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沤珠槿艳(五)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
晨起, 隆冬时节,冷得人皮肤发痛,张口说话, 便吐出一口热腾腾的白气。河水撞在岸上,其中悬浮着几块浮冰, 放眼望去, 不见任何绿色,只有一片冷白的死寂。
孟令仪迷迷糊糊被赵堂浔扯出被子,拍了拍她的脸:“别睡了, 上船了。”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浑身上下一股冷气,冻得她几乎打了一个颤。
“我...我怎么在这?”
她四下看看, 对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也没有解释, 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她,等她换上昨日刚做的衣裳, 别说, 混在随侍的一群侍卫中,有模有样, 叫人看不出端倪。
一行人在码头汇合。码头被侍卫围起来, 周遭是看热闹的百姓,听说太子殿下在此, 都忍不住想来凑凑热闹, 即便是寒冷的冬日, 也被热热闹闹的声音冲淡几分萧瑟。
赵堂洲裹着雪白狐裘,在前方和徐大人寒暄告辞,赵堂浔则沉默地站在远处,等着哥哥先上船, 孟令仪更是困得不行,昏沉地等在一边。徐畅见二人在此,也热切地凑过来和孟令仪寒暄。赵堂浔抱着手,百无聊赖地等在一旁,却有意无意地挡在二人中间,轻飘飘与徐畅攀谈:
“徐公子年岁几何?可婚配否?”
徐畅脸色一红,不晓得十七殿下为何会关心他的婚事。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还没等徐畅尬笑着开口,忽然听见码头上传来惊叫声,一时之间,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杀出,措不及防地把赵堂洲围在正中,显然是有备而来。
赵堂洲身边一群侍卫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提起刀迎战,码头外的百姓惊呼声四起,不过几息功夫,河水里就掉落几具死尸。
孟令仪忍不住抓住赵堂浔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吓得煞白,刀剑不长眼,一些不会武的下人们已经成群地倒在血泊之中。方才围成两行的侍卫们早已打破列队,不少百姓慌忙在其中穿梭,有人一不小心便被一刀砍成两半,惨不忍睹。
码头上哭声遍地,吵闹不堪。
赵堂浔身边的侍卫已经将他们围成一圈,暂时没有人朝他们这里进攻,显然,是冲着赵堂洲来的。
可赵堂浔脸色却有些古怪。他抽出腰中鞭子,拦下其中一名刺客,手起刀落,迅速了结,把人放倒,皱眉揭开此人面罩,五官不似中原人,很是奇怪。
“阿浔,你回来!”
孟令仪有些害怕,她忍不住想叫住他。
可她却在他眉目间看到些许慌乱,远处,赵堂洲高喊了一声赵堂浔名讳,他站起身,回过头,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
“你待在这里别动。”
话音落,却迟迟没有走,似乎是等着她点头。
孟令仪左右看一眼,的确,若是一直躲在这里,还有不少人守着,似乎挺安全的,可心里终归有些委屈,罢了,她一直知道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定是哥哥。
她扬起一个笑:
“好,你去吧。”
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一言未发,立刻提步冲进人群中。
他武力高强,打法强悍,似乎对对方的招式很是熟悉,一人能打十个,孟令仪站在远处看着他,心里既欣慰又苦涩。
身边,徐畅颤声开口:
“我爹怎么...怎么自己走了?我也想走,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孟令仪一回头,看他吓得脸色发白,安慰道:
“没事,这都是冲太子殿下来的,我们就在这里待着。”
不一会儿,黑衣人渐渐倒下,百姓们也纷纷远离了码头,局势渐渐明朗,一眼望去,只有一地的血尸,赵堂洲被人团团围在正中,其余侍卫在赵堂浔领头下厮杀,他浑身沾了血,手起刀落毫不犹豫,远远的,她似乎觉得他在看她。
徐畅也渐渐松了一口气:“十七殿下真厉害,看上去也不过一位寻常公子,怎么这么能打。”
徐畅语气艳羡,孟令仪却有些心酸:
“是呀,他很厉害的。”
身经百战,身上这么多伤口,能不厉害吗。
她闭了闭眼,努力不去看那些血淋漓的死尸和风中强烈的血腥气。
忽然,徐畅又惊叫一声:
“孟...孟公子,你...你看那些人...是朝我们来的吗?”
孟令仪睁开眼,只见远处屋檐上陆陆续续跑过一队人马,沿着房檐跳下来,径直朝着他们现在躲藏的位置而来,面露凶光,手里提着的大刀反射着冷冽的光。
她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回事?接着,脚下发软,回头一看,只见赵堂浔被团团围住,正应接不暇,罢了,是靠不上他了!
她闭了闭眼,声音急促,一把抓住徐畅:“你...你会游泳吗?”
徐畅点点头。
人已至眼前,方才留在这里保护他们的侍卫上前格挡,拉开距离,让她和徐畅得以喘息,可明显不如对方能打,被拿下只是迟早的事。
“我们跳下去,绕过这个桥,从那边爬上去。”
“好。”
徐畅害怕得双腿发抖,只能听她指挥。
可就在她跑向水边时,却忽然停了停,徐畅慌忙问: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忽然大喊一声:“别打了,别管我们了!”
接着抓住徐畅的手,一头闷进水里。
冰凉刺骨的河水漫溯全身,她四肢冰凉,头脑里只有一个声音——游过去。
她方才停下来,不敢回头看,怕回头看见方才护着他们那些人头掉在地上,即便素不相识,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愧疚。
她晃了晃头,勒令自己不许再想,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她忍不住想去怪赵堂浔,怪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守着她,可又转念一想,他如果不厉害,大约也会因为保护她而丧命吧?又或者他很厉害,可也不能因为他厉害就总让他受伤。
她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在水底睁开眼睛,远远瞧见远处的木桥桩子,秉着气,和徐畅一起游过去。
岸上,刺客见二人跳水,慌忙甩开纠缠不清的侍卫,追到水边,两人却已经潜在水里,河水浑浊,几乎看不清人影。
与此同时,人群中央,噗通落水声传进赵堂浔耳朵里,他慌忙用刀格挡住攻击,分出心下意识望向孟令仪在的方向,却已经是空空如也。
刹那,心脏一窒,明明人还站在地上,却恍若坠入海里一般,一片片无力的冰凉包裹住,头脑胀痛,呼吸停滞。
“殿下!小心!”
百川慌忙用刀拦下即将落在他肩上的箭,箭头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却如同没有知觉似的,愣愣看着河面,他眼力极好,捕捉到河面之下浮动的影子。
“阿浔!你...”
赵堂洲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出声提醒,可下一瞬,却见他如同离弦之箭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去。
好在战局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人,不一会也被前来支援的府军拿下,赵堂洲的心缓缓定下来,他也看出,此次刺客,并不同于先前的,这些人并非中原人,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得罪了何人?
混乱之中,其中一名刺客却凑到他面前,笑吟吟道:
“殿下,我家主子让我给您带句话,令弟带走了我们的东西,何时归还?”
赵堂洲正想追问,此人却已经扬刀自刎,没有留下一点机会。
码头渐渐归于寂静,他淡淡望着周遭血水,一双深邃的眸子渐渐沉下来。
*
赵堂浔竭尽此生最快的速度往前跑。
刺骨的冷风打在脸上,他心中是汪洋大海一般的后悔自责,明明方才她拽着自己的袖子,明明她让自己留下保护她,可...
他跑的极快,生怕再慢一点,就要抓不住她。
冰冷的河水中,忽然钻出两个头,徐畅再怎么也是男子,体力比孟令仪好上几分,他先是自己上了桥,看孟令仪的指头扒住木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伸手提住她的双臂,脚蹬住地面,拼了命地往上拽:
“孟...孟贤弟...你...你撑住!”
终于,他咬牙一拽,两人重心不稳一齐倒在地上,水沾湿衣裳,勾勒出穿衣之人身上的曲线,徐畅眸色狠狠一震,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孟令仪,她面色苍白,经了水更加冷白,一双眼睛含情微颤,神色却没有任何异常。
徐畅张了张口,脑子里想起昨日十七殿下和孟...姑娘的举止,心里了然,闭了闭眼,终是什么都不敢问。
孟令仪低声道谢,从他身上滚在桥面上,艰难地喘息,冷得四肢都麻木疼痛不能动弹。
江风冷冽,杀意四起。
岸上的刺客一回神,却发现目标已经在不远之外的长桥上。
他们分成两队,一队急急追去,另一队架起弓箭,瞄准,两人躺在地上,仿佛已经失了生机,一动不动,射中轻而易举,却就在箭头即将射中的瞬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弓弩。
“阿浔!”
孟令仪恍惚睁眼,坐起来,就见黑衣少年挡在自己身前,箭头贯穿右肩,听他忍不住吃痛一哼,回头望了她一眼,却又立刻站起,拿着他的鞭子,仿佛一点痛觉也没有地继续解决桥上跑过来的人。
她张了张嘴,一颗飘忽不定的心终于落地,只要有他在,她就觉得自己又能安心闭上眼,什么都不怕了。
他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处理好,最后,用长长的刀柄支着身体,忍痛喘息几口,才直起身来,踉跄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神情无措。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知道看着她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他嫉妒得快要疯了,恨不得现在便杀了徐畅,可他也知道,她一定不想看到这样的他,他不能。
他忽然想起,上次落水,他们也曾狼狈地爬上船,那个时候,她问他冷不冷,于是他拙劣地模仿她,问了一句:
“冷吗?”
那些委屈,心疼,害怕,紧张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孟令仪眼睛一酸,一滴泪水滚落,她声音哽咽:
“有点。”
他看见她的眼泪,显得更加无措,害怕她在怪他,怪他没有第一时间出现,他不知怎么面对她了。
一偏头,只见徐畅坐在一旁,面色仓皇,不敢直视他。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恼意,忍着疼,拽下自己身上的黑披风,把她裹进去。
他扶着她起来,揽着她往外走,抬头一看,码头上的战局已经结束了。
赵堂洲被簇拥着等在码头,一直望着他的方向。
“阿浔...我...”
孟令仪不免害怕,若是被太子发现她在这里,该不会被送回家吧?
他面色煞白却平静:
“悬悬,你想留在这里吗?”
孟令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什么意思?”
他眸色有几分偏执,眉头微微压紧:“你昨晚告诉我,你想永远和我留在这里,你忘了吗?”
她摇了摇头,冷得哆嗦:
“我想去南边,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去更多地方看看。”
他眨了眨眼,沉沉看着她,搂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却无端让孟令仪觉得有些反常:
“好,你别怕,我会和哥哥交代,你不用躲,他已经看见你了。”
他揽着她,面色坦然,若无其事地迎着赵堂洲的目光走上前,赵堂洲却一瞬都没看孟令仪,声音一字一顿,神情严肃:
“把她送回家,我有事要问你。”
他顿了顿,黑沉的眼里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她不走。”
赵堂洲语气震怒,沉了沉气,咬牙切齿: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依旧垂着头,一字一顿:
“她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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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亲了快亲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