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像她,像她。”……
是夜, 江步月未归。
黄涛悄然送出一封密信。
腊月十二,江步月未归。
腊月十三,江步月亦未归。
腊月十四, 质子府内, 黄涛再度送出密信。
“殿下仍未归来?”
一名暗卫出现在质子府内, 怀中抱着一副画卷。
“这是?”黄涛低声问道。
“属下为殿下寻得, 乃镇北王世子曾秘藏于书房的美人画像。”
黄涛不敢多问, 只在暗卫离开之后,踌躇再三, 还是低头打开了那副画卷。
画卷徐徐铺陈,黄涛的目光随之游移。及至绢帛尽展, 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画上的女子生得极美,眉目如画, 唇若点朱,那一双眼, 分明是……
分明是!
黄涛的手一抖,似被那画中容颜灼伤,画卷瞬间脱手坠地!
而此时, 那画上的女子, 正安然端坐于镇北王府的暖阁深处,面戴轻纱,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折子戏。
府中众人皆知,两日前, 世子纳了一房美妾。既无三书六礼,亦未告父母高堂。只道是阳城流离的孤女,于深夜叩响了镇北王府的门。
这是那素来不羁的如意公子,十几年来第一次名正言顺“收下”的女子, 哪怕只是一房妾室,府中人等无不翘首,盼能一睹芳容,却不料世子极是珍重,金屋藏娇,连一面也不肯轻易示人。
而更为下人津津乐道的是,那妾室自入府以来从不踏出房门半步,却得世子允诺,在府中搭了一座戏台听戏。
这戏听得却也古怪,不唱《西厢》,不演《贵妃》,夜夜咿呀回转的,偏偏是那出著名的悲剧——《赵氏孤儿大报仇》。
“事势急了——我依旧将这孤儿抱的我家去,将我的孩儿送到太平庄上来!”
台上悲音缭绕,鼓板声声敲碎夜色。顾清澄斜倚软榻,面色淡然,听不出喜怒。
贺珩自夜色深处走来:“怎的还不歇息,偏在这里听这出戏?”
顾清澄指尖虚点戏台:“不如坐下,一道听。”
贺珩依言坐下,没多久便蹙起眉毛:“为何偏挑这些来听?”
“本世子听不得,太苦了。”
顾清澄抬眸,眼底映着台上灯火:“何处苦了?”
“赵武忍辱负重十五年,才报得满门血仇,太苦。”
“韩厥、公孙杵臼为遗孤而死,也苦。”
“这程婴……”贺珩声音艰涩,“牺牲亲子,忍辱抚孤,更苦。”
他眉峰紧锁:“忠孝节义,万古流芳。只是……听着终究有些剜心。”
“清澄,你听这些,心里头当真不难受么?”
顾清澄眼波微动:“忠孝节义,万古流芳。”
“至少大仇得报,名姓得以传唱,未曾湮没。”她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讽意,
“算不得极苦。”
台上戏近尾声,灯火渐阑。贺珩望着戏台上将散未散的光影,没接话。
“人终有一死,若是能名垂青史,倒也不算白活。”
她自顾自道,台上的灯火映着戏子的脸,脸又映着她的目光。
那戏子的唱段恰好落下最后一句:
“甘将自己亲生子,偷换他家赵氏孤!”
余音震颤时,烛火猛地一跳,在她眸底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贺珩不知为何心中一悸,却听得身侧的顾清澄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可惜了……倒不知程婴那牺牲的孩儿,唤作什么名字。”
她原本靠着软榻,姿态懒散,话音落下后却缓缓起身,披衣离去。
贺珩讶然:“你要去哪?”
“戏唱完了。”
……
金銮殿内,明明是深夜,却仍灯火通明。
兽金炉里暖香袅袅,驱不散殿宇深处渗出的寒意。
江步月跪在下首,素白的袍子如同宣纸般铺展在地上,低垂着头颅,看不清情绪。
北霖的少年帝王微微前倾,支颐望着他。
“倾城是朕的胞妹,爱护她也是应当。”
“可你这般行事,置朕的脸面于何处?”
江步月垂首,嗓音沙哑:“臣……已再三陈情。”
“纵有婚约在身,于万民观礼之上为她扶簪。”
“终是僭越了。”
皇帝眉宇间浮起一丝倦怠:“如何僭越了?”
“你与倾城也算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
“怎么,不喜?”
江步月喉间低咳两声:“如何不喜。”
“然则陛下,指鹿为马之事——”
“臣……万难从命。”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寂静,唯余夜风穿殿,呼啸而过。
“是么?”
皇帝笑了,缓缓摒退左右,独坐御座之上,俯身看着他,声音低沉:
“你且说说,朕——如何指鹿为马了?”
江步月神情不动,语气却忽然恭谨:“步月失言,罪该万死。”
“依照与陛下之约,及笄礼毕,臣次日便启程南归。”
“此去万水千山,归期难卜,不知何日能再叩见陛下。”
“唯有真假倾城一惑,乞……陛下得解。”
“步月与那替身也算有过几分照面,每年清明之际,或可为她烧上一份纸钱。”
他似是压抑了很久,终在今夜说出口,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金銮殿中,冷清至极。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未言一语,周身威压沉沉而落。
江步月低首,病弱之躯愈显伶仃,脊背却一寸未弯。
“陛下,臣绝无忤逆之意。”
“不过是生性懦弱,欲报一次……她当年救命之恩罢了。”
明黄色的袍角垂落在他眼前,皇帝的声音淡漠如冰:“若尔生性懦弱,便也不会问此言了。”
“朕要你待倾城一心一意。”
“你却念念不忘那已死之人?”
“纸钱?”
“什么替身,什么纸钱?”
他俯下身子,逼迫江步月凝视他的眼睛:
“从头到尾,北霖不就只有一个倾城公主吗?”
“还是步月——看错了?”
“若是心神错乱,不妨留在北霖,养好了癔病……再走不迟。”
“步月……不敢。”
江步月字字沉坠,再无一言。
语气恭顺,身形不动,像是被抽干了血气,只剩一副尚在维持礼数的皮囊。
皇帝眸色森寒:“前日,公主邀你选钗裙,你道‘身染伤寒,恐过病气’。”
“后两日,礼官请预演大典,你仍称‘病笃难支’。”
“朕特遣太医入宫为你调治,留你在宫中将养,你竟也推拒。”
“时至今日,竟与朕说出这等悖逆之言。”
江步月垂首不言。
“江步月,朕向来待你不薄。”
“朕只倾城一个妹妹,下嫁于你,已是天恩浩荡。”
他凝视江步月良久,唇边绽开一丝冰冷笑意:
“若这病……终是不见好,朕也不强人所难。”
“明日大典,你不必列席。”
“且于宫中静思己过,待病愈之日——
“方是归期。”
江步月倏然抬首,眸中惊惶之色一闪而逝:
“陛下!”
“万万不可!”
“公主将何以自处?!”
皇帝精准捕捉到了那抹惊惶,步履未停:
“若无心扶簪,何须立于大典之上?”
“倾城是朕的妹妹。”
“她会明白朕的苦心。”
明黄衣角碾过玉阶,消失于殿门之外。
金銮殿的灯火随之次第熄灭,沉入漫漫夜色。
当最后一点烛光湮灭,江步月在黑暗中缓缓抬眸。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道冰冷至极的弧线。
君子温润如玉的皮囊下,那双眸子里——
幽深、晦暗、古井无波,甚至翻涌着一分难测的……阴鸷。
。
腊月十五。晴。
京城初霁,瑞雪未融。
是日,倾城公主及笄,设仪于承天门前外坛之上。
卯时初刻,旭日东升,金辉泼洒而下,映得宫阙生光,是钦天监所定的吉时良辰。
此时天街封路,万民观礼,而条象征皇权的通天御道,今日也只为倾城公主一人迤逦铺陈。
至真苑,暖阁深处。
琳琅于至真苑内睁开双眼时,便看见了泼洒于窗棂之上的辉光。她指尖微动,心底漾开的,是一片近乎虔诚的、澄澈的喜悦。
这份喜悦,是她用整个季节的蛰伏换来的奖赏。
自那日踏出至真苑去大理寺后,她便将乖巧地将自己彻底锁入了这方精致的樊笼,寸步未离。
起初,最初,她懦弱、惊惶,不知所措。郭尚仪锐利的目光、皇兄深不可测的威仪、乃至苑中一草一木的规整,都让她如履薄冰,瑟缩难安。
可日复一日,在郭尚仪的点拨之下,在皇兄幕后的注视之中,她终于学会了:
如何像她一样行止、言笑、垂眸,端凝……
如何,去做一个天衣无缝的“倾城公主”。
“郭尚仪。”
少女清泠的嗓音响起,端坐于菱花铜镜之前。
镜中映出的容颜,眉目间已悄然晕染开几分与她相似的疏离与威重。那曾经在公主身侧低眉垂首的小侍女,早已无迹可寻。
“为孤……梳妆罢。”
郭尚仪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她执起温润的犀角梳,指尖拂过那如瀑青丝:
“公主的头发生得极好,如缎如云。”
如今的倾城公主,已堪为帝王手中最完美的棋,足以到万众瞩目的台前。
琳琅看着犀角梳折射出的光影,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窗外的暖阳上。
像她又如何,活在她的壳子里又如何?
这样好的阳光,她终于能日日仰沐了。
“不过,陛下有言,驸马病重,怕是今日不能于大典之上,为公主扶簪了。”
最后一抹青丝挽起,郭尚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是么。”琳琅垂眸,眼底暗色一闪而逝。
“无妨。”
“待礼毕之后,孤亲自去看他。”
大典前的最后时分,殿内只剩她独对铜镜。
琳琅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早已没了半分“琳琅”的影子,眉眼妥帖,举止循规,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她。
像得荒唐,也像得可怜。
她明明已经那么像她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待她终究和那个人是不同的。
“像她,像她。”
她低语着,忽然生出一丝厌意。
“从今天起,不用了。”
她站起身,步出帘幕,光落在她身上。
从今往后,世人所见的“倾城公主”,其形其神,其骨其韵,乃至那个人的注视与心意——
本就,都是她的。
。
“和亲侍卫擢选,大概在什么时辰?”
一辆华舆自镇北王府府中驶出。顾清澄跟在贺珩身后上了车,淡淡问道。
“先是海选。”
贺珩倚在车窗旁,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她,“咱们就在殿内观礼。”
“待海选过了十二个人,加上本世子在内的六人,”他顿了顿,“十八人参加沙盘推演。”
“推演再筛九人,最后才是殿前比试。”
顾清澄眉梢微动:“及笄礼在比试之后?”
贺珩答道:“是啊。”
“总不能让满殿武夫扰了圣听。”
“另外,胜者也有机会立于礼台,护卫公主身侧。。”
“有意思。”
顾清澄再问:“你说高手如云,有哪些人?”
“据我所知啊,除一些京中贵少,不乏一些南靖的高手。”
贺珩补充道:“你知道南靖的战神殿吧。”
“略知一二。”顾清澄点点头,“战神殿之于南靖,犹如第一楼之于北霖。”
“听闻此次,连战神殿的高手都来了。”
顾清澄眉眼稍凝:“他们为何而来?”
贺珩挠头:“比试未曾设限,再说了,这次的赏赐也确实……动人。”
“什么赏赐?”
“陛下亲允。”贺珩笑了笑,“凡不违邦交、不辱伦常者,可得一个御前承诺。”
顾清澄挑眉:“南靖人想从北霖皇帝这儿讨个承诺?”
“听说,是为了昊天王朝的隐秘。”贺珩压低声音,“你还记得那首旧谣么?”
他轻吟:“灭世奇珍引贪嗔,一朝祸起山河分。”
顾清澄心神一动:“和公主有关?”
“我亦不知。”贺珩答道,“南靖立国,不就是为了那劳什子‘神器’‘奇珍’?”
“战神殿,也是为抗衡第一楼而设。”
马车吱呀作响,顾清澄的思绪渐深:“照你这么说,战神殿的人应该一直潜伏在北霖。”
贺珩耸肩:“是啊,咱们第一楼的人不也在南靖来去自如?”
“还有那个七杀……当初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
话到此处,忽觉顾清澄神色微冷,似是出了神。半晌,他转开了话题:
“这身衣裳,你穿很好看。”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妥——
这是贵妾的服制。
他仓皇抬眼,正对上顾清澄清冷的眸子。
“不是,我是说,很少见你不穿黑色……”
“你说的对。”顾清澄低头看着裙摆上的花纹,“是挺好看的。”
这衣裳处处见心思,用料考究却不显张扬,裙裾利落便于行动,广袖也留足了藏剑的余地。他处处都替她想到了。
无懈可击。
她还有什么好挑的呢?
不过数月,为了活着,她已换过太多身份——赵三娘、小七、舒羽,如今,是镇北王府的贵妾。
这是她谋来的、唯一能重新光明正大踏入那座宫门的身份。
可哪一个是她自己?
这世上,竟没有一具身份,能容她堂堂正正地活着。她这样的人,被至亲亲手交出去,连活成自己都是奢望。
今天,她要以他人妾室之名,走进去,去见一见那个活在她名字里的人。
她太想知道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场个计划,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替另一个人活十五年?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留下。
……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帘子被挑开一角,日光刺进来,映在她裙边,像是细碎的金线。
顾清澄掀帘下车。衣袂翻飞间,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她跟在贺珩身后,步履沉缓。
朱红宫墙的阴影投落在地,她走过这些熟悉的砖石,如丈量这段剥夺她姓名的旧史。
这道门,她曾以公主之身十五年日日出入,如今却要低眉敛目、以“妾”之名,再踏进来。
太监低声引路道:“贵人请,公主尚在寝殿,待礼前稍作歇息。”
“往这儿走。”贺珩回头,怕她第一次进宫生怯,想要伸手,触碰她冰凉的指尖。
却被她下意识躲回。
“妾……跟在郎君身后就可以。”
贺珩的桃花眼黯了黯,没说什么,带着她坐下。
她落座在他侧后方,不显眼,也不太偏,恰到好处地融入在人群之中。
“这便是如意公子的美妾?”
大典尚未开始,不知哪家的纨绔凑了过来,几乎把整张脸贴到了贺珩跟前。
“给兄弟瞧瞧!”那人说着,竟抬手欲揭顾清澄的面纱。
手还未碰到人,就被贺珩一把扣住手腕,动作快得几乎是反射。
贺珩冷着脸,声音沉了一个度:“滚。”
那纨绔吃痛,却还想插科打诨:“哎哟,如意公子这是真宝贝啊,不让看也就算了。”
“可大典如此隆重,你带个妾室前来,是不是太偏袒了些?”
贺珩冷眼扫他,未作声,目光却一寸寸落在她脸上。
“别怕。”他凑近对她说,“大典之上,他们不敢造次。”
她低垂了眼帘,姿态显得恭谨顺从。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抬起眼,看着贺珩的衣角,神情不明。
若没有那些横亘的爱恨,他待她,的确算是极好,或可引为知己。
可她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也清楚,那对他意味着什么。
阳城的火、女学的债,他们都装作不知。作恶的不是他,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家世。
可这世道里,谁又真有选择呢?
他没得选,她亦如此。
过了今日,她与贺珩之间,那些并肩而战的瞬间,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
钟鼓三通,宫门大开。
玉阶之前,文武百官依位肃立,宗亲勋贵、四方宾客尽皆到场,万民围观如潮,异国使节也被安置在高台之侧。
苍穹如洗,赤金织纹的大幔自殿檐垂落,于冬风之中猎猎招展,铺天盖地,昭告着四方天家威仪。
三丈礼坛之上,锦衣卫列阵而出。明黄龙袍的帝王在簇拥中缓步登坛。
主位之后,一道珠帘低垂,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
顾清澄从下首抬眸看去,目光落在了帝王身上,很快,又跳到了珠帘之后的影中。
珠帘后的身影端正安稳,举止分毫不差,却越是端正无懈,越像一把刻意雕琢的仿品。
她无需看清,也已知道那人是谁。
“请主位就座——”
掌礼官唱诵声起,钟鸣震彻九霄。百官齐声跪拜,礼仪森严、气象森然,天地间只剩肃穆与威仪。
礼毕,和亲侍卫擢选正式开始。
“每三十人取其一,礼部择才,兵部定品。”掌礼官高声宣读,“身世清白、武艺卓绝者,方可入选。”
号角响起,鼓声震地,三十人一列的武士自武卫营鱼贯而入,矫健身姿跃入校场,激起万民喝彩如雷。
人声鼎沸里,顾清澄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却始终无法聚焦。
江步月呢?
按照礼制,此时他应该同在观礼台,甚至在这之后,要为倾城公主扶簪。
她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了千般猜测,忽地想起了那日他“一日虎符”的交易,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正在她思绪流连之际,贺珩突然凑近:“你看,开打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校场早已分区,每一场内,皆是两两对垒,拳脚交击,杀声震耳。场面如火如荼,喝彩声此起彼伏。
“第一次见这么热闹吧?”贺珩颇为得意,桃花眼微弯。
“快看,丙字场那个,摔得跟王八翻身似的!”
他大笑出声,随后偏过头看她:“怎么样?本世子是不是比他们都俊点儿?”
顾清澄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是吧。”
敷衍得过于明显。
贺珩察觉,有些不满地凑近了一分:“你在想什么?”
她低声问:“你有没有发现,质子今天……居然不见了。”
贺珩一怔,笑意顿敛,眼神也沉了一瞬。他想起那日江步月冰冷的警告,但此刻更恼怒的是她的分心。
“他不来正好。”贺珩冷哼一声,随即又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你不如多关心关心我——本世子待会可是要上场的。”
顾清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抬眸看向场中。
忽然,她的目光在某一角顿住了。
那是癸字场的角落,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人正与对手缠斗,动作沉稳,出手狠辣。她看不清面容,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未用兵器,只以拳脚制敌,招招却直至破绽,不似在搏命,反倒像在练手。
顾清澄眯了眯眼。
奇怪。他的身形、步法……分明不是来自北霖的军中套路。更像是——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神情微变,指尖下意识绷紧。
就在此时,黑衣人似有所觉,侧身避开攻击的同时,忽地抬头,朝观礼台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穿过万千人潮,隔着那遥远的距离,偏偏与她撞了个正着。
只是短短一瞬,那人便收回目光,转身一记肘击,将对手轰然击倒。
鼓声响起,癸字场胜出。
“这人……”顾清澄无意识地低喃出声。
贺珩侧耳:“什么?”
“这人是什么来路?”
贺珩闻言,去翻那手上的名册,半晌报出一个名字:南靖,闻渊。
“他会进殿试。”顾清澄笃定道,“你最好避开他。”
“为什么?”贺珩追问,却不见她再说一字。
一个时辰后,海选尘埃落定,十二名优胜者脱颖而出。其中五名南靖高手中,赫然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闻渊。
很快,就到了殿试环节。
贺珩看了看她,小声道:“到我上场了。”
“这沙盘推演,你得帮帮我啊。”
顾清澄垂眸浅笑,轻轻颔首,贺珩深深地看了她几眼,算是确认了眼神,这才整衣上前。
该轮沙盘比试,名为“护驾策演”。
校场中央,一座丈余高的白玉沙盘缓缓升起。沙盘方圆数尺,其上山河地形纤毫毕现,就连城池关隘、驿路兵营也都精雕细琢。四周陈列着红蓝令旗、甲胄兵偶与策令符简,供比试者运筹帷幄。
“护驾策演,现在开始!”掌礼官高声宣布,“今日题目:和亲途中遇伏,护送公主突围。”
一炷香为限,比试者需设调兵部署、退路谋划,并口述战略逻辑。
沙盘之外,帝王端坐主位,宗亲百官肃立,高台环列。万民被隔于丈外,却仍人头攒动,皆望向台中,屏息以待。
贺珩站在沙盘前,不知怎地,他自诩读兵书千卷,未料今日竟然脑中一片空白。他看着这山河棋局,额上不自觉渗出冷汗。
片刻挣扎后,他抬头四顾,终是将眼光投向了场外某一处。
观礼席中,顾清澄正静坐。见他朝自己挤眉弄眼,一副求生不得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叹,指尖轻掐剑诀。
转瞬,她的声音顺着乾坤阵的气脉,直接送入他耳中:“别怕。待会我说,你照做。”
微风轻拂,贺珩耳畔清音入骨,如临大赦,瞬间挺直了背。
但他们未曾察觉,有两道目光正穿透喧嚣,死死锁定了这细微的互动。
一道来自于闻渊。
而另一道,来自于珠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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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氏孤儿大报仇》元杂剧四大悲剧之一。
剧演春秋时晋国上卿赵盾遭到大将军屠岸贾的诬陷,全家三百余口被杀。为斩草除根,屠岸贾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赵氏孤儿赵武。赵家门客程婴与老臣公孙杵臼定计,救出赵武。为救护赵武,先后有晋公主、韩厥、公孙杵臼献出生命。二十年后,赵武由程婴抚养长大,尽知冤情,禀明国君,亲自拿住屠岸贾并处以极刑,终于为全家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