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濯枝雨(四) “你真好,你真仗义,真……
其实她心里清楚, 若是他当真从未把她的生死放在眼里,早在那日他们共同被追杀之时就把她丢下。
可他并没有,而是处处护着她, 没有让她受一点伤,滚下山坡的过程中, 也一直用手护着她, 后来,即便他伤的很重,却还是坚持要背她。
她眼睛不瞎, 能看到他做的并有自己的判断。
他其实, 对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过是生气, 他为什么丝毫不顾她的感受, 不在意她会不会难过,可今日一问, 后知后觉明白, 他根本不懂“难过”,也不懂“将心比心”, 更别指望他能懂“爱”。
她在心里思量, 自己是如何懂得的呢?是从小,自己哭闹之时, 爹爹娘亲围着哄自己, 是无措之时, 爷爷笑着鼓励自己继续试一试,反正身后还有他呢,是和慧敏腻在一起,有时也会吵架, 然后又互相坦诚和好。
如果他不懂,其实,也不仅是他的错。
今日,醒过来,看到那碗黑漆漆的药旁边放了一块蜜饯,那么小的块,安安静静地藏在旁边,就像是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屏风外,却笨拙细心地为她把衣服烘干。
她的心忽然被融化了。
他是在学着她对他的方式对她。
所以,只要她愿意相信他,他也能学会怎么去体会旁人的心,怎样去爱一个人。
她原谅他了。
赵堂浔迟迟不作答,孟令仪又开口: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微微一愣,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问题。
“今日夜里。”
她点头:“既然要走了,就答应我吧。”
“答应我了,你也不用把命赔给我了,我们一笔勾销。”
他黑黝黝的眸子锁住她,望着烛光在她脸上将细小的绒毛都勾勒地灿烂,不明白,一笔勾销,难道不是谁也不欠谁的,从此再也没有纠葛的意思吗?
既然都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个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呢?
孟令仪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打断:“答应我,好不好?”
半晌,他迟疑点头。
“我们回去吧。”
她蹦起来,很是欢快。
他皱着眉,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知道他要走了,她就这样开心吗。
他没有打断她,兀自跟着她,两人一起出了客栈,上了马车,顶着浓浓的夜色往回走,一路上,孟令仪时而和他搭话,他却心不在焉,见她越是这样兴高采烈,越是难受烦闷。
终于,他忍不住,问她:
“你今日很高兴?”
孟令仪眨眨眼睛:“自然,我不用嫁人了,摊上这样一个未婚夫,不用嫁了,可不高兴吗?”
他微微挑眉:“为何?”
“因为,因为有你啊。”
因为有他,因为见上了他,所以她心里明白了,她根本就忘不了他,也不会和旁人成亲。
赵堂浔却微微怔住,心里奇怪,她怎么知道他将计就计,将吴秉引到青月在的地方的?按照青月的计划,光让孟令仪中计定然不够,定然还要引来很多人旁观,将事情闹大,才不浪费她的好成算,不出意外,此刻回去,定然已经东窗事发。
也算是自食恶果。
可他不明白,她怎么知晓他做了这些?
不过他没问出口,反而别扭地警告:
“这一次,可长教训了?”
孟令仪轻轻笑了笑:“我不后悔。”
他冷笑,还没出声,就听她又笑嘻嘻地开口:
“若是没有这件事,我们就不会和好,不是吗?”
他低下头,不想理她,可心跳却无端快了几分。
“所以,你来的路上,见到青月了吗?”
他又不解,她到底知不知晓他做了什么?
“见到了。”
“那...你替我报仇了?”
他听着她铃铛一般清脆的声音,默默重复那两个字,“替她”?他,是在替她报仇吗?他挖掉她的眼睛,是因为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至于后来引导吴秉去那里,不过是让恶人自食恶果。
“嗯。”
他轻轻应。
“你怎么替我报仇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说过,不喜欢血。
身后,少女的声音陡然放大,像鼓一样哗啦啦敲响:
“你真好,你真仗义,真体贴,你这样,我很开心。”
他的指甲嵌进肉里,对待她的称赞,心里酥酥麻麻,脸上很热,很是不自在,半晌,冷冰冰回答:
“你说过,我欠你的。”
“哦——”
她拖长音调:
“那,你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风声很大,他没听清,心头一团乱麻,也没有追问,兀自捏紧手中马鞭。
马车徐徐前进,到了地方,她先进去,收拾得很是齐整,丝毫看不出任何痕迹,赵堂浔跟在她身后,拉出好长一段距离,她始终在他的视线里。
进了门,才发现,气氛肃穆,没有任何声音,平城公主脸上都是泪痕,还有跪在一边神情茫然的吴秉,孟夫人则是一脸怒气。
见孟令仪进来,孟夫人神情很是焦急:
“你这孩子,跑哪里去了,一直在找你。”
孟令仪脸不红心不跳:
“我找了个空屋子,不小心睡着了。”
孟夫人神情复杂:“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孟令仪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孟夫人叹了口气:“等着娘来处理吧,这亲事...怕是成不了了。”
她低低哦了一声,乖顺地站在一旁,面上的神情却很是惊讶。
赵堂浔无声息地回到哥哥嫂嫂旁边站定,却对看好戏半点不感兴趣,视线一直悄悄追随着孟令仪,见她如此惊讶,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为何,要说因为他?
一场闹剧就在吴家人的怒骂和哭喊声中结束,孟令仪旁敲侧击,才知道一行人撞破吴秉和青月在偏殿偷情,青月更是被吴秉挖了眼睛,场面很是不好看。
“悬悬,你别着急,娘定然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夫婿,这吴秉,不仅花花肠子,还手段残暴,幸好发现了,不然真让你嫁过去了,娘心里可真是要愁死了。”
孟令仪瘪了瘪嘴,心里偷着乐,不过,这所谓手段残暴,若是她没猜错,大概另有其人,至于是谁的手笔,她心里门清。
闹哄哄的一晚归于平静,孟夫人和孟令仪坐在马车里等着,孟大人向太子辞行,今夜,待风向稳定,赵堂洲和赵堂浔便会带着人马南下,太子妃则回京陪伴世子。
“殿下,小女在京的日子,叨扰您和娘娘,实在心中过意不去,臣准备了薄利,今夜给您送过去,万望您收下,一路顺风,诸事顺遂。”
赵堂洲推拒几番,终于收下。
其间,孟夫人斜眼看着孟令仪,本以为这丫头会有些失落,毕竟心上人要走了,可她却依旧乐呵呵的,仿佛心情很是愉悦,又放心不少。
她再一转眼,看向这十七殿下,别说,这仔细端详起来,一张脸确实生的别致秀美,难怪当年身为婢女的亲娘能入了皇帝的眼,如今腿好了,站在赵堂洲身后,饶是太子气势唬人,却仍旧会被这张脸吸引住目光。
孟夫人定睛一瞧,只见少年目光幽怨,有意无意地望向马车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孟令仪却一个劲地笑着玩弄手中的吊坠,丝毫未察。
孟夫人还想再看,就见赵堂浔已经收回视线,提步先行离开了,一刻也不愿意多待。
孟夫人用胳膊肘拐了拐孟令仪,现下,吴秉的事已经黄了,十七殿下腿好了,若是还有以后...她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
“你不去和十七殿下辞行?”
孟令仪颇为讶异地看向孟夫人。
孟夫人板起脸:“反正都要走了,你若是想去,留心举止,我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去了。”
她轻快回答。
孟夫人古怪看她一眼,背过身。既然她不去了,难不成,她还求着她去?
河岸旁,夜风凉爽,空气中还漂浮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太子妃看赵堂浔背着手站在一边,想了想,走到他身边:
“阿浔,你真的要跟着哥哥走吗?”
他恍然回头,轻声道:
“嫂嫂,我心意已决。”
太子妃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也不必非要跟着他,阿浔,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路上来回折腾就得好几个月,这里,当真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了吗?”
他微微抬头,对上太子妃冷静的视线,忽然被烫到一般躲开,重复:
“没有了。”
他总觉得在身后,应该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追问自己。其实,他也明白的,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哥哥身后的衷心,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既然没有人舍不得他,他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太子妃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微微一颤,强撑着没有躲开。
“你哥哥不让我跟着去,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他有时候有些固执,有些强横,你是个乖孩子,别往心里去。”
赵堂浔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夜晚的江边,冷风呼啸,吹得人头脑发涨。
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或是有什么不同的习俗,,空中竟然漂浮着许多孔明灯,一片片地连在一起,像星星一样。
孟大人送来厚礼,二十来个人抬着箱子,赵堂浔粗粗看了一眼:“多谢,放这里吧,我让人抬上去。”
为首的一名小厮细声细气:
“殿下,这东西容易碎,我们一并放上去吧。”
他等在渡口,踌躇不前,心不在焉,没多想,随口点了百川带他们上船。
时间过得很快,他听见哥哥喊他:
“阿浔,上船,出发了。”
他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上了船,最后抬头,看孔明灯越飘越远。
风推着灯,一路漂浮至孟府上空,有一盏挂在了揽月阁的树枝上。
昭雪远远望见,心里想着小姐定然对此有兴趣,便半路折返回揽月阁,打开门,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回应。
昭雪心里有些慌,小跑着找遍了揽月阁每一间屋子,最后,在桌上发现一封墨迹崭新的信。
她颤颤巍巍拿起信,焦急地跑到孟夫人院子,孟夫人正在梳头,见她一脸无措,慌忙放下梳子:“出什么事了?”
昭雪压低声音,慌张跪下:
“夫....夫人,小姐她离家出走了!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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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猜猜,悬悬干嘛去了[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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