人的身世要挟,要他完成那场延宕已久的布局:
“替身计划”已至终局。真正的昊天血脉将现, 而那名知情太深的替身……必须消失。
不是她犯了错,却是她知道得太多。
若要永固这无上权柄,便唯有由他亲手, 终结她的性命。
……顾清澄。
夜间有朔风吹过, 忽地让室内灯火一黯。
他无由来地一惊,指尖微抖,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书房西侧的高窗。
高窗之上,空空荡荡, 再无一人。
帝王的目光黯了黯,落回桌上,此时方觉朱砂自笔尖坠落,于奏折上两个字绽开一滴殷红。
恰如他心头经久不愈的旧伤——
涪州。涪州。
这两个字如附骨之疽, 日夜提醒着他那个不该存在的性命。
半年之前,南靖三皇子与他密谈那夜,竟一语道破了他深藏已久的秘辛,诚然,狂妄之徒不足为惧,可他却明白——
不能再拖了。
于是,那一夜,他动了杀念,也自以为给了她一个体面、痛快的死局。
却不料,她竟还活着。
及笄大典之上,她竟敢公然现身,挟万民相逼于他,更是险些害死琳琅。
他不是没有对她生出恻隐之心,便允了她声名、封地,既是安抚,也是怜惜。
可她……却还是不满足。
她竟敢插手琳琅的大婚吉日,勾结敌国,还在他眼皮底下搅弄风云!
她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为何偏要贪得无厌?
只要她死了,所有七杀的不堪,身世的隐秘,昊天的威胁,才能彻底消失,一切都能尘埃落定。
灯火幢幢之下,帝王深深地吐息。
案前恍惚又见那执灯少女,倩影方现又刹那消散。
若她肯顺势伏诛,他自会为她修墓立碑,享尽身后哀荣。
毕竟,要她性命的从来不是他,却是昊天命数。
可她好似怎么杀也杀不死,以致于他握刀的姿势,都逐渐扭曲、变形。
……是她逼他至此。
杀业已开,既已拔刀相向,便再难回头。
顾明泽重重地将那染了墨渍的奏折掷在地上,忽地听见奉春于门外请见。
“陛下,涪州宋洛有报。”奉春垂首瞥见地上的奏折,姿态愈发恭谨。
“讲。”
“其一,青城侯果然在涪州藏拙,看似自暴自弃,实则暗中筹谋。”
“所谋为何?”
“这便是其二,”奉春声音压得更低,“青城侯似是与那南靖贼子暗通心意,甘愿为其……赴汤蹈火。”
顾明泽的眸色更冷。
“她向宋洛打探的尽是南靖五殿下的动向,”奉春细声道,“奴才斗胆猜测,她是要为那贼子去针对边境的五殿下?”
顾明泽眼神幽深,看着桌前的那盏灯,良久,才冷笑道:“还是这般毫无长进,为了些无用的情意就能豁出性命。”
奉春试探道:“那陛下可要让宋洛给她些假情报?”
顾明泽指尖轻敲桌案:“不必,以她的身手,未必不能除掉五皇子。五皇子一死,南靖大军群龙无首,于我北霖有利无害。若不成,倒也省了朕处置她的功夫。”
“陛下圣明。”
“还问出些什么?”顾明泽语气冰冷,“涪州可查出其他端倪?”
“暂无头绪。”奉春思索着,忽地想起一事,“不过……奴才倒是有另一发现。
“那青城侯让江步月去联络镇北王调兵。”奉春抬眼,“这是否意味着,镇北王与那南靖贼子早有勾结?”
顾明泽叩着桌案的动作停住了。
奉春没说话,只俯首站在一边,静静等待着皇帝批阅奏折。
直到最后一本奏折阅尽,顾明泽将朱笔重重一搁,沉声道:
“镇北王世子现在何处?”
。
顾清澄彻夜未眠。
一个月前,她离开阳城,重返京城争夺权柄,为的是在这偏远的涪州为那些女子们开辟一方庇护之所,更是要在这天地之间为自己挣下一席立足之地。
夜深无灯火,她在黑暗中的眼睛疲惫却依然清亮,思绪一层层翻卷。
表面上看,她似乎已经站稳脚跟——青城侯的封号,涪州的封地、暗中培植的势力。
可实际上,自她走到明处那一刻起,便陷入了更为凶险的境地。
顾明泽的明枪暗箭从未停歇,镇北王也不会放弃对阳城人证的追杀。边境战火肆虐,愈往北去,世道愈乱,百姓流离失所。
而她身边,竟无一个可信之人能用——林艳书仍在南靖,江岚亦自顾无暇,就连唯一和江岚联系的暗线宋洛也已倒戈……
黄涛不在,三条暗线也被她撤离,这意味着江岚留给她的势力将暂时无可调用,哪怕是三千影卫的动向,也已经在顾明泽的眼皮底下。
可还有许多事未做。无论是明面上的青峰山剿匪,还是暗中挑明的边境之行——
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兵权。
宋洛调度的三千影卫,剿匪许她的三千额外兵制,和江岚在镇北王处的人马,她必须全部握在手中。
唯有握兵,方能在涪州真正落根,不至于再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可她该如何以一己之身,当下这千钧之担?
当天色亮尽之时,顾清澄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那只无形的,执棋人的手。
引她去过书院、第一楼、皇宫、秦家村的手。
她想起那日和黄涛在医馆处老大夫的见闻:石浸归,茂县。
执棋人是要她去茂县?
她匆匆跑回地图前,指尖描摹着茂县的位置。此处不远,在往边境去的路与阳城之间,若是星夜兼程,两日便能来回。
她闭上眼睛,将眼前局势细细梳理,江岚旧部这条线已然断尽,所有她先前的准备尽数归零。若想以最小代价撬动新的破局点,此时出手,是唯一可能。
倘若能在启程边境前,冒险揭开涪州之行的最后一个谜团……
或许,能赌上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
坊间传言愈演愈烈,都说青城侯近来行事愈发乖戾无常。最令人不齿的,莫过于她竟将当初随她入涪州时最为忠心的小马奴逐出了府门。
涪州地处边陲,外即乱地,她却连在临川城内谋个差事都不允,反倒派人将那可怜人一并逐出城外。
谁不知,临川之外,饿殍遍野、匪患丛生。如此斩情绝义,还妄谈什么庇护百姓的大义?
于是也有嘴快的说了:恶人自有天收。
那小马奴前脚离开,青城侯后脚便病了,府中急召了大夫,熬了些药汤,只说是染了风疹,整月不能见人。
如此一来,那所谓的“剿匪”之举,便更显得是子虚乌有的笑谈了。
……
而此刻,顾清澄正只身站在茂县的城墙之下,指尖拈着那块石浸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
果然如流言所说,临川之外,已不复人间。
边境战火延绵数月,战线推至茂县一带。最先崩塌的不是军防,而是百姓的生计。
她这一路行来,但见村庄荒废,农田焦枯。兵匪杂沓,流寇横行,兵役重徭之下,无人耕种,连牛马都被征走喂军,数万男丁应征北调,城中青壮几乎被抽空。
更因北境粮道中断,米盐之价翻了数倍,而即便是如此,临川的州府依旧畏首畏尾,竟不敢剿匪打通青峰山的粮道。
粮荒仅是开端。若战局生变,溃败的兵灾将裹挟着逃难百姓南下,随之而来的疫病,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而这些,不过是北霖境内的前哨之痛。
再往西去七十里,便是阳城。
她目光望向那一线边境,心口钝痛。
那座没有城墙、没有守军的孤城,自焚城之乱后,仅靠几百义民和她的平阳军苦苦支撑。若她所料不差,镇北王早将阳城设为后线兵站,伤病将士、用度转运,皆系于此地一线。
她们如何了——是已在铁蹄下陷落,还是仍在死撑?
曾经富饶的川西之地,如今竟已如此满目疮痍。
顾清澄缓缓松开手指,那块石浸归已被她攥得生出微痕。
她终于抬步,往县城最深处走去。
“老丈,请问茂县县衙在何处?”
她拦住一位蹒跚赶路的老人。
“县衙?”那老人神情一震,“姑娘是外乡人吧?去那地方作甚?”
“县衙如今早已闭门谢客了!”
顾清澄皱起眉头:“县衙也能闭门谢客?”
“唉!”老人佝偻道,“陈县令昏聩无能,唯一能干的苏县尉一家又都死绝了,至今无人接任。师爷、衙役跑得精光!州府更是装聋作哑,迟迟不派新人下来!”
顾清澄凝视着老人豁了的大牙:“何谓苏县尉?不是舒县尉?舍予的舒?”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舍予的舒,分明是屠苏的苏!”
老人说着,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姑娘若无事,还是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这茂县啊……早叫兵匪霸了去。”
顾清澄盯着他:“兵匪?你是说山贼?还是外敌?”
“不是山贼,也不是敌军。”老人嗓音愈发低,“正儿八经穿官军盔甲的那些人。杀人放火,横行霸道,哪一样不像土匪?
“苏县尉一家七口,就是死于茂县的兵匪!连最小的姑娘都未能幸免!”
“……那苏家姑娘年方几何?”
“若是活着,也该今年及笄了。”老丈叹息着,“多伶俐的丫头,可惜……”
他话未说完,远巷突起一阵喧哗,有粗犷呵斥混着刀鞘碰撞之声传来。
老者神色骤变,话也不及告完,拄着拐杖便一瘸一拐地逃远了,转眼便没了踪影。
顾清澄也转身隐入黑暗,手指再度收紧,掌心沁出一层凉汗。
——若那老者所言属实,这茂县从未有过什么“舒县尉”,只有苏县尉。
自始至终,所谓“舒羽”,或许根本不存在。
苏县尉一家死于兵匪,那兵匪又究竟是哪一路人马,背后又站着哪尊神仙?
她垂眸望向掌心中那块石浸归。
它平平无奇,稀碎,普通,宛如一块劣石。
顾清澄却在这石浸归的背后,听见了只手落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