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长在别离中(二) 他不会让她走,不会……
“事情就是如此。”
夜色昏黑, 院子里,孟令仪和孟思延相对而坐,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孟思延来不及为她的大胆和疯狂而讶异, 只能先对她和赵堂浔的事情按下不表,反问:
“悬悬, 我觉得十七殿下说的也不无道理。现下京城里的皇子都已经被勒令出京, 想必陛下也是有所顾虑。到时候若真出了点什么事,你一个人在皇城里,若我也来不及救你, 怎么办?”
孟令仪想了想, 认真地看着孟思延,问:
“可是如果不去呢?如果不去, 且不说爹娘在扬州, 最首要的便是大哥他现在还在京城里。若是我不去,难保陛下对他有所顾忌。再说了, 就算我们不去, 人家也会找上来,躲来躲去的, 终究是没有尽头。我不想你们再为我如此周旋。当初爷爷把这些交给我, 就已经料想到会有今天。若当初继承爷爷手艺的不是我,是你们, 你们难道不去吗?”
孟思延定了定神, 看孟令仪的眼神里有几分赞赏:
“不愧是我孟思延的妹妹, 二哥理解你,佩服你。可我想着,按照爹娘的意思,定然是不想让你去的。”
孟令仪垂下眸子, 其实她也藏了私心。最要紧的一条,自然是不想再让家人为了她的事而左右奔走,坏了大哥的大好前程。其次,她也想进宫见一见那位陛下,她想替赵堂浔问一问,他究竟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她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孟思延望了望紧闭的屋门,放低了声音:“里面那位?你不进去和他说一说,劝一劝?”
方才赵堂浔与他们不欢而散,摔门进屋里了。
孟令仪回过头,面色有些忧虑:
“二哥,你舟车劳顿一天,先去休息吧,我进去看看。”
孟思延点头:“那明日一早,我来接你,送你进宫。”
孟令仪推了推门,发现里边被反锁住,压根打不开。她叹了口气,敲了敲门:
“阿浔,你开门呀,是我。”
屋内,赵堂浔一直站在门边,双手抱胸,面色阴郁。听她在外面叫,他却执拗地不愿意把门打开。
他都听到了。她顾及到了和父母之间的亲情,不愿他们为难,也想到了身为一位大夫的义气,即便情况危急,还是想试一试。可想来想去,都和他没关系,他压根不在她的诸般打算里。
他轻轻闭了闭眼,不知该如何冷静下来。
他怕,怕她进了宫,从皇后口中得知当年救他不过是皇后的命令,从而厌弃他、不要他;他更怕,怕她出了什么差错,他却没能救下她,从此天人永隔,就连他的祈求都已经听不到回音。
“阿浔,你开门,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的声音一点点放大。
赵堂浔深深呼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把门打开。
两双眸子猝不及防地相撞。孟令仪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他一双眼睛微红,却执拗地不愿意看她,立刻与她错开视线,转身回屋。
“阿浔,你等等我。”
她叫住他,伸手拉他,却被他甩开。他冷冷怒斥一声:
“你要说什么?”
他背对着她,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却很克制。孟令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吓得不知所措:
“我就,我就想问问你怎么了?”
她的气焰一下子落下来。想来想去,大约还是因为愧疚,不知怎么面对他。
“我怎么了?”他冷笑,“你不清楚么?”
他的声音冷冷的,却又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自嘲一般。
“那,那你要我怎么样呢?”她叹了一口气。
“我要你做的,你肯么?”
“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孟令仪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明知故问。
赵堂浔霎时转过身,红红的眼睛瞪着她,却克制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从唇齿中蹦出来:
“留下来,行吗?我只要你留下来。”
孟令仪低着头,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指头,冰凉又苍白。她声音很轻:
“换一个……换一个,行吗?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除了这个,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算我求你了,求求你,答应我,好不好?别走……”
他的语气带上了哭腔,捏着她的手微微颤抖,一点点收拢。他拽着她,紧紧抱进怀里,很紧很紧,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声音哽咽:
“悬悬,我们这些日子不开心吗?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你走了,你要我怎么办呢?南京府已经被严加守卫,我身份特殊,没有办法跟着你去。可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救不了你,你要我怎么办?”
“悬悬,我只有你了,你答应过的,你不会丢下我的。”
孟令仪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声音有些激动: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盼我点好不行吗?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出事呢?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到那时我们再成亲不好吗?”
他怀中一空,温暖霎时抽离,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
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当然不想让她出事,可他压根不敢想象,若是她出事了,他该怎么办?所以他不能让这事发生。
“不可以,我不会让你走的。”
他再次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眼里的固执越来越深,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掐断:
“我不会让你丢下我的,是你先要靠近我的,你不许反悔。”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没有要抛弃你呀。你有理解过我的处境吗?我要是不去,会给我的家人带来多大的麻烦?就算我不去,他们也会来抓我,会来抓我的家人。与其这样,倒不如去呢。”
他听她说完,眼里的痛苦越来越强烈,半晌,哑着嗓子开口:
“那我呢,你……把我忘了吗?”
孟令仪捏着拳头,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你,会保护好你的家人,你不许去。”
“阿浔,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想去,我接受不了,明明我知道怎么救人,可却因为胆小懦弱而不敢上前。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陡然放大,直直地看着他,斩钉截铁的语调犹如一把刀刺在他的心上。
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恨她,恨她在意的东西这么多。可他从始至终想要的、在意的,就仅仅只是一个她而已。为什么她不能像他在意她一样在意他呢?
“阿浔,你应该尊重我,难道你想让我变成我不喜欢的样子吗?而且,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也不会变心的,更不会抛弃你的。”
她放轻声音,踮起脚为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如同哄小孩一般,可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想说的话、所有怨恨都吞进肚子里,不让她看出来。
他在心里悄悄默念,他不会让她走的,一定不会。
孟令仪只见赵堂浔小口小口地呼吸,面色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抱了抱他,又奖励似的亲了亲他的唇瓣:
“阿浔乖,我会回来的,你等我好不好?”
她伸出手,笑着对他说:
“我们拉钩,好不好?”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说:
“明日一早还要早起出发呢,你快睡吧。”
孟令仪眨了眨眼,又说:
“我听我二哥说,你们只能等在南京府外,估计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
她要走了,也放心不下他,还有一肚子话想问他,可赵堂浔只是垂着眼,脸上的情绪难辨。他扶着她在床上坐下,端了一杯花茶给她喝,然后把她的头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
“我会乖乖等你的,你别操心了,快睡吧。”
他就这样坐在她的床边,也不睡觉,温柔而又执拗地看着她。孟令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问他,他又不说。今日不知为何,她莫名地困倦,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少年就这样坐在床边,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许久,见她呼吸声渐渐平稳,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然后弯腰稳稳地把她抱起。
他不会让她走的,他不会给她机会丢下他的。
*
孟令仪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昏沉酸痛。视线缓缓地变清晰,头顶的帘帐颜色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坐起身,左右一看,整个人瞬间愣住:这是哪里?
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浔,你在吗?”
她叫了一声,翻身下床,跑向门边。刚刚把门打开,就看见赵堂浔高大的影子站在门口,堵住了所有的光。
他手上端着一碗面,不经意上前一步,推她进屋,关上门,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悬悬,你醒了。”
孟令仪看着他,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冷意,踉跄着后退几步:
“这是哪里?我二哥呢?”
赵堂浔柔柔地笑了笑:
“这里是杭州。你忘记了?上一次我们来的时候,你说你还想回到这里,你说你真希望和我一直待在一起,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你都忘了吗?”
明明他在笑,可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却让她觉得有些阴森。
孟令仪脑子一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他向自己伸出手的时候,忍不住地后退一步,身子微微发抖。
赵堂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问她:
“悬悬,你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孟令仪深呼吸几口气,才缓缓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抬头看着赵堂浔,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他的手掌上有深红的缰绳印记,脸色也十分苍白。显然是奔波了一整晚,大约是一宿没睡,才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强迫自己不能对他心软,声音十分严厉:
“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带我回去,我要去找我二哥。”
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她语气中的不满,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看上去很温吞,力道却十分强硬,压着她坐在凳子上:
“是你说过的,你喜欢这样的生活,你不记得了吗?”
他的语气似乎只是在和她讲故事一般,温柔地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却让孟令仪一阵胆寒:
“没关系,你不记得了,我替你记着。快吃点东西吧,悬悬,这是你最爱吃的,是我亲自做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孟令仪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她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清面前的人了。她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却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仅凭自己的力气,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控的。可之前竟不知是为什么,竟然让她生出了自己能让他绝对服从的底气。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很严肃:
“你不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带走我,这是不对的。”
他的面色依旧如同春风拂面,只有嘴角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悬悬,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
“让我走,你不愿意送我回去,我就自己回去。”
“我不会让你走的。”
孟令仪的声音有些颤抖,面前的他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你怎么是这样子?你变了,阿浔。”
他站在她背后,不争气地红了红眼,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似人的情绪: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是你一直没看清我,又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