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半春休(七)(加更) “等你醒过来……
“醒了吗?”
孟鼎臣放轻脚步, 望着紧闭的门,朝门边守着的小丫头道。
婢女服了服身子:“没呢。”
“行,等他醒了, 立刻告诉我,灶房温着粥, 让他吃一些。”
“是。”
孟鼎臣叹了口气, 复又回前边守着,爹娘一把年纪,最疼爱的妹妹, 就这么没了, 没过门的妹夫,痴心一片, 却连让妹妹安葬都不肯。
得亏他身体撑不住, 否则,他当真不知道怎么办。
屋里, 赵堂浔换了一身白衣, 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好,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呼吸声很轻, 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 细细的眉头像是梅雨时节永远也下不尽的雨, 微微蹙着。
“悬悬...”
他轻轻呢喃。
放在身侧的手, 猛地一抓,扑了个空。
少年眼睫一颤,迷蒙的眼睛睁开,心头绞痛。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孟令仪来荆州找他,他们有了自己的院子,拾掇得很漂亮齐全。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说要嫁给他。
她说,从今以后,她永远不会抛下他。
他亲吻她的双唇,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他们依偎在一起,彼此都只有彼此。
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眼前,是陌生的屋顶,浑身酸痛,喉咙干涩。
赵堂浔撑着身子坐起来,左右一看,见自己浑身被照料得妥帖,眼里闪过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慌忙爬下床。
门外的侍女听见动静,开门进来,见他跌倒在地上,跑过来扶他。
赵堂浔仰起脸,语气焦急:
“悬悬醒了么?”
婢女愣住,片刻,摇了摇头。
赵堂浔顿了顿,又耐心解释:
“孟令仪,一个小姑娘,头发这么长,她在哪?”
婢女抿起唇,又是摇头。
赵堂浔又继续试图解释:“就是那个给我换药的,包扎伤口的姑娘,她在哪?”
见她依旧一脸惶恐,呆若木鸡,赵堂浔站起身来,每动一下,伤口都撕裂地疼痛,但他却没有放轻一点动作,急急朝门边走。
婢女忙拦在门口:
“您不能出去。”
他顿了顿,问:“这是哪?扬州?”
“是,是孟府。”
是她的家。
“你让孟令仪,你家小姐,来见我。”
婢女眼眶一红,低下头,不说话,只是拦住他。
赵堂浔下唇有些发抖,一把扯开她,不管不顾往门外走去。
推开门,夏日炎炎,日光刺眼,他踏出去几步,却又不知往哪里走。
长廊里,昭雪端着粥,忽然眼前一闪,看见赵堂浔,慌忙跑上前,把粥往地上一放,拦住他:
“殿下,您大病未愈,快回去歇着吧。”
她又补充:
“我...我是小姐的贴身婢女,看着她长大的,叫昭雪。”
“孟令仪呢?她在哪?”
昭雪早就听孟鼎臣说过找到孟令仪时的状况,喉中苦涩:
“小姐...已经不在了。”
“她人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他声音很冷静。
“小姐已经不在了,殿下...您...您让小姐安息吧。”
赵堂浔提起昭雪的领口,一把把她抵在廊柱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在哪?”
他手抖得厉害,声音却竭力镇定。
“在...在前厅...”
话音落,胸口一松,赵堂浔已经跑出去,昭雪咳嗽几声,哭着大喊:
“殿下,小姐...小姐已经封棺了——”
赵堂浔跑得极快,耳边呼呼略过风声,他被孟鼎臣安排远远隔开,许久,接近正院,才听到丝竹管弦的哀乐之声。
孟鼎臣接到消息,不得不暂时撇下悲伤的爹娘,急急往外赶。
刚走出门,就见赵堂浔站在院中,手握长鞭,杀气腾腾。
奏乐之人倒了一地,乐声戛然而止,眼见他一步步走上来,眼中怒意几乎快要把人生吞活剥。
孟鼎臣是文臣出生,见此情此景,忍不住后退一步,厉声喝到:
“赵堂浔!你疯了!我把你当妹夫看,你呢!你就这样大闹我妹妹丧事,你让悬悬在地下怎么安心!”
显然,这样的劝说没有丝毫作用。
“丧事?”
他冷冷一哼。
“她明明还有鼻息,你们为什么不救她?”
尾音轻轻上扬,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她早就没有鼻息了!你别再自欺欺人!”
赵堂浔不想再与他们废话,心中怒气滔天,若不是自己一时不察,被他们乘虚而入,定然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身边带走,他现在已经看清,这世上,只有他一人舍不下她。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将她夺走。
孟鼎臣压根不是赵堂浔的对手,对付这些人,手到擒来,不过须臾功夫,他便一脚踹开门——
殿中,放着硕大的棺材。
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之人,一齐朝门口看来。
赵堂浔却旁若无人,直直杀进来,猛地掀开棺盖——
“住手!”
“混账!”
“不许动她!你个疯子!”
“我的悬悬...我的女儿!”
耳边传来怒骂,可他眼里只有躺在棺木中的她,被收拾地干干净净,还上了妆,穿着她最喜爱的粉色衣裳,似乎只是睡着了。
又有人上来拦,不过单手,他就将人挡住,卸下一只胳膊倒地。
在一堂的哭嚎声中,他弯下腰,伸手,放在她鼻尖处——没有任何触觉。
赵堂浔抿了抿唇,指尖隐约颤抖,一定是他太慌了,所以没能感受出来,不会的,不会的。
他又想再试,可顿了顿,却收回手。
他抱起她,稳稳当当,转过身,刚提步,就见孟夫人被孟大人和婢女搀扶着,挡在他面前,哭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你给我放下!你混账!你凭什么带她走!”
赵堂浔眼中浮现迷蒙,紧了紧拳头,这是她的母亲,他不能那样对她。
“你们尚未成亲,就算成了亲,她也是我孟家的女儿!”
孟夫人声音嘶哑,不做不休:
“你若是要带走她,今日,你就杀了我和她爹,踏着我们的人头出去!”
他垂着头,眼睫潮湿,目光落在怀中孟令仪脸上,嘴唇翕动。
可她不能站在他身前了。
赵堂浔不敢看孟夫人,直直跪下来,将孟令仪的身体轻轻放在身前,一字一顿:
“她没死。”
“起初,你们都说她被烧死在大火里,是我不信,将她的身体带回来。大夫说过,她是中毒了,我去京城问闻祈,是什么毒,只要找到解药,一定能解,再信我一次,行吗?”
一室寂静,连抽泣声都渐歇。
孟夫人浑身瘫软,被人扶着,执拗地不愿坐下,一旁的孟大人终是哑声开口:
“孩子,我们都知道,你爱悬悬,你接受不了,可事实摆在眼前,尸体已经凉透了,人也没气了,你...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应该让她安息。”
赵堂浔跪在地上,冰凉从膝盖弥漫上来。
孟令仪离他那么近,可她却一声不吭。
他忍不住想责怪,她为什么不站起来替他说句话,是要看他难堪么?
终了,他只能苍白无力重复:
“对不住,我不能没有她,我求你们,我求求你们...”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孟夫人背过身去。
他便接着磕,一个连着一个。
不管怎样,他赵堂浔始终是皇室,孟大人叹了口气,去扶他,可他却不愿停下,只一句:
“让我带她走,行么?”
孟夫人不闻不问,在一旁哀嚎:
“我们孟家,是造了什么孽!”
“悬悬这么好一个姑娘,我这么年纪轻轻的女儿,怎么就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悬悬,我的女儿!你要娘怎么活啊!”
“我的悬悬,你尸身都凉透了,也不能入土为安,娘该怎么办啊,我的儿...”
一字一句,如同针一般扎进赵堂浔心里。
他面上不见任何神情,一个头接一个的磕,后来,孟夫人晕过去,被搀扶走,他接着磕。
脑门上血流如注,不知过了多久,孟鼎臣走进来,拉着他的胳膊拽起来,猛地一拳锤在他胸口:
“给我滚!”
“要是没有解药,就给我把妹妹送回来!”
赵堂浔耷拉的头缓缓抬起,一脸鲜血,低哑地道了一句:“多谢。”
然后蹲下来,眼前有些发黑,差点晕过去,咬牙撑着,把孟令仪抱起来,朝着浓浓夜色走去。
他抱着她,她身子冰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你会怪我么?你爹娘,怕是不喜我。”
没有回音。
“你真傻,为什么要替我挡...你难道不清楚么,我命硬,死不了。”
“还是,你在怪我。”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为了旁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现在后悔了么?”
“我听人说,世间阴阳运作,皆有平衡,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命硬,所以,只要靠近我的人,便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一点笑声也发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她,希望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说话,你也是这么想的,是么?”
他抱紧她,仰起头,不让眼里的泪掉下来。
“去找解药,你醒过来,哄哄我,可以么?”
*
“大人,人在外边了。”
闻祈闻声,放下手中书卷,撩开帘子,浑身怔住。
赵堂浔抱着孟令仪,一脸空洞地望着他。
闻祈心里一紧,左右看看,担心赵堂浔是来找他索命来了。
可出乎意料,他往他面前一跪:
“给我解药,要我怎么样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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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会死不会死不会be[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