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沤珠槿艳(八) 见他靠在她身上,眼泪……
赵堂浔轻轻闭上眼, 压抑着吐出一口气,他如履薄冰地尝试打开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曾几何时, 那不堪的回忆静静停在那里,仿佛不去触碰, 便能假装一切没发生过, 可只要试图揭起伤疤,就如同被漩涡吞噬一般,越陷越深, 难以自拔。
可如今, 有一双手抓住了他。
他心里有一个喃喃的声音,或许从小, 他便一直在等这样一双手——一双在即将下坠时, 能够一把拉住他的手。
“我娘把我偷偷生下来,四岁的时候, 因为我被人发现了, 所以……娘被打死了。没有娘之后,我没有份例, 也没有吃的, 晚上,只能躲在院子里一个废弃的水缸里睡觉, 白天, 只能去捡旁人吃剩的东西。我实在吃不饱, 有一次,便去偷,被人发现了,狠狠打了我一顿。”
他不敢看她, 断断续续将这些话说出,事实上,他隐瞒了更多羞于告人的细节。他一边担心她会露出厌恶的神情,一边又悄悄期待着,期待她能在知道这些后,依旧愿意向他敞开怀抱。
所幸,他的手一直被她温柔地握着,轻轻拍着鼓励他继续下去。
“周公公知道后,会给我一些吃的。后来我越来越大,我心想,总不能永远到处捡东西吃,于是开始偷偷学一些本领,宫里有教年轻宦官的学堂,我就躲在外面,把师傅的教诲听在心里,我就捡了木棍在地上练写字,画画。”
孟令仪忍不住插嘴:“那你很厉害啊,你这么偷学,都能学这么好,你知道吗,我爹娘请了很多个师傅来家里教我,但我画画画成什么样,浪费了多少金子呢,你……唉,不说了。”
他方才颓然的神情烟消云散,眼角带了一丝难堪的羞怯:
“其实你画的也没有那么糟。”
孟令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好了,我就当你在真心夸我,你继续说呀,然后呢,你写字画画这么厉害,你有饭吃了吗,有人赏识你吗?”
赵堂浔幽幽抬起眼,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像一束光照在自己身上,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他的过往,甚至他自己也不在意。
“没有。”
“为什么?!这么大的宫廷,都没有人慧眼识珠吗?难怪你郁闷呢,换我这样,我也得着急。”
看她瞪大眼睛,脸都红起来,他忍不住失笑,小声解释: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有人发现我写字写的好,让我给他抄书,他给我俸禄。”
“你抄了吗?出事了吗?”
“嗯,我抄了,给他了,但他没有给我报酬,我不服气,他找人打了我一顿。”
他如此平静说完,微不可察地看着她,果不其然,孟令仪一拍大腿:
“岂有此理!这人怎么可以这样?你本来就没饭吃,他还这么欺负你!”她又叹了口气:“可是你也没办法,寡不敌众,只能忍气吞声。”
他故作低沉,却没告诉她,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早就被他杀了。
可看着她关切心疼的眼神,心里却悄然泛起一丝快意。
“后来,我便明白了,我无依无靠,只能自己强大起来。于是我不再在书堂外偷师,换了个地方,我们那里还有教人武术的地方,不过大家都用刀剑,我什么都没有,只能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教武术的师傅发现了我,他很喜欢我,没有把我赶出去,还说我是个好苗子,要特别栽培我。”
孟令仪喉中苦涩,察觉到了不对劲,握紧了他的手。
“起初,他摸我,我不舒服,只当是为了教我,可后来,他让我在他面前脱衣裳,我不肯,便被他打,关禁闭。周公公来看我,让我忍一忍,我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多学些本事。”
他忽然停住,不再言语。
室内一片悄然,孟令仪低头,那双她才扳开的拳头又攥起来,她循着那微微颤抖的小臂往上看,只见他面色苍白,长睫湿润,鼻尖微微抖动,眉头蹙起,显然在竭尽所能忍耐着什么。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所有的言语失去立场和力量,下意识挨着他坐下,不管他身上是否有伤,情不自禁拦住他的肩膀,紧紧抱住他。
怀里冰凉的身体霎时一缩,却又慢慢放松,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
“后来……你不都知道了吗?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我被糟蹋了。”
孟令仪只是抱得更紧一些:
“可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是受害者。”
“其实,他没有碰我,可我还是杀了他。”
孟令仪缓缓开口,有些茫然:
“他……没有碰你?”
少年眉头一紧:“他喝醉了酒,让我脱光衣裳去他床上。我不肯,他便来抓我,我忍无可忍,情急之下,把他杀了。”
他不想再忍了。
用麻绳勒死他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奇妙又解脱的欢愉,即便让他以死相赔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不仅如此,他还杀了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那样的快意几乎让他癫狂。
不料,面前的小姑娘却更生气:
“那你就更不应该这么想了。”
他微微一震,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她也觉得自己太嗜血了吗?他早该料到的。
可她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我现在全都知道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杀了这样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其一,你不该因此觉得自己手段残忍,其二,既然他没有碰过你,你也不能认为自己被糟蹋了,别人更不能这么说。”
他方才的惶恐又被一把掐灭,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没有变卦。
“阿浔,你不要这么想自己好不好?你很好,你是个好人,而且你也不要因为经历了这些而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一来这些不是真的发生了,二来就算真的发生了你也应该为自己杀了一个这样道貌岸然的人而自豪。”
他愣愣听着她的话,那扇门后铺天盖地令他痛苦的回忆,在她的引导下被他重新面对,原来,他没有错,也没有不好么?
孟令仪说完,才低头看他,只见他脸上早已流下清浅的泪痕,那一道道水光,闪烁在他苍白无措的面庞上,他不敢看她,也不知怎么面对自己。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他仿佛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任由她摆弄,无措又小心,那双平日里令人觉得心虚的黑眸,却盈盈挂着无助的水光,他的头靠在她小小的肩上,眼泪越来越像汹涌的河,哗啦啦流在她衣裳上。
“阿浔……”
她轻轻叫他,语气又是心疼,又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凭什么那些真正罪行累累的人畅快洒脱,却让这样心思细腻敏感的他承受这样的负担呢?
她不知该做些什么,声音也带了哭腔:
“你哭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没有为他抹去眼泪,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让自己眼眶里的泪珠掉下来。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你知道吗?我知道那些事没有发生过,虽然很气愤旁人诽谤非议你,可我真的很庆幸。”
“如果我更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不过,也许我那个时侯太小,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可我可以陪着你,至少……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一个肩膀。”
她侧过身,用柔软的脸颊抵住他的额头,轻轻拍着他:
“不难过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就不要再想了。你很好,没有人站在你那边,你也一直在努力保护自己,以后,身边有人了。”
她脑子混沌,方寸大乱,失去了循循善诱的耐心,只能仓皇无措地捧出一颗赤诚的真心,想到什么说什么。
却不料,赵堂浔却似乎更难过了。
他浑身脱力地靠在她怀里,手紧紧拽住她的袖子,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哭出声,可听着她的话,眼泪就像洪水决堤一般涌出来。
他想忍住,可头一次知道,原来哭的太久,连气也开始不顺畅,忍不住抽泣起来。
他只能把头躲进她的肩头,不想被她看到,可双手又死死拉着她,不肯让她走。
孟令仪脸色羞红,哄了好久,他还是在隐约抽泣,她心里也从一开始的心疼愤懑变得有些微妙。
“阿浔,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闭着双眼,面色难堪,吸了吸气,勉强止住:
“为什么……”
这便厌烦他了么?可明明,也是她让他说的。
孟令仪东张西望,低头,见他靠在她身上,无力地低喘,额头全是汗湿的鬓发,眼泪又那样勾人地悬在下巴上欲落未落,脑中轰然炸开一个词——花枝乱颤。
她状似无意,悠悠说了一句:
“喂,你……该不会在对我撒娇吧。”
一句话落地,少年抽泣声立时止住,两人连呼吸声都屏住,一时之间,一室寂静。
就在孟令仪以为他要推开她,然后别扭地说一句让她别胡说的时候,他却抱得更紧,闷闷说了一句:
“我……可以么?”
孟令仪整个人僵住,心里仿佛被风吹的鼓起来,又一下被扎破,铺天盖地的惊讶淹没了她,良久,心头的浪潮高了又地,她面色羞红,半晌,故作正经:
“按理说,也不是不行,但你知道,什么关系才能彼此撒娇吗?”
少年垂下的眼里晦暗不明:
“什么……”
孟令仪清清嗓子:
“我看话本子里写,男女之间,恐怕得是那种关系才妥当。”
“……哪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